叶阳以为自己会失眠。
昨晚发生了那么多事：阳台被砸穿，门被踹飞，两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在他家吃了泡面然后从后门跑路——换任何人都会失眠。
但他没有。
他睡得特别香。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也可能是因为反正也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总之他往沙发上一躺，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叶阳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五分钟的呆。
然后他坐起来，看向阳台。
那个大洞还在，纸板封着，边缘漏光。
他看向大门。
那扇门确实没了，门口空荡荡的，能直接看到楼道。
他又看向茶几。
上面放着两碗已经凉透的泡面，以及——
一张纸条？
叶阳凑过去。纸条压在泡面碗下面，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字：
“去给你买门了。——沈青雪”
叶阳拿着纸条看了三遍。
“买门？”他喃喃道，“她们知道门怎么买吗？知道我家门多大尺寸吗？知道防盗门分几种吗？”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楼道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是这栋吗？”
“应该是，我闻着味儿找来的。”
“你闻着味儿？你是狗吗？”
“闭嘴，我的能力就是追踪，你管我怎么找的。”
叶阳：“……”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出脑袋。
楼道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一个穿运动服的年轻人，背着个大背包，东张西望。还有一个……
叶阳揉了揉眼睛。
还有一个穿着古代长袍的老头，手里拿着个罗盘，正在那转来转去。
三人看见叶阳，同时停下。
中年男人率先开口，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请问是叶阳先生吗？”
“是……”
“您好，我是‘穿越者互助协会’的理赔专员，姓周。”他亮了亮手里的平板，“关于您家昨天遭受的损失，我们来处理一下。”
叶阳：“……穿越者互助协会？”
“是的，这是一个由穿越者自发成立的组织，主要处理穿越者在本位面活动时造成的各种……”周专员顿了顿，“‘附带损伤’。”
“附带损伤？”叶阳指着自己的门，“这叫附带损伤？”
周专员保持微笑：“是的，根据我们的评估，您家的损失属于三级附带损伤，可以获得相应赔偿。”
“三级？”
“对，最高是五级。”周专员解释道，“五级是穿越者直接引发时空裂缝，导致位面崩塌那种。四级是造成大规模人员伤亡或建筑损毁。三级就是您这种——房屋局部损坏，无人死亡，只有轻微财产损失。”
“轻微？”叶阳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阳台一个大洞！我门没了！这叫轻微？！”
穿长袍的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年轻人，你是没见过四级。上个月有个人穿越的时候算错坐标，直接落在一个商场里，砸穿了五层楼，死了二十三个人。那才叫损失。”
叶阳张了张嘴，没说话。
运动服年轻人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哥们，知足吧。好歹你还活着。那个砸商场的，自己都摔成肉泥了。”
叶阳沉默了三秒。
“……行吧。”他让开身位，“进来吧。”
三个人走进他家。
周专员环顾四周，在平板上划拉几下：“嗯，阳台一个洞，门一扇，玻璃若干，家具损坏……”他看向叶阳，“您有清单吗？”
“没有。”
“没关系，我们现场评估。”他朝那个年轻人点点头，“小刘，干活。”
小刘放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叶阳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那玩意儿长得像手电筒，但前面有个圆球，还会发光。
“这是什么？”
“多维空间损伤扫描仪。”小刘一边摆弄一边说，“能精确测量房屋损坏程度，自动生成修复方案和报价。”
叶阳看着那玩意儿在屋里转了一圈，发出滴滴的声音。
长袍老头还在门口转悠，罗盘转得飞快。
“张老，您在看什么？”叶阳问。
老头头也不抬：“测测你家有没有时空残留。那两个丫头跑得快，万一留下什么时空裂缝，以后还会有东西穿过来。”
叶阳：“……还会有？”
老头看了他一眼：“放心，一般不会有。她们俩穿越技术还行，就是落地糙了点。”
叶阳想说“这叫糙了点”，但忍住了。
小刘的扫描结束了。他把数据传给周专员，周专员看了一会儿，抬头说：“叶先生，总赔偿金额是八万四千六百三十二元。”
叶阳一愣。
“多少？”
“八万四千六百三十二元。”周专员重复道，“这是按照本地物价和维修标准计算的。您看看。”
他把平板递过来。
叶阳接过来一看，上面详细列出了每一项损失：阳台墙体修复、玻璃更换、防盗门购置安装、室内清洁、家具维修……甚至连他那几件被雨水泡了的衣服都算进去了。
“这个……”叶阳指着防盗门那一项，“你们真给我买门？”
“已经买了。”周专员说，“沈青雪女士亲自去买的。”
叶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知道买什么样的吗？”
“知道。”周专员点头，“她拍了您家门的照片，按照尺寸买的。”
叶阳松了口气。
然后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到了到了，就是这。”
是沈青雪的声音。
叶阳走到门口，往外一看。
沈青雪站在楼道里，旁边放着——
叶阳揉了揉眼睛。
那是一扇门。
但不是普通的门。
那是一扇实木雕花门，红棕色的，上面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门环还是铜的，锃光瓦亮。
沈青雪看见他，挥了挥手：“嗨！门买回来了！”
叶阳看着她，又看看那扇门，再看看她。
“……这是什么？”
“门啊。”沈青雪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说门没了要赔吗？我给你买回来了。”
“这是……什么门？”
“实木的，老板说是黄花梨。”
叶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王雪晶从沈青雪身后走出来，手里还拎着那把刀，面无表情地说：“我跟她说是防盗门，她非说这个好看。”
“这个多好看啊！”沈青雪说，“你看这雕花，这纹理，这门环，多有格调！”
“你家住的地方有格调吗？”王雪晶问叶阳。
叶阳环顾自己家：掉皮的墙面，过时的家具，地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渍。
“……没有。”
“你看。”王雪晶对沈青雪说。
沈青雪不服气：“装修可以换嘛！门是脸面，脸面得好！”
叶阳深吸一口气：“这个门……多少钱？”
“三万八！”沈青雪说，“我跟老板砍了半天价，原价四万五！”
叶阳眼前一黑。
周专员走过来，看看门，再看看叶阳的表情，咳了一声：“沈女士，这个……可能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沈青雪指着门框，“尺寸我量过的，正好。”
“尺寸是一方面，”周专员委婉地说，“但您这个门……是室内门，不是防盗门。”
沈青雪一愣。
“而且这个材质和款式，和叶先生家的整体风格也不太搭。”周专员继续说，“最重要的是，这扇门没有防盗功能，一踹就开。”
“谁敢踹我门？”沈青雪瞪眼。
王雪晶默默举起手里的刀。
沈青雪：“……你例外。”
叶阳扶着门框，感觉脑仁疼。
张老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那扇门，眼睛一亮：“哟，黄花梨的？好东西啊！”
“是吧是吧！”沈青雪找到知音，“张老您懂行！”
老头围着门转了两圈，点点头：“确实是好东西，工艺也不错，三万八不贵。”
“那您帮我劝劝他们！”
张老看了叶阳一眼，又看看那个空荡荡的门框，慢悠悠地说：“但是姑娘，这是室内门，装在这儿不合适。你见过谁家大门是雕龙画凤的？”
沈青雪张了张嘴。
“再说了，”老头指着门上的雕花，“这龙凤图案，在古代是有讲究的，普通人不能用。虽然现在没那么多规矩了，但你装个这门，街坊邻居怎么看？”
沈青雪的表情垮下来了。
叶阳看着她，突然有点于心不忍。
虽然这姑娘从天而降砸穿他家阳台，但至少她有心赔。而且她挑门的时候，确实是想要挑个好看的。
“……那个，”叶阳开口，“要不这样，这门先放着，咱们再买个普通的防盗门装上。这门……回头可以装在室内，当卧室门用。”
沈青雪抬头看他。
“真的？”
“反正我卧室门也该换了。”叶阳说，“这个正好。”
沈青雪的眼睛亮了起来。
王雪晶看了叶阳一眼，表情微妙。
周专员松了口气：“那就这么定了。小刘，重新算一下，把室内门那项去掉，加一扇标准防盗门。”
小刘又掏出那个手电筒，对着门框扫了扫。
张老拍拍叶阳的肩膀：“小伙子，心眼不错。”
叶阳苦笑：“我只是不想再折腾了。”
半个小时后，所有手续办完。
周专员给他留了一张卡，说赔偿款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到账。小刘给他留了一个电话，说如果有其他问题可以随时联系。张老给他留了一张符，说贴在门上可以防止穿越者误入。
“这个真有用？”叶阳问。
“不知道，”老头诚实地说，“但贴上求个心安。”
最后走的是沈青雪和王雪晶。
沈青雪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那个……门的事，对不起啊。我不太懂你们这的规矩。”
“没事。”叶阳说，“你也不是故意的。”
“泡面很好吃。”沈青雪认真地说，“下次我请你吃我们那的饭。”
“你们那的饭是什么？”
“不好说。”沈青雪想了想，“反正我穿越过十三个世界，最难吃的就是你们这的。”
叶阳：“……谢谢？”
王雪晶从旁边经过，面无表情地说：“不用谢，她说话就这样。”
两个人消失在楼道里。
叶阳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
楼道里安静下来。
他回到屋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框，看着阳台上那个还封着纸板的洞，看着茶几上那两碗凉透的泡面。
然后他笑了。
“神经病。”他说。
下午三点，新门装好了。
标准的防盗门，银灰色的，朴实无华。安装师傅临走的时候还夸了一句：“你家原来的门呢？拆得挺干净啊。”
叶阳说：“飞了。”
师傅：“啊？”
叶阳：“没什么，辛苦您了。”
送走师傅，叶阳关上门。新门很沉，关上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听着就安心。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把张老给的那张符贴在门后。
然后他走到阳台，看着那个洞。
维修的人明天才来。今晚还得用纸板凑合一夜。
他站在那儿，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雨早就停了。天空是那种傍晚特有的深蓝色，有几颗星星已经开始亮起来。
叶阳想起昨晚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想起今天早上那个踹飞他门的黑发女人，想起那个拎着罗盘的老头，想起那个背着奇怪仪器的年轻人，想起那个西装革履的理赔专员。
想起沈青雪说“他做的泡面挺好吃的”时候那个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屋里，打开电脑，点开游戏。
屏幕上的角色还蹲在屋顶，等着他通关。
叶阳活动了一下手指，正要开始，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下次见面请你吃好吃的。——沈青雪”
叶阳看着这条短信，愣了一会儿。
他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放下手机，戴上耳机，进入游戏。
窗外，夜空晴朗。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