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赔偿款到账了。
叶阳看着银行发来的短信，愣了很久。
八万四千六百三十二元，一分不少。
他坐在沙发上，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抬头看向阳台——洞已经补好了，新墙刷得雪白，比旁边的旧墙还白一个色号。他又看向大门——新防盗门锃亮，关上的时候“砰”的一声，安全感十足。
八万块，就这么到手了。
叶阳的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该请她们吃顿饭？
第二反应是：我疯了吗？请两个砸穿我家的人吃饭？
第三反应是：但是泡面确实挺好吃的，她们好像挺喜欢的……
他还没想明白，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陌生号码。
叶阳接起来：“喂？”
“叶阳吗？我是沈青雪！”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精神，背景音嘈杂，像是有人在吵架，还有锅碗瓢盆的声音。
“呃，是我。怎么了？”
“你现在有空吗？”
叶阳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游戏刚打开，角色还在加载。
“……有吧。”
“太好了！”沈青雪的声音更亮了，“你来一趟我们这吧，请你吃饭！说好的！”
“你们那？是哪？”
“我给你发定位！”
电话挂了。
下一秒，微信来了条消息，是一个定位。
叶阳点开一看，愣住了。
定位显示：城东老工业区，废弃厂房三号。
叶阳：“…………”
他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出了门。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城东老工业区在城市的边缘，十年前就废弃了。叶阳打车过去，司机一路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小伙子，你去那干嘛？”
“找朋友。”
“那地方没人啊。”
“有的吧。”
司机欲言又止，最后没再问。
车停在一片荒凉的厂房前。叶阳下车，看着周围疯长的杂草和生锈的铁门，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耍了。
他掏出手机，正要打电话，旁边一扇小门突然开了。
沈青雪探出脑袋：“来了？进来进来！”
叶阳走过去，穿过那扇小门，然后——
他停住了。
门里面不是厂房。
或者说，是厂房，但不是他想象的那种厂房。
这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挑高至少有十米，原本应该是车间的地方被改造成了……叶阳也不知道该叫什么。大厅？广场？集会所？
正中央放着一张长桌，至少能坐三十个人。此刻桌上摆满了食物，热气腾腾，香味飘过来。长桌周围站满了人——不，不是人，是各种奇装异服的人。有穿古装的，有穿铠甲的，有穿未来风格金属服的，还有几个穿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衣服，花花绿绿，五花八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叶阳身上。
叶阳僵在门口。
沈青雪拍拍他的肩膀：“别紧张，都是自己人。”
“……这都是？”
“穿越者啊。”沈青雪理所当然地说，“跟你说的，穿越者互助协会。这是我们的据点之一。”
叶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一个穿厨师服的大叔端着一口锅从旁边经过，看了叶阳一眼：“新来的？”
“不是，”沈青雪说，“我朋友，救命恩人。”
大叔点点头，对叶阳说：“那你运气好，今天有火锅。”
叶阳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沈青雪拉进了人群。
“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沈青雪大声说，“这是叶阳，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救了我一命的人！”
人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叶阳尴尬地点头。
一个穿铠甲的大汉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差点把他拍趴下：“兄弟，谢谢你救了我们小青雪！”
“没、没事……”
“她是我们这最小的，”大汉说，“总惹事，你多担待。”
“没有没有……”
“行了行了，”沈青雪推开大汉，“别吓着他。叶阳，坐这，我给你拿吃的。”
叶阳被按在长桌边坐下。
旁边坐着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正在吃火锅。看见叶阳，他点点头：“你好，我姓林，穿越三年的。”
“你好，叶阳。穿越……不，我不是穿越者。”
“知道，本地人。”林姓年轻人说，“我们这偶尔有本地人来，不多。一般来一次就不来了。”
“为什么？”
年轻人往某个方向努努嘴。
叶阳看过去，只见一个穿西装的本地人——好像是物业还是什么——正在和一群穿越者激烈争论。
“……你们这个月的电费还没交！上个月的水费也没交！再这样我要拉闸了！”
一个穿法袍的女人慢条斯理地说：“我们用的是魔法照明，不用电。”
“那你们为什么要接电线？！”
“那是给冰箱用的。”
“冰箱用电就要交电费！”
“但我们没签供电合同啊。”
“你们接了我的线！”
“那是你自己接过来的，我们没说要用。”
西装男气得脸都红了。
叶阳默默收回视线。
林姓年轻人说：“看到了吧？穿越者和本地人的沟通成本太高了。大部分人来一次就不想再来第二次。”
“那你怎么还在这？”
“我是穿越者，没地方去。”年轻人耸耸肩，“而且他们挺有意思的。”
沈青雪端着两个碗回来了。一碗是火锅蘸料，一碗是堆得冒尖的肉片。
“吃！”
叶阳看着那碗肉，起码有半斤。
“这……太多了吧？”
“多吗？”沈青雪歪头，“我觉得刚好。”
旁边那个大汉探头看了一眼：“小青雪，你喂猪呢？”
“闭嘴！”
叶阳开始吃。
肉很新鲜，蘸料很香，火锅底料不知道是谁调的，比他吃过的任何一家火锅店都好吃。
“怎么样？”沈青雪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叶阳诚实地说。
沈青雪眼睛弯成月牙：“那当然，今天掌勺的是老陈，他穿越前是御厨。”
叶阳呛了一下。
御厨？
他看向那个穿厨师服的大叔，大叔正在往锅里加东西，动作行云流水，确实有几分高手风范。
“他……御厨？”
“对，清朝的。穿越过来发现没有皇帝了，就改行开火锅店。”
“开在哪？”
“还没开。”沈青雪说，“正在找店面。我们这好多人都想开店，但是……”
“但是？”
沈青雪的表情微妙起来。
旁边林姓年轻人插嘴：“但是他们对这个世界有很多误解。”
“什么误解？”
年轻人指着不远处一个穿古装的女子：“那位，想开服装店，进了一批布料，花了二十万。”
“然后呢？”
“然后发现那是窗帘布。”
叶阳沉默。
年轻人又指着一个穿劲装的大汉：“那位，想开武馆，租了个场地，签了三年合同。”
“然后呢？”
“然后发现场地在二楼，层高两米五，他身高一米九，一抬手就戳天花板。”
叶阳继续沉默。
年轻人再指向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瘦小男人：“那位，想开网店，进了五万块的货。”
“这次总没问题了吧？”
“问题是进的货是BB机。”
叶阳放下筷子。
他看着满屋子热闘的穿越者，看着他们推杯换盏，看着他们大声说笑，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怎么说呢，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情。
“他们……怎么活下来的？”
“协会养着。”沈青雪说，“我们有个基金，专门帮助新来的穿越者适应环境。但是……”
“但是？”
“但是快见底了。”沈青雪的表情垮下来，“王雪晶算过，最多还能撑三个月。”
叶阳愣了一下：“那三个月后呢？”
沈青雪没说话。
林姓年轻人摇摇头：“三个月后再说吧。实在不行，就各奔东西。”
叶阳看着手里的碗，突然觉得火锅没那么香了。
“你们不能……工作吗？”
“工作？”沈青雪眨眨眼，“什么工作？”
“就是……正常的，上班那种。”
“上过。”林姓年轻人说，“我去面试过，人事问我学历，我说我是秀才，他们让我出去。”
叶阳：“……”
“我去应聘过保安。”旁边那个穿铠甲的大汉凑过来，“人家问我有啥特长，我说我会布阵，他们说我搞封建迷信。”
叶阳：“……”
“我去当过服务员。”一个穿现代装但动作怪怪的女生说，“但是客人让我倒茶，我倒的是灵泉。他们说水有怪味，把我投诉了。”
叶阳深吸一口气。
“那你们会什么？”
所有人面面相觑。
沈青雪掰着手指头数：“我会打架，会穿越，会识别各种天材地宝，会……呃……会……还会泡面？”
叶阳看着她。
她看着叶阳。
“没了？”
“没了。”沈青雪理直气壮，“我的人生前十八年都在修炼，穿越之后又在逃命，哪有时间学这些没用的。”
叶阳想说“在这个世界，这些才是用得上的”，但看着她的表情，没说出口。
王雪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手里端着杯酒。
“她说的没错。”王雪晶说，“我们这些人，从小被培养成战士或者工具，没人在乎我们会不会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叶阳回头看她。
王雪晶抿了一口酒：“穿越之前，我们各自的世界都差不多。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能活下来的都是能打的。但到了这里……”
她环顾四周，语气平淡：“能打有什么用？这里不打。”
叶阳沉默。
沈青雪扯了扯他的袖子：“哎呀别说这些了，吃火锅吃火锅！”
叶阳看着她强撑的笑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
确实好吃。
但吃得有点不是滋味。
吃完饭，沈青雪送他出来。
天已经黑了，废弃厂区的杂草在晚风里沙沙作响。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另一个世界。
“今天谢谢你来。”沈青雪说，“开心。”
叶阳看着她：“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三个月后的事。”
沈青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到时候再说呗。反正我命硬，死不了。”
叶阳没说话。
沈青雪踢着脚边的石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知道吗，我穿越过十三个世界。”
“嗯。”
“每一个世界都有人想杀我。每一个世界我都得逃。最长的待过半年，最短的只待了三天。”
叶阳看着她。
“这个世界是最奇怪的。”沈青雪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灯火，“没人想杀我。没人追我。我可以……随便走。”
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
“虽然有很多东西搞不懂，虽然泡面真的很难吃，虽然王雪晶总凶我……”
她笑了一下。
“但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了。”
叶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泡面难吃是因为你没加蛋。”
沈青雪一愣。
“下次加个蛋，再放点青菜，就还行。”
沈青雪看着他，眨了眨眼。
“你会做？”
“……会。”
“那你教我！”
叶阳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觉得今晚这趟没白来。
“行。”他说，“下次你来我家，我教你。”
“好！”
沈青雪挥挥手，转身跑回厂房里。
叶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小门关上。
然后他转身，往公路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废弃的厂房立在夜色里，看起来破败不堪。但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他想起那个御厨，想起那个秀才，想起那个铠甲大汉，想起那个倒灵泉的女生。
想起王雪晶说的“这里不打”。
想起沈青雪说的“这个世界上最好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沈青雪发了一条消息：
“三个月的事，别担心。到时候说不定有办法。”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
沈青雪的回复：
“你怎么知道我在担心？”
叶阳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但他笑了一下。
远处的厂房里，隐约传来一阵笑声。
夜风吹过，杂草沙沙作响。
这个城市的一角，有一群不知道从哪来、不知道要去哪的人，正聚在一起，吃着火锅，说着话。
窗外，月亮很圆。
（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