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阳发现自己开始频繁往城东跑了。
一开始只是偶尔去蹭饭。后来沈青雪说想学做饭，他就每周去两三次，教她煮泡面之外的东西——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都是些家常菜。
再后来，王雪晶说既然你老来，不如顺便帮我们看看那个什么商业计划书。
“什么商业计划书？”
“协会的钱快花完了，我们得想办法赚钱。”王雪晶递给他一叠纸，“这是大家想出来的主意。你是本地人，帮我们看看哪个靠谱。”
叶阳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项目名称】：穿越者武馆
【项目简介】：由来自七个不同世界的战斗专家联合开设，教授真正的实战技巧。
【目标客户】：想学真功夫的本地人。
【核心竞争力】：我们的教练真的杀过人。
【风险评估】：可能会被警察叔叔请去喝茶。
叶阳：“…………”
他翻到第二页。
【项目名称】：时空特产专卖店
【项目简介】：销售各位穿越者从原世界带来的特产，包括但不限于：灵丹妙药、神兵利器、天材地宝、上古秘籍。
【目标客户】：有缘人。
【核心竞争力】：货真价实，假一赔十。
【风险评估】：万一被当成卖假药的怎么办？
叶阳深吸一口气，翻到第三页。
【项目名称】：穿越体验馆
【项目简介】：让本地人体验“穿越”的感觉。我们负责布置场景、设计剧情、提供服装道具，保证沉浸式体验。
【目标客户】：喜欢新鲜事物的年轻人。
【核心竞争力】：我们是真的穿越者，比任何剧本杀都真实。
【风险评估】：如果有人想真的穿越怎么办？
叶阳合上计划书，看着面前一脸期待的沈青雪和王雪晶。
“你们认真的？”
“当然。”王雪晶说，“我们讨论了好几天。”
叶阳沉默了三秒。
“第一个，武馆。”他指着那一页，“‘我们的教练真的杀过人’这句话，绝对不能出现在任何宣传材料里。绝对不能。”
“为什么？这是我们的优势啊！”
“在这个世界，杀人犯法。”叶阳看着那个穿铠甲的大汉——他正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评价，“您……杀了多少人？”
大汉想了想：“没数过，几百个吧。”
叶阳面无表情地转向王雪晶：“你看。”
王雪晶皱眉：“但是我们是教功夫，又不是真的杀人。”
“人家不会信。”叶阳说，“而且就算信了，也不敢来学。正常人不希望自己的教练真的杀过人。”
大汉有点委屈：“可是我的功夫就是杀人练出来的啊。”
“那您能不能假装没杀过？”
大汉沉思片刻，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行吧，我尽量。”
叶阳转向第二个项目。
“特产店。你们有什么特产？”
一群人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始展示。
“我有这个！”一个穿长袍的年轻人掏出一颗丹药，“这是筑基丹，吃一颗可以伐毛洗髓，延年益寿！”
叶阳接过来闻了闻，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有检测报告吗？”
“什么检测报告？”
“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叶阳说，“在这个世界，任何吃的东西要卖，都得经过检测。不然就是三无产品，会被查。”
年轻人愣了：“可是我那没有这个局啊。”
“那你这丹药，有人吃过吗？”
“有啊，我吃过。”
“吃完有什么感觉？”
年轻人想了想：“拉了一天肚子，但之后神清气爽。”
叶阳默默把丹药还给他。
“下一个。”
一个穿劲装的女子挤进来，拿出一把匕首：“这是寒铁匕首，削铁如泥，自带冰冻效果。”
叶阳接过来，在旁边的铁管上划了一下。
铁管应声而断，切口处还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叶阳沉默地看着那个切口。
“……这个多少钱？”
“你想要？”女子眼睛一亮，“给你成本价，五万灵石。”
“灵石是什么？”
“就是我们那的货币。”
“这有兑换的地方吗？”
女子愣了。
叶阳把匕首还给她：“这东西确实厉害，但在这个世界，属于管制刀具。不能随便卖。而且一般人买了也没用，总不能切菜用。”
女子有点失落：“那怎么办？”
“可以先留着，以后说不定有用。”叶阳安慰她，“下一个。”
第三个项目。
“穿越体验馆。”叶阳看着那个戴眼镜的瘦小男人——就是之前进BB机那个，“这个主意其实有点意思。”
瘦小男人眼睛一亮：“真的？”
“嗯。剧本杀现在挺火的，沉浸式体验也有人做。你们有天然优势——你们是真的穿越者，可以设计出别人设计不出来的场景。”
“对对对！我们可以布置一个真的异世界场景！”
“但是，”叶阳话锋一转，“有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场地。你们准备在哪开？”
瘦小男人指着脚下：“这儿啊！”
叶阳环顾四周。废弃厂房，破败不堪，漏风漏雨。
“你们打算怎么装修？”
“我们自己动手！”
叶阳想象了一下：一群对这个世界一知半解的穿越者，自己动手装修一个废弃厂房，搞出一个“异世界场景”。
大概率会变成四不像。
“第二，剧本。”叶阳继续说，“你们会写剧本吗？”
众人面面相觑。
“我们可以编！”瘦小男人说，“我们经历过那么多世界，随便编一个就行！”
“但是要让本地人觉得有意思。”叶阳说，“本地人的口味，你们了解吗？”
没人说话。
沈青雪举手：“我看过几部电视剧。”
叶阳看她：“什么电视剧？”
“叫什么来着……《霸道王爷爱上我》？”
叶阳沉默。
王雪晶在旁边冷冷地说：“还有《我的皇帝陛下》。”
叶阳深吸一口气。
“第三个问题，”他决定换个角度，“成本。装修要钱，宣传要钱，前期运营要钱。启动资金从哪来？”
瘦小男人的表情垮下来。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叶阳看着他们，突然有点后悔说这么多。
他想了想，说：“其实……不是完全没希望。”
众人抬头看他。
“你们的问题，不是能力不行，是对这个世界不了解。”叶阳说，“如果能有人帮你们对接，帮你们搞清楚这边的规则，有些项目是能做的。”
“比如呢？”沈青雪问。
叶阳沉吟片刻。
“那个特产店，”他指着寒铁匕首，“如果找到合适的渠道，卖给收藏家或者道具组，其实能卖不少钱。但需要懂行的人去谈。”
“那个武馆，”他看向铠甲大汉，“如果换个宣传方式，不说杀人，说实战经验丰富，教防身术，说不定能行。但这边的防身术市场有多大，我不太清楚，得调研。”
“那个体验馆，”他最后看向瘦小男人，“是最有戏的。但是需要专业的人帮忙策划、设计、运营。”
王雪晶盯着他：“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叶阳沉默了两秒。
“……我也不知道。”
沈青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雪晶翻了个白眼。
但气氛没有之前那么沉重了。
沈青雪凑过来，扯扯他的袖子：“那你帮我们想嘛。反正你周末也没事。”
叶阳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他想说他周末有事，他要打游戏。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试试。”
晚上回去的路上，叶阳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想起那个御厨老陈——手艺是真的好，但找不到店面。
他想起那个秀才——文言文写得漂亮，但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
他想起那些五花八门的特产——放在这个世界，可能都是无价之宝，但没人认识，没人敢买。
他们就像一群被扔错地方的人。
不是不厉害，是不合适。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他突然坐起来。
“如果……”他自言自语，“如果先做个小项目试试水呢？”
第二天是周六。
叶阳一大早就去了城东。
沈青雪刚起床，头发乱糟糟的，看见他吓了一跳：“这么早？”
“我有主意了。”叶阳说，“先做个小项目试试。”
“什么小项目？”
“你们谁会做饭？”
半小时后，一群人聚在厂房里。
御厨老陈站在中间，有点茫然：“我？我会做饭。”
“除了火锅，你还会做什么？”
老陈想了想：“满汉全席。”
叶阳差点呛到。
“不不不，不用那么复杂。”他说，“家常菜会吗？”
“会。”
“那行。”叶阳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我有个想法——先开个小吃摊，试试水。”
“小吃摊？”
“对。不需要店面，不需要装修，成本低，风险小。”叶阳说，“老陈掌勺，你们几个打下手，我负责对接和宣传。周末去夜市摆摊，看看反应。”
众人面面相觑。
王雪晶皱眉：“就……摆地摊？”
“不是普通的地摊。”叶阳说，“是‘穿越者御厨’的地摊。”
他顿了顿，看向老陈：“你那个清朝御厨的身份，是真的吧？”
老陈点头：“真的。”
“能拿出来宣传吗？”
老陈想了想：“应该可以。反正清朝早就没了。”
“那就行。”叶阳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我们主打‘失传的宫廷味道’，卖一些现在市面上没有的菜式。第一批先试水，看看有没有人感兴趣。”
沈青雪眼睛亮起来：“听起来有意思！”
王雪晶还是皱眉：“你确定能行？”
“不确定。”叶阳诚实地说，“但试试不亏。最多亏个摊位费和材料费。”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老陈开口：“我当年刚进宫的时候，也是从小太监的饭菜做起的。”
叶阳看着他。
老陈笑了笑：“试试就试试。”
接下来的一周，叶阳下班就往城东跑。
老陈列了一份菜单，都是清朝宫廷里的家常菜——不是那种大宴上的菜，而是皇帝平时吃的、后人不知道的。
“这个是真的失传了？”叶阳问。
“失传了。”老陈说，“宫里规矩大，菜谱不外传。后来清亡了，御厨四散，很多人就把手艺带进棺材了。”
叶阳看着那份菜单，觉得有点可惜。
“那就试试把它传下去。”
老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沈青雪负责打下手，顺便学手艺。王雪晶负责后勤——虽然她总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干起活来毫不含糊。
那个秀才被拉来写宣传语。他憋了三天，写出一篇《御厨老陈记》，文言文，字字珠玑，文采斐然。
叶阳看完，沉默了很久。
“写得好。”他说，“但是一般人看不懂。”
秀才有点委屈：“那我翻译成白话？”
“不用，我找人改。”
那个进BB机的瘦小男人自告奋勇要设计摊位。他画了张图，叶阳看了一眼，发现他把摊位设计成了宫殿的样子。
“……太夸张了。”叶阳说，“简单点，干净就行。”
瘦小男人有点失落：“可是我设计了好几天。”
“留着，以后开店用。”
周六晚上，夜市。
叶阳站在摊位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手心有点出汗。
摊位不大，一张长桌，几个炉子，几张凳子。招牌是秀才写的——瘦小男人坚持要用这个，说是“门面”。
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御厨老陈。
老陈正在后面忙活，锅铲翻飞。沈青雪在旁边递盘子，动作已经有点熟练。王雪晶站在摊位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人群——叶阳让她笑一笑，她说不会。
“你这样会吓跑客人的。”叶阳说。
“那正好。”王雪晶说，“人少了清静。”
叶阳无奈，只好自己顶上。
“来尝尝啊！”他吆喝，“失传的宫廷味道！御厨亲自动手！”
有人停下来，好奇地看。
“什么宫廷味道？”
“清朝御厨的菜谱，失传一百多年了。”叶阳说，“今天第一次亮相，可以免费试吃。”
免费两个字起了作用。
几个人围过来。
老陈端出一小碟点心，切成小块。沈青雪递过去，脸上挂着有点僵硬的微笑——叶阳教了她一整天，终于学会了。
一个年轻人尝了一块，愣了愣。
“这什么味道？”
“不好吃吗？”叶阳有点紧张。
“不是……”年轻人又拿了一块，“从来没吃过这种，但……挺好吃的。”
叶阳松了口气。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
老陈的菜一盘盘端出来，很快被抢光。
沈青雪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一直在笑。王雪晶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递菜的动作快了很多。
叶阳站在旁边，看着这热闹的场面，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是什么。
但好像还不错。
晚上十点，收摊。
叶阳数着钱，手有点抖。
沈青雪凑过来：“多少多少？”
叶阳抬头，看着一圈期待的脸。
“净赚……三千二。”
人群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欢呼。
那个铠甲大汉一把抱起叶阳，转了好几圈。秀才在旁边念叨“天不亡我”。瘦小男人激动得眼镜都歪了。
老陈擦了擦汗，笑着说：“看来我这手艺，还值点钱。”
王雪晶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沈青雪凑到叶阳身边，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们成功了对不对？”
叶阳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的汗，看着袖子上的油渍，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对。”他说，“成功了。”
回去的路上，叶阳收到一条消息。
沈青雪发来的：“谢谢你。”
叶阳看着那三个字，回了一个表情：😊
然后他收起手机，看着车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灯光一闪而过。
他突然想起沈青雪说过的话。
“这个世界上最好了。”
他想，好像确实是。
（第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