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摆摊的成功让整个据点都沸腾了。
三千二百块，对于普通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这群快断粮的穿越者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第二天，叶阳再去的时候，发现厂房里多了一块牌子——
“御厨老陈小吃摊筹备委员会”
牌子下面围了一圈人，正在激烈讨论。
“我觉得应该扩大规模！”铠甲大汉拍着桌子，“下周多摆几个摊位！”
“不行不行，”秀才摇头，“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那你说怎么办？”
“我觉得应该先注册商标。”秀才认真地说，“免得被别人抢注。”
叶阳：“……”
沈青雪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他面前：“你来了！快帮忙劝劝他们，他们要吵起来了。”
叶阳看着那群争论不休的穿越者，又看看那块牌子，沉默了。
“这牌子谁写的？”
“我！”瘦小男人举手，一脸得意，“字写得好看吧？”
“……好看。”叶阳说，“但是你们是不是太着急了？”
“着急？”王雪晶走过来，“我们快断粮了，能不着急吗？”
叶阳想了想，把大家召集起来。
“听我说，”他拍拍手，“昨天是成功了，但只是一次试水。接下来要稳扎稳打，不能一下子铺太大。”
“那怎么稳？”老陈问。
“先算账。”叶阳掏出手机，“昨天赚了三千二，扣除成本，利润大概两千。如果每周摆两次，一个月能赚一万六左右。”
“一万六！”有人惊呼，“这么多！”
叶阳顿了顿：“但是，这是理想状态。下雨怎么办？城管来了怎么办？竞争对手怎么办？”
众人安静下来。
“所以我的建议是，”叶阳说，“先稳定下来，把这一套流程跑熟。同时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店面，如果能开个小店，比摆摊稳定多了。”
老陈点点头：“有道理。”
“店面的事，我可以帮忙看看。”叶阳说，“但是需要时间。”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点头。
王雪晶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散会后，她叫住叶阳。
“你为什么帮我们？”
叶阳一愣：“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帮我们。”王雪晶盯着他，“你是本地人，有工作，有房子，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是还人情，第三次、第四次呢？为什么？”
叶阳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他说，“可能就是……闲着也是闲着？”
王雪晶没说话，但眼神明显不信。
叶阳想了想，又说：“也可能是因为……你们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对。”叶阳说，“我活了二十五年，每天就是上班下班打游戏，日子过得跟复制粘贴似的。认识你们之后，虽然天天出幺蛾子，但至少……”
他顿了顿，笑了笑。
“至少不无聊。”
王雪晶看了他很久。
最后她说：“小心点。跟我们混久了，会倒霉的。”
然后转身走了。
叶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沈青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凑到他旁边：“王雪晶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小心点。”
“她就这样，嘴硬心软。”沈青雪说，“其实她挺感谢你的。”
“你怎么知道？”
“认识她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她主动跟人说话超过三句。”沈青雪笑嘻嘻的，“你破纪录了。”
叶阳：“……”
接下来的两周，日子变得规律起来。
周二、周五晚上摆摊，周六白天叶阳帮忙看店面，周日休息。
老陈的摊位渐渐有了名气。“御厨老陈”这个招牌开始在夜市传开，有人专门从别的区赶过来尝鲜。
沈青雪的手艺进步很快，已经能独立做几个菜了。王雪晶虽然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偶尔会和熟客点点头——据沈青雪说，这已经是奇迹了。
叶阳找到两个合适的店面，一个在城东老街区，租金便宜但位置偏；一个在市中心，位置好但租金贵。他把信息发给王雪晶，让她自己决定。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个周五。
那天叶阳下班晚，到夜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远远的，他就觉得不对劲。
摊位前围着一圈人，不是食客，是看热闹的。有人在喊叫，声音很大。
叶阳心里一紧，加快脚步挤进人群。
只见摊位前站着三个穿制服的人——是城管。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板着脸，正在说什么。老陈站在摊位后面，脸色发白，手足无措。沈青雪在旁边解释，越解释越乱。王雪晶挡在最前面，手已经摸向腰后——
叶阳心脏差点跳出来。
他知道王雪晶腰后藏着什么。
“王雪晶！”他大喊一声，挤过去，“别动！”
王雪晶回头看他，手顿住了。
叶阳冲到前面，挡在她和城管之间，脸上堆起笑容：“几位同志，怎么了怎么了？”
中年城管看了他一眼：“你是负责人？”
“对对对，我是。”
“有营业执照吗？”
叶阳一愣。
“食品经营许可证呢？从业人员健康证呢？”中年城管一条条问，“摊位许可证呢？有没有？”
叶阳张了张嘴。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们就是摆个摊，哪想过这些？
中年城管看他表情就知道了，摇摇头：“你们这是无证经营，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叶阳连忙说，“我们正准备办，还没办下来——”
“准备办就是没办。”中年城管打断他，“根据规定，我们要暂扣你们的经营工具。明天来队里处理。”
他一挥手，后面两个年轻城管就要上前。
王雪晶的手又动了。
叶阳一把按住她，低声说：“别动，交给我。”
他转回身，陪着笑：“同志，我们真的在办了，就是手续不熟，耽误了。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今天收摊，明天就去办，行不行？”
中年城管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身后那些人。
老陈一脸惊慌。沈青雪眼眶红了。王雪晶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神冷得吓人。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中年城管叹了口气，“算了，今天不扣东西，但必须收摊。明天带上身份证件，来队里办手续。再被我发现无证经营，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叶阳连连点头：“谢谢谢谢，明天一定去！”
中年城管带着人走了。
人群慢慢散开。
叶阳站在原地，出了一身冷汗。
沈青雪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怎么办？”
叶阳看着她，又看看老陈，看看王雪晶，看看周围那些不知所措的穿越者。
他深吸一口气。
“没事。”他说，“我来处理。”
那天晚上没再摆摊。
叶阳把所有人叫回据点，开了一个会。
“证件的事，我疏忽了。”他说，“摆摊不是想摆就能摆的，需要各种手续。明天我去办，你们在家等着。”
“我们能做什么？”老陈问。
叶阳想了想：“你们……想想有没有身份证明。”
众人一愣。
“身份证件，”叶阳说，“城管要看的。你们有吗？”
没人说话。
叶阳心里一沉。
“一个都没有？”
沈青雪小声说：“我们……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哪来的身份证？”
叶阳沉默了。
他忘了这个。
穿越者，是没有身份的。
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没有社保，什么都没有。他们是这个世界里的一群透明人。
“那你们平时怎么生活？”
“不生活。”王雪晶说，“就用现金，不租房，不办任何需要证件的事。据点是我们自己找的废弃厂房，不用登记。”
叶阳看着他们。
他突然意识到，这群人活得有多小心翼翼。
不能生病，因为没医保。不能惹事，因为没身份。不能光明正大地生活，因为在这个世界，他们根本不存在。
沈青雪扯了扯他的袖子：“是不是……很麻烦？”
叶阳回过神。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担心的表情。
“不麻烦。”他说，“我来想办法。”
第二天，叶阳请了假，跑了一天的腿。
他先去了城管队，把情况说明，交了罚款，领了申请表。
然后去了工商局，咨询个体户注册的事。
然后去了卫健委，问健康证怎么办。
最后去了派出所。
站在派出所门口，他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推门进去。
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民警。
“您好，有什么事？”
叶阳坐下，斟酌着开口：“我想咨询一下……落户的事。”
“落户？”民警看他，“你是本地人吗？”
“我是。但我有几个朋友，不是本地的，没有户口。”
民警点点头：“外地来的？让他们去原籍办啊。”
“原籍……”叶阳顿了顿，“他们原籍比较特殊，办不了。”
“怎么特殊？”
叶阳不知道怎么解释。
说他朋友是从别的世界穿越来的？说他们原籍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说法：“他们是……战争孤儿。从小没有户口，不知道原籍在哪。”
民警愣了愣，表情严肃起来。
“这种情况，确实麻烦。”他说，“你先让他们来做个登记，我们查一下。如果实在找不到原籍，可以走特殊渠道申请落户。但是很慢，要很多材料，还得等审批。”
“大概多久？”
“不好说。快的话半年，慢的话……几年。”
叶阳沉默。
几年。
他们只有三个月。
他站起来，道了谢，走出派出所。
外面阳光很刺眼。
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拿出手机，想给沈青雪发消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办不了？说你们可能永远都没有身份？说这个世界没有你们的位置？
他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
“今天有点忙，明天再去找你们。”
沈青雪回得很快：“好！等你！”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叶阳看着那个笑脸，把手机揣回兜里。
晚上，他没去据点。
他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了一晚上的呆。
电脑开着，游戏界面停在登录页面。
他没点进去。
他在想一个问题。
他到底在干什么？
帮一群穿越者，没有身份，没有未来，随时可能消失的人。他图什么？
图钱？没有。图名？没有。图什么？
他想起沈青雪的笑脸。想起老陈做的菜。想起秀才写的文章。想起瘦小男人画的图纸。想起王雪晶说“跟我们混久了会倒霉”。
她说对了。
真的倒霉了。
叶阳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沈青雪发来的消息：
“今天累了吧？早点睡。明天来的时候给你做好吃的，我学会红烧肉了！😋”
叶阳看着那条消息。
他想起那天沈青雪说“这个世界上最好了”。
他想起那天收摊时大家欢呼的样子。
他想起王雪晶问他“为什么帮我们”时，他说“至少不无聊”。
那是真话。
但不止如此。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条：
“明天我去，有话跟你们说。”
第二天，叶阳去了据点。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期待和不安。
叶阳站在中间，沉默了一会儿。
“证件的事，”他说，“很难。”
众人的表情垮下来。
“很难，但不是完全没希望。”叶阳继续说，“需要时间，需要材料，需要等。可能要半年，可能更久。”
没人说话。
“但是，”叶阳顿了顿，“可以先办临时的。”
他从包里掏出一叠纸。
“我今天去咨询了，可以先办暂住证。暂住证不需要原籍证明，有居住地就行。有了暂住证，就能办健康证，就能办营业执照。”
他把纸放在桌上。
“暂住证需要居住证明。你们的居住地是废弃厂房，按理说不行，但可以想办法。我有个朋友在社区工作，可以帮忙出个证明。”
他抬头看着大家。
“一步一步来。先办暂住证，再办营业执照，再找店面。很慢，很麻烦，但能行。”
没人说话。
沈青雪的眼眶红了。
老陈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王雪晶盯着他，眼神很复杂。
最后开口的是秀才。
他站起来，走到叶阳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叶先生大恩，我等铭记于心。”
叶阳吓了一跳，连忙扶他：“别别别，别这样。”
“你不懂。”秀才直起身，眼眶也有点红，“我们这些人，飘零异世，无根无萍。你是第一个……第一个把我们当人看的。”
叶阳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沈青雪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叶阳僵住了。
“谢谢你。”她闷闷地说。
叶阳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他说。
晚上，老陈做了一大桌子菜。
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热闘闹的，像过年。
沈青雪非要叶阳尝尝她做的红烧肉。
叶阳尝了一口。
“怎么样？”
“好吃。”
沈青雪笑成一团。
王雪晶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叶阳面前。
“之前的话，我收回。”
叶阳抬头看她。
“跟你混，不倒霉。”王雪晶说，“干杯。”
她一口喝完。
叶阳笑了笑，也喝完。
散场的时候，沈青雪送他出来。
还是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还是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
但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沈青雪走在他旁边，踢着石子，突然说：“你会一直来吗？”
叶阳看她。
“会。”他说。
沈青雪抬头，眼睛亮亮的。
“说好了？”
“说好了。”
她笑起来，挥挥手，跑回厂房。
叶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小门关上。
然后他转身，往公路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废弃厂房里透出温暖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那个在社区工作的朋友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请你吃饭，有事找你帮忙。”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有点凉。
但他不觉得冷。
（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