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住证的办理比想象中顺利。
叶阳那个在社区工作的朋友叫周敏，是他高中同学。听完他的来意，周敏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等等，”她放下茶杯，“你说你有几个朋友，没户口，没身份证，住在废弃厂房里，想办暂住证？”
“对。”
“他们是干什么的？”
“呃……”叶阳斟酌了一下，“自由职业。”
周敏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叶阳，咱俩认识十年了。”她说，“你跟我说实话，这些人到底什么来头？”
叶阳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告诉你，他们是从别的世界来的，你信吗？”
周敏又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笑了：“行，不想说就算了。但证明我可以帮你开，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见见他们。”
叶阳愣了一下：“为什么？”
周敏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说：“我在这行干了三年，什么人没见过？流浪汉、传销受害者、离家出走的 teenager、被家暴的妇女……但你说的这种‘没户口没身份证住在废弃厂房’的，我还真没见过。好奇。”
叶阳想了想，点点头：“行。但你别吓着他们。”
“我吓着他们？”周敏笑了，“是他们吓着我才对吧？”
第二天，周敏跟着叶阳去了据点。
去的路上，她还在念叨：“废弃厂房，真有你们的。那地方我听说过，荒了好多年了，能住人吗？”
“能。”叶阳说，“他们自己收拾过。”
到了地方，周敏看着那扇生锈的小门，表情有点微妙。
“就这？”
“就这。”
叶阳推开门。
门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我说了那个阵法不能那么画！”
“那你来画啊！”
“我画就我画，让开——”
周敏探头往里一看，愣住了。
厂房里，一群人围成一圈，正在激烈争论什么。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图案，线条复杂，像是某种法阵。
一个穿长袍的老头蹲在图案中央，拿着个罗盘，念念有词。
一个穿铠甲的大汉站在旁边，一脸不服气。
一个穿现代装但动作怪怪的女生正在旁边递东西。
角落里，一个穿厨师服的大叔在切菜。
远处，一个黑发女人正在擦刀，面无表情。
周敏：“…………”
她转头看叶阳。
叶阳面无表情：“走吧，进去吧。”
周敏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进去。
沈青雪第一个看见他们，跑过来：“来了！这位是？”
“周敏，我同学，在社区工作。”叶阳介绍，“就是她帮忙开证明。”
沈青雪眼睛一亮，一把抓住周敏的手：“谢谢你谢谢你！”
周敏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懵：“不、不客气……”
王雪晶从角落里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把刀。
周敏的视线落在刀上，僵住了。
王雪晶看了她一眼，把刀收起来，点点头：“你好。”
周敏机械地点点头。
叶阳咳了一声：“那个……大家继续忙，我们先去那边坐。”
他把周敏拉到一边，给她倒了杯水。
周敏喝了口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刚才那个在地上画的，是什么？”
“法阵。”
“法阵？”
“对，他们想加固一下据点的防御。”
周敏又喝了一口水。
“那个拿刀的呢？”
“王雪晶，穿越者，会打架。”
周敏放下杯子。
“叶阳。”
“嗯？”
“你认真的？”
叶阳看着她：“你不是说想见见他们吗？”
周敏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那个法阵旁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这个画错了。”她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穿长袍的老头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你懂阵法？”
“不懂。”周敏说，“但你们这个线条的弧度不对，画得太直了。我在博物馆看过古代阵法的复原图，人家的线条是有弧度的，不是这种生硬的直线。”
老头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
“确实……”他喃喃道，“我画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那个铠甲大汉挠挠头：“所以不是我的问题？”
“是你的问题。”老头瞪他，“我说了让你画弯一点，你非要画直。”
“你说了吗？”
“我说了！”
“你没说！”
周敏看着他们吵起来，转头对叶阳说：“挺有意思的。”
叶阳：“……你不害怕？”
“怕什么？”周敏说，“我在社区工作，什么人没见过？比他们奇怪的有的是。”
“比如？”
“上个月有个大爷，非说自己是秦始皇转世，要找我贷款修长城。”周敏面无表情，“这个月还有个大姐，说自己是外星公主，让我帮她联系母星。”
叶阳沉默了。
周敏拍拍他的肩膀：“你这个，至少是真的有手艺。刚才那个阵法，虽然画错了，但看得出来是认真研究过的。比那些神经病强多了。”
她走回去，对那群人喊：“别吵了，重新画就行了。谁有纸笔？我帮你们画个标准的。”
众人面面相觑。
秀才第一个反应过来，跑去拿纸笔。
周敏接过来，刷刷刷画了一个图案。
老头凑过去一看，眼睛亮了：“姑娘，你这……”
“大学选修过中国传统文化。”周敏说，“里面有一章讲古代阵法，我感兴趣，多看了几眼。你们这个跟我见过的有点像，但不完全一样。你们从哪学的？”
老头犹豫了一下，看看叶阳。
叶阳点点头。
老头说：“这是我师门传下来的。”
周敏眨眨眼：“哪个师门？”
“说了你可能不信。”
“说说看。”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来自大燕国，师承天机阁。”
周敏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点点头：“没听说过。但你这个阵法，确实有古意。”
老头愣住了：“你信？”
“为什么不？”周敏说，“我那个秦始皇转世的大爷，说得比你还真。但他只会说，不会画。你会画，就说明至少研究过。”
老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周敏把画好的纸递给他：“重新画吧。画好了请我吃饭，我尝尝御厨的手艺。”
她转身走回叶阳身边，坐下，端起水杯。
叶阳看着她。
“看什么？”周敏说。
“你……”
“我什么？”周敏说，“我只是个社区工作人员，管暂住证的。他们有没有户口，跟我没关系。但他们住在这个社区，就是我的服务对象。”
她顿了顿，看向那群又开始忙碌的穿越者。
“而且……”她笑了笑，“挺久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暂住证的表格填了三天。
周敏一个一个帮他们填，一个一个解释每一项是什么意思。
“姓名？写你现在的名字。”
“年龄？大概的就行，不用太精确。”
“籍贯？就写……呃……写‘其他’吧，备注里我帮你们填。”
叶阳在旁边帮忙，发现了一个问题。
“你们都没有照片？”
众人面面相觑。
沈青雪说：“照片是什么？”
叶阳沉默了两秒，掏出手机，给她拍了张照。
“就是这个。”
沈青雪看着手机里的自己，愣了：“这是我？”
“对。”
“好奇怪……”她凑近看，“我的脸怎么会在里面？”
“这叫照片。”
“我知道照片，但我们那的照片是用灵力凝出来的，不是这样的。”
叶阳放弃了解释。
周敏倒是挺有耐心，一个一个给他们拍照。拍完王雪晶的时候，她看了看照片，说：“你能不能笑一下？”
王雪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周敏点点头：“行，就这样吧，挺有特色的。”
最后轮到老陈。
周敏举起手机，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御厨的身份，要不要写进备注里？”
老陈一愣：“可以吗？”
“可以啊。”周敏说，“反正备注栏随便写。写‘清朝御厨传人’，听起来挺厉害的。”
老陈想了想，摇摇头：“算了，就写厨师吧。”
周敏看着他。
老陈笑了笑：“清朝都没了，御厨不御厨的，没什么意思。我就是个做饭的。”
拍照的时候，他笑得很自然。
所有表格填完，周敏整理好，站起来。
“行了，我回去盖章。下周就能拿证。”
众人欢呼。
沈青雪跑过来，抱住周敏：“谢谢你！”
周敏被勒得喘不过气：“不、不客气……”
王雪晶走过来，难得地点了点头：“多谢。”
周敏看着她，笑着说：“你那个刀，是真的吗？”
王雪晶一愣。
“我能看看吗？”
王雪晶犹豫了一下，把刀抽出来。
周敏接过去，仔细端详。刀身漆黑，刀刃泛着寒光，刀柄上刻着细密的符文。
“好看。”她说，“但下次别在公共场合拿了。万一有人报警，麻烦。”
王雪晶愣了一下。
“你是……不害怕？”
“怕什么？”周敏把刀还给她，“你又不是拿刀对着我。”
王雪晶沉默了。
周敏拍拍她的肩膀，转身对叶阳说：“走了。下周记得来取。”
她走出厂房，消失在门外。
众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秀才第一个开口：“这位姑娘，是真人。”
老陈点点头：“心善。”
王雪晶低头看着手里的刀，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青雪凑到叶阳旁边，小声说：“你同学好厉害。”
叶阳笑了笑：“嗯，她一直挺厉害的。”
一周后，暂住证办下来了。
叶阳去社区取的时候，周敏正在办公。看见他，她把一叠证件推过来。
“齐了。十三个。”
叶阳数了数，十三个，一个不少。
“谢了。”
“不客气。”周敏说，“对了，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
“那个老陈，我查了一下。”周敏压低声音，“清朝确实有个御厨姓陈，但后来失踪了。历史记载很少，只有几本野史提过。”
叶阳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
“不知道。”周敏说，“但如果是真的，那他可是活历史。”
叶阳沉默了一会儿。
“要告诉他吗？”
周敏想了想：“算了。知道又能怎么样？清朝早没了，他回不去。还不如让他安心当个厨师。”
叶阳点点头。
他站起来，准备走。
周敏叫住他：“叶阳。”
“嗯？”
“下次有这种好事，记得叫我。”
叶阳看着她。
周敏笑了笑：“挺有意思的。比那些秦始皇和外星公主强多了。”
叶阳也笑了：“行。”
晚上，叶阳拿着暂住证去据点。
所有人都等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
叶阳故意板着脸，不说话。
沈青雪紧张地问：“怎么了？没办下来吗？”
叶阳摇摇头，叹了口气。
众人的表情垮下来。
然后叶阳从包里掏出那叠证件，往天上一扔。
“办下来了！”
证件纷纷扬扬地落下。
人群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欢呼。
沈青雪跳起来，一把抱住他。
老陈捡起自己的证件，看着上面那张照片，眼眶有点红。
秀才捧着证件，念叨着“有此为凭，可正名矣”。
铠甲大汉举着证件跑圈。
王雪晶站在人群外面，低头看着自己的证件。
姓名：王雪晶
年龄：24
籍贯：其他
备注：无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证件收起来，抬头看向那群欢呼的人。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叶阳被沈青雪拉着庆祝，余光看见王雪晶的表情。
他笑了笑。
那天晚上，老陈做了一桌子菜。
周敏也被叫来了，被一群人围着敬酒。
喝到一半，铠甲大汉突然站起来，举起酒杯。
“各位！”他大声说，“我提议，敬叶阳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
叶阳有点不好意思：“别别别，我也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大汉瞪眼，“你没做什么，我们还在吃土！你没做什么，我们还在躲城管！你没做什么，我们能拿到这个？”
他举起暂住证。
“这是什么？这是身份！这是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资格！”
他转向叶阳，郑重地举起酒杯。
“叶兄弟，你是我们的恩人。以后有什么事，一句话，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完，他一口干了。
众人纷纷附和，都干了。
叶阳看着他们，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沈青雪在旁边扯扯他的袖子：“你也说点什么呀。”
叶阳想了想，站起来。
“那个……”他说，“我也没做什么大事。就是帮了点小忙。你们要是真想谢我，就好好活着。”
他举起酒杯。
“在这个世界，好好活着。”
众人安静了一秒。
然后老陈笑了：“好。好好活着。”
众人纷纷举杯。
那晚喝到很晚。
散场的时候，沈青雪送叶阳出来。
还是那条小路。
沈青雪走在他旁边，突然说：“叶阳。”
“嗯？”
“你知道我们这些人，穿越过多少个世界吗？”
叶阳摇头。
“我穿越过十三个。王雪晶穿越过九个。老陈最少，只穿越过两个。”沈青雪说，“每一个世界，我们都是外人。不被接纳，不被信任，随时可能被赶走或者杀死。”
她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这个世界，是第一个让我们有家的感觉的。”
叶阳看着她。
她转过头，眼睛亮亮的。
“谢谢你。”
叶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不用谢。”
沈青雪笑了。
她挥挥手，跑回厂房。
叶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小门关上。
然后他转身，往公路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废弃厂房里透出温暖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周敏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谢谢你。”
周敏回得很快：“谢什么，挺开心的。下次有这种好事还叫我。”
叶阳笑了笑，收起手机。
夜风吹过。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盏灯一直亮着。
（第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