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小吃”开业的第一个月，生意比想象中好。
最开始只有附近的居民来，后来有人专门从别的区赶过来，说是“听说有家店的包子特别好吃”。再后来，网上开始有人发帖，说“发现了藏在夜市旁边的宝藏小店”。
老陈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和面，六点开门，一直忙到晚上八点。沈青雪负责点单上菜，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游刃有余。王雪晶虽然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但至少不会把客人吓跑了——大部分时候不会。
叶阳每天下班过来帮忙，周末全天在店里。周敏偶尔来蹭饭，每次都说是“来检查暂住证使用情况”，但每次都吃撑。
连隔壁那个光头大汉都来过几次。虽然每次都是板着脸进来，板着脸吃完，板着脸付钱，然后板着脸走人。但至少他没再找过茬。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直到那天。
那天是周五，店里人多，叶阳下班过来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沈青雪看见他，眼睛一亮：“来了！快帮忙！”
叶阳系上围裙，开始帮忙上菜。
正忙着，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客人。
是三个穿制服的人。
叶阳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城管，这次是——市场监督管理局。
领头的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表情严肃。他扫了一眼店里，目光在墙上扫了一圈，然后问：“谁是负责人？”
老陈从后厨出来，擦了擦手：“我是。”
“营业执照有吗？”
老陈愣了一下。
叶阳心里一沉。
营业执照——
他们忘了。
或者说，他们以为有了暂住证就能开店，但忘了营业执照这回事。
老陈看向叶阳。
叶阳走上前：“同志，我们刚开业，正在办——”
“正在办就是没办？”眼镜男打断他，“食品经营许可证呢？从业人员健康证呢？消防验收合格证明呢？”
叶阳张了张嘴。
一个都没有。
眼镜男叹了口气，掏出本子：“你们这是无证经营，知道吗？根据规定，要停业整顿，罚款——”
“等等。”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回头。
周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显然是来蹭饭的。
她看看那三个制服，再看看叶阳和老陈的表情，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走进来，走到眼镜男面前，笑了笑：“王科长，好久不见。”
眼镜男一愣：“小周？”
“是我。”周敏说，“这是我朋友的店，刚开，手续还在办。您高抬贵手，给个机会？”
王科长看看她，又看看叶阳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小周，不是我不给面子，”他说，“但无证经营是大事。万一出点什么事，谁负责？”
“我知道。”周敏说，“但他们真在办，就是慢了点。您给宽限几天，我盯着他们把手续办完，行不行？”
王科长犹豫了一下。
周敏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叶阳没听清，但看见王科长的表情松动了。
最后他叹了口气，收起本子。
“三天。”他说，“三天之内，把所有手续办齐。不然我也保不住你们。”
周敏点头：“谢谢王科长。”
王科长带着人走了。
店里一片安静。
客人们面面相觑，有人放下筷子准备走。
叶阳深吸一口气，对大家说：“没事，继续吃。手续马上办。”
人群慢慢恢复了正常。
但叶阳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营业到八点。
六点就关了门。
所有人围坐在店里，沉默。
老陈第一个开口：“是我的错。开了这么多年店，居然忘了执照这回事。”
“不怪你，”叶阳说，“我也忘了。”
“现在怎么办？”沈青雪问。
叶阳看向周敏。
周敏摊摊手：“我帮你们联系了，明天去办。但是——”
她顿了顿。
“但是什么？”
“但是需要材料。”周敏说，“营业执照需要身份证明、经营场所证明、申请书什么的。你们有吗？”
众人沉默。
身份证明——暂住证算，但暂住证只是临时的。
经营场所证明——租房合同有，但房东那个老头出门旅游了，下周才回来。
申请书——这个可以现写。
叶阳想了想：“租房合同的事，我来想办法。”
“怎么想办法？”王雪晶问。
叶阳没回答。
第二天，叶阳请了假，跑了一整天。
他先去找房东。老头确实不在，电话也打不通。
他又去社区，找周敏想办法。周敏给他开了个证明，证明这个店确实在经营，但公章不够，市场监督管理局不认。
他又去市场监督管理局，想说明情况。排队排了两个小时，轮到他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材料，说：“租房合同呢？”
“房东不在，拿不到。”
“那不行。”工作人员把材料推回来，“必须要有房东签字的合同。”
叶阳站在门口，第一次觉得有点绝望。
他拿出手机，给沈青雪发消息：
“今天办不下来，房东不在。”
沈青雪回得很快：“没事，慢慢来。”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叶阳看着那个笑脸，站了很久。
第三天，王科长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人，自己来的。
店里没营业，门关着。他从窗户看见叶阳他们都在，敲了敲门。
叶阳开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王科长？”
王科长度进来，看看空荡荡的店面，叹了口气。
“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叶阳沉默。
王科长看着他，说：“小周跟我说了，房东不在，合同拿不到。”
叶阳点头。
王科长沉默了一会儿。
“按理说，我该直接贴封条。”他说，“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什么？”
王科长看着他们，目光在老陈身上停了一下。
“我吃了你们家包子。”他说，“吃了三天。”
叶阳愣住了。
王科长继续说：“第一天是路过，随便买的。第二天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好吃。第三天……”
他笑了笑。
“第三天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做的。”
老陈从后厨走出来，站在王科长面前。
王科长看着他，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说：“做饭的。”
“做了多久？”
“一辈子。”
王科长点点头。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临时经营许可证。”他说，“有效期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把正式手续办齐。办不齐，我也没办法了。”
叶阳看着那张纸，愣住了。
王科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老陈一眼。
“包子很好吃。”他说，“别关门。”
然后他走了。
店里安静了很久。
沈青雪第一个反应过来，跑过去拿起那张纸，看了又看。
“是真的！是真的！”
老陈站在原地，没动。
叶阳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没事了。”
老陈点点头。
但他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他们又营业了。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来的人比平时还多。
有人说是听说了“那个被查的店”，来尝尝到底多好吃。有人说是来支持的。有人什么都不说，就是来吃。
隔壁那个光头大汉也来了。
他走进来，坐下，点了一碗面。
吃完，他走到柜台前，放下钱。
然后他看着叶阳，说了一句话：
“有事叫我。”
转身走了。
叶阳愣了一下。
沈青雪凑过来，小声说：“他说什么？”
叶阳看着光头大汉的背影，笑了笑。
“没什么。”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叶阳跑断了腿，终于把房东找回来了，终于把合同签了，终于把所有材料交齐了。
第二十八天，营业执照下来了。
叶阳拿着那张纸，站在市场监督管理局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
群里瞬间炸了。
沈青雪：“啊啊啊啊啊啊！”
秀才：“天佑我辈！”
老陈：“好。”
王雪晶：“嗯。”
铠甲大汉：“今晚必须庆祝！”
周敏：“我带着酒来！”
叶阳看着这些消息，笑了笑。
晚上，店里挂上了营业执照。
所有人都围在下面看。
老陈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沈青雪拉着他的手，不说话。
叶阳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
周敏走过来，递给他一瓶酒。
“喝点？”
叶阳接过来，喝了一口。
“谢谢。”他说。
周敏笑了：“谢什么？我就是来蹭饭的。”
叶阳也笑了。
那天晚上，老陈做了一大桌子菜。
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喝到一半，沈青雪突然站起来。
“我有个提议！”
众人看她。
“我们给叶阳敬杯酒！”
众人纷纷举杯。
叶阳有点不好意思：“又敬？上次敬过了。”
“上次是上次，”沈青雪说，“这次是这次。”
叶阳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脸。
老陈，沈青雪，王雪晶，秀才，铠甲大汉，瘦小男人，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穿越者。
每个人都在看他。
每个人都在笑。
他举起杯。
“好。”他说，“干杯。”
那晚喝到很晚。
散场的时候，沈青雪送叶阳出来。
还是那条小路。
沈青雪走在他旁边，突然说：“叶阳。”
“嗯？”
“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下去吗？”
叶阳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
叶阳想了想，说：“不知道。”
沈青雪愣了一下。
“但是，”叶阳继续说，“能过一天是一天。过好每一天，就能过好一辈子。”
沈青雪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说得对。”
她挥挥手，跑回店里。
叶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店面。
招牌亮着灯，透出温暖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青雪站在门口，正看着他。
见他回头，她挥了挥手。
叶阳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带着包子香。
他笑了笑。
明天，还来。
（第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