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营业执照之后，“老陈小吃”的生意越来越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门口开始排队了。好到有人专门从隔壁城市开车过来吃。好到老陈不得不把营业时间缩短——不是因为生意不好，是因为他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得招人了。”叶阳说。
老陈点点头，但没说话。
叶阳知道他担心什么——招普通人进来，万一发现后厨这帮人不对劲怎么办？
沈青雪倒是挺乐观：“没事，我们小心点就行。”
王雪晶难得开口：“你确定？”
沈青雪想了想，改口：“……我们尽量小心。”
招人的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来了一个人。
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背着双肩包，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告示，然后推门进来。
“请问，是招人吗？”
沈青雪正在擦桌子，抬起头：“是！你等一下——”
她跑到后厨叫叶阳。
叶阳出来的时候，那个姑娘正站在柜台前，打量着店里。
她的目光在墙上扫了一圈，在营业执照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那张手写的菜单上。
“你好。”叶阳走过去，“来应聘的？”
姑娘点点头：“我叫林小雨，今年二十二，住这附近。”
叶阳打量她一眼——穿着普通，长相普通，说话也普通，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姑娘。
“以前做过服务员吗？”
“做过，在奶茶店干过半年。”
“为什么辞职？”
“奶茶店倒闭了。”
叶阳点点头，又问了一些常规问题。姑娘对答如流，没什么问题。
沈青雪在旁边扯他的袖子，小声说：“就她吧，看起来挺好的。”
叶阳想了想，说：“你先试工三天，行不行？”
姑娘点点头：“行。”
林小雨就这样成了“老陈小吃”的第一个正式员工。
试工第一天，叶阳全程盯着。
姑娘手脚麻利，记性好，客人点的单从来没错过。而且她有一个优点——不多话。
沈青雪有时候说漏嘴，比如“我们那以前”——她及时收住，林小雨就跟没听见一样，继续干自己的活。
叶阳稍微放心了一点。
试工第二天，王雪晶来了。
她一般不白天来，都是晚上收摊后才来帮忙。今天不知道怎么，下午就晃悠过来了。
她一进门，林小雨正好端着盘子从后厨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林小雨愣了一下。
王雪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两秒钟后，林小雨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把盘子送到客人桌上。
王雪晶走到柜台前，看着叶阳。
“新来的？”
叶阳点头。
王雪晶盯着林小雨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叶阳小声问：“怎么了？”
王雪晶收回目光，摇摇头：“没什么。”
但她又看了林小雨一眼。
那天晚上收摊后，叶阳问王雪晶：“你是不是觉得那个林小雨有问题？”
王雪晶沉默了一会儿，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太对。”
“怎么不对？”
“她看我的眼神。”王雪晶说，“一般人第一次看见我，要么害怕，要么好奇。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王雪晶想了想：“太平静了。好像认识我一样。”
叶阳愣了一下。
沈青雪凑过来：“会不会也是……”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叶阳摇摇头：“不知道。再观察观察。”
第三天，林小雨正式通过了试工。
叶阳给她排了班，每天下午到晚上，主要负责点单上菜。
姑娘干得挺好，和沈青雪也处得来。沈青雪教她认菜单，她学得很快。有时候沈青雪忙不过来，她还主动去后厨帮忙端菜。
叶阳渐渐放下心来。
直到那天。
那天是周六，店里人多，老陈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沈青雪在前厅跑来跑去，林小雨在旁边帮忙。
突然，后厨传来一声响。
叶阳正在柜台算账，听见声音跑过去一看——
老陈倒在地上，脸色发白，捂着胸口。
“老陈！”叶阳冲过去，“怎么了？”
老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青雪也跑进来，看见这场景，脸都白了。
“叫救护车！”叶阳冲她喊。
沈青雪掏出手机，手抖得按不准数字。
这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接过她的手机。
林小雨。
她看了一眼老陈，迅速按了几个数字，然后把手机还给沈青雪，蹲下来检查老陈的情况。
“他之前有什么病吗？”她问叶阳。
叶阳脑子一片空白：“我、我不知道……”
林小雨没再问，把老陈的身体放平，解开他的领口，摸了摸他的脉搏。
她的动作很熟练。
非常熟练。
救护车来了之后，林小雨跟车一起去了医院。叶阳和沈青雪关店后赶到的时候，老陈已经进了急诊室。
林小雨站在门口，看见他们，说：“应该是心脏的问题，医生正在处理。”
叶阳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和普通人的平静不一样。
那是见过太多紧急情况之后的平静。
“你……”叶阳开口。
林小雨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说：“我以前是护士。”
叶阳愣了一下。
“当过两年急诊科护士。”她补充道，“后来不干了。”
沈青雪在旁边说：“那你刚才……”
“职业习惯。”林小雨说，“看见有人倒下，本能反应。”
叶阳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
林小雨摇摇头：“没事。”
老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轻度心肌缺血，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叶阳办了住院手续，沈青雪在旁边陪着老陈。王雪晶收到消息赶来的时候，老陈已经睡着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的老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看着叶阳。
“谁送的医院？”
“林小雨。”
王雪晶的眼神变了一下。
“她人呢？”
“在外面。”叶阳说，“刚才还在。”
他们出去找，没找到。
林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第二天，林小雨来上班了。
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换好工作服，开始擦桌子。
沈青雪在旁边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叶阳从柜台后面出来，走到她面前。
“昨天谢谢你。”
林小雨头也没抬：“没事。”
“你是护士的事，之前怎么没说？”
林小雨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抬起头，看着叶阳。
“因为不想说。”
叶阳等着她继续说。
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抹布。
“我在急诊科干了两年。”她说，“每天见的不是血就是命。有人死在我手里，有人被我救活。后来我不干了，因为受不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不干之后，我到处打工。奶茶店、便利店、餐馆。我不想让人知道我以前是护士。因为一旦知道了，他们就会用另一种眼光看我。”
她看着叶阳。
“你明白吗？”
叶阳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林小雨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
“老陈怎么样了？”
“住院观察几天。”
“那就好。”她说，“让他多休息，别太累。他这个年纪，心脏经不起折腾。”
叶阳看着她。
突然，他说：“你是不是发现了？”
林小雨的动作顿了一下。
“发现什么？”
“发现我们……不太一样。”
林小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抹布，直起身。
“你说那个黑头发女的，身上有血腥味吗？”
叶阳愣住了。
林小雨继续说：“还有那个沈青雪，她说‘我们那’的时候，语气不对。还有老陈，他做饭的手艺，不是现在学得会的。”
她看着叶阳。
“你们是什么人，我不想知道。”她说，“我就是来打工的。”
叶阳沉默。
林小雨转身，继续擦桌子。
“但是，”她说，“那个黑头发女的，眼神不对。我见过那种眼神。”
“在哪见过？”
林小雨没回头。
“在战场上。”
叶阳愣住了。
“我当过两年兵，退伍后才做的护士。”林小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那种眼神，只有真正杀过人的才有。”
店里很安静。
沈青雪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林小雨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把抹布洗干净，挂好。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叶阳。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她说，“老陈是个好人，他做的饭好吃。沈青雪是个傻姑娘，心善。那个黑头发女的，她杀过人，但看沈青雪的眼神是软的。”
她顿了顿。
“这就够了。”
她走到柜台前，拿起自己的包。
“今天请假，我去医院看看老陈。”
说完，她推门走了。
店里一片安静。
沈青雪过了很久才开口：“她……”
叶阳摇摇头，没说话。
医院里，老陈正在床上躺着，看见林小雨进来，愣了一下。
“小林子？你怎么来了？”
林小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开始削。
“来看看你。”
老陈看着她削苹果，突然说：“小叶跟我说了，昨天是你救的我。”
林小雨没说话。
“谢谢你。”
“没什么，职业习惯。”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护士？”
“以前是。”
“那现在呢？”
林小雨削完苹果，递给他。
“现在就是个打工的。”
老陈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好吃吗？”林小雨问。
老陈点点头。
林小雨站起来。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
“老陈。”
“嗯？”
“那个黑头发女的，”林小雨没回头，“叫她小心点。她那种眼神，被人看见会有麻烦。”
说完，她推门走了。
老陈拿着苹果，看着关上的门，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叶阳把林小雨的话告诉了王雪晶。
王雪晶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当过兵？”
“嗯。”
“当过护士？”
“嗯。”
王雪晶没再说话。
沈青雪在旁边小声说：“她不会害我们吧？”
王雪晶摇摇头。
“不会。”她说，“她想害我们，昨天就不会救老陈。”
她顿了顿。
“她只是……认出来了。”
叶阳看着她。
王雪晶难得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她说得对。”王雪晶说，“我那个眼神，被人看见会有麻烦。”
“那你……”
“我会注意。”王雪晶打断他，“但那个人……”
她没说下去。
叶阳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个人，已经看见了。
一周后，老陈出院了。
林小雨还在店里上班，和以前一样，不多话，不打听，干活利索。
唯一的变化是，她偶尔会给老陈带点东西——有时候是降压药，有时候是养生茶，有时候就是几个苹果。
老陈每次都接过来，说声谢谢。
沈青雪一开始还有点紧张，后来发现林小雨真的就是来打工的，渐渐放下心来。
王雪晶还是那副样子，但林小雨在的时候，她会稍微收敛一点——不是害怕，是……叶阳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大概是“被看穿了之后的自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
“老陈小吃”的生意越来越好，门口天天排队。老陈一个人忙不过来，林小雨开始往后厨跑，帮忙切菜备料。
有一天，叶阳去后厨，看见林小雨正在切菜，动作又快又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你以前也切过菜？”他问。
林小雨头也没抬：“在部队炊事班干过三个月。”
叶阳：“……”
林小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骗你的。”她说，“但切菜确实学过。护士也要练手稳。”
叶阳沉默了两秒。
“你刚才那句，哪句是骗的？”
林小雨没理他，继续切菜。
旁边老陈笑了。
沈青雪从外面探进脑袋：“你们笑什么呢？”
林小雨抬头看她。
“没什么。”她说，“你桌子擦完了？”
“擦完了！”
“那去把地拖了。”
“好！”
沈青雪跑出去。
叶阳看着林小雨。
林小雨继续切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很普通的一个下午。
很普通的一家小店。
但叶阳知道，这个店里的人，每一个都不普通。
他看着林小雨的背影，突然想——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为什么会在战场上见过杀过人的眼神？
为什么会从护士变成到处打工的流浪者？
她不说，他就不问。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就像她不问他们是什么人一样。
叶阳转身走出后厨。
店里，沈青雪正在拖地，嘴里哼着歌。
王雪晶坐在角落，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日子就这样过着。
（第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