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七走后，日子似乎恢复了正常。
但叶阳知道，只是“似乎”。
沈青雪的话变少了。以前她总是叽叽喳喳的，现在经常一个人发呆。王雪晶每天在店里待到很晚，说是帮忙收拾，其实就是守着。林小雨来得更勤了，说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但叶阳看见她好几次在检查门窗。
老陈还是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和面，但有时候会站在厨房里，望着窗外发呆。
没人提起那天晚上的事。
但每个人都知道，它没过去。
第七天，叶阳下班来店里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着普通的衣服，长相普通，气质也普通。就是那种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普通人。
但她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老陈小吃”的招牌，一动不动。
叶阳走过去，问：“吃饭吗？”
女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叶阳后背发凉——不是威胁，不是敌意，而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你是叶阳？”女人问。
叶阳愣住了。
“我认识你吗？”
女人摇摇头。
“但我知道你。”她说，“沈青雪的朋友，帮她们办暂住证的人，三天前设陷阱伤了夜七的人。”
叶阳的手心开始出汗。
“你是谁？”
女人没回答，推门进了店里。
店里，沈青雪正在擦桌子。看见那个女人，她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沈青雪，”女人说，“好久不见。”
沈青雪的脸白了。
王雪晶从角落站起来，手已经摸向腰后。
女人看了她一眼，笑了。
“别紧张。”她说，“我不是来抓人的。”
“那你来干什么？”王雪晶的声音很冷。
女人在桌边坐下，像普通客人一样。
“来吃饭。”她说，“听说这家店的包子很好吃。”
没人动。
女人叹了口气。
“我要是来抓人，不会一个人来，也不会大白天来。”她看着沈青雪，“真的只是来吃饭。”
沈青雪看向王雪晶。
王雪晶沉默了几秒，微微点头。
沈青雪捡起抹布，走到后厨。
老陈探出头，看见那个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准备。
叶阳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去。
女人看着他，说：“进来坐吧。你是店主吧？”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
叶阳想了想，说：“朋友。”
女人点点头，没再问。
包子端上来的时候，女人尝了一口，然后愣住了。
她看着手里的包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这是谁做的？”
“老陈。”沈青雪说。
“老陈是谁？”
“我们这的厨师。”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吃。
吃完一个，又吃一个。
吃了五个包子，她才放下筷子。
“好吃。”她说，“比我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付了钱。
然后她看着沈青雪。
“夜七的事，我知道了。”
沈青雪没说话。
“他回去之后，被罚了。”女人说，“任务失败，还暴露了自己。”
王雪晶盯着她。
“所以呢？”
“所以现在，想抓你的人换成了我。”
王雪晶的手又动了。
女人摆摆手。
“但我还没决定。”
她看着沈青雪。
“你逃了三年，穿过了十几个世界。”她说，“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拼命跑。”
她环顾四周。
“现在我好像明白了。”
她推开门，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叶阳一眼。
“你那个陷阱，很聪明。”她说，“但下次不一定有用。”
她消失在门外。
店里一片安静。
过了很久，沈青雪才开口。
“她是……”她的声音在发抖，“她是……”
“我知道。”王雪晶说。
“她为什么没抓我？”
王雪晶没回答。
叶阳问：“她是谁？”
王雪晶沉默了一会儿，说：“夜七的师父。组织里最强的追捕者。”
叶阳愣住了。
最强的人来了。
然后走了。
什么也没做。
那天晚上，没人睡得着。
叶阳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一直在想那个女人说的话。
“下次不一定有用。”
什么意思？
她还会来？
还是别人会来？
他想给沈青雪发消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他去店里的时候，发现沈青雪在收拾东西。
“你在干什么？”
沈青雪抬起头，笑了笑。
“收拾一下。”
叶阳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你要走？”
沈青雪没说话。
王雪晶从后厨出来，手里也拿着东西。
叶阳看着她们。
“就因为昨天那个女人？”
沈青雪摇摇头。
“不是因为昨天。”她说，“是因为我一直都知道，这一天会来。”
她看着这个小小的店面。
“我以为可以多待一会儿。”她说，“但不行。”
叶阳走到她面前。
“她昨天没抓你。”
“今天不抓，明天呢？后天呢？”
“我们可以想办法——”
“什么办法？”沈青雪打断他，“上次是运气好。下次呢？”
叶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青雪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不想连累你们。”她说，“上次夜七说的，你们都会死。他不是开玩笑。”
“我不怕——”
“我怕。”
沈青雪的声音突然变大。
“我怕！”
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我怕你死！我怕老陈死！我怕林小雨死！我怕周敏死！你们都是普通人，你们打不过他们！你们会死，因为我！”
店里很安静。
老陈从后厨走出来，站在旁边。
林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口。
王雪晶低着头，不说话。
叶阳看着沈青雪。
她哭得很厉害，但还在说。
“我不想走！我真的不想走！这是我家！但我不能不走走！我不能让你们——”
她说不下去了。
叶阳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沈青雪愣住了。
叶阳抱着她，说：“那就一起想办法。”
沈青雪抬起头，满脸是泪。
“想什么办法？你打不过他们——”
“我知道。”叶阳说，“但我认识的人，不止你们。”
他掏出手机。
“喂？周敏？有急事。把那个王科长的电话给我。对，市场监督管理局那个。”
沈青雪愣愣地看着他。
叶阳打完电话，看着她说：“上次夜七来的时候，周敏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在这个世界，有一件事比武力更厉害。”
沈青雪眨眨眼。
“是什么？”
叶阳还没回答，手机响了。
是周敏打来的。
“王科长的电话发你了，”她说，“但我建议你先别打。”
“为什么？”
“我刚得到一个消息。”周敏的声音有点奇怪，“昨天那个女人，去社区了。”
叶阳愣住了。
“什么？”
“她来问暂住证的事。”周敏说，“问怎么办，需要什么材料。”
叶阳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办暂住证？”
“对。”周敏说，“她还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如果她想在这边定居，需要什么手续。”
电话挂了。
叶阳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沈青雪看着他，问：“怎么了？”
叶阳放下手机，看着她。
“昨天那个女人，”他说，“她去办暂住证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天下午，那个女人又来了。
还是一个人，还是坐在昨天的位置。
“老板，来五个包子。”
老陈看着她，没动。
女人叹了口气。
“我真的只是来吃饭的。”她说，“顺便，有件事想问问你们。”
“什么事？”
女人看着沈青雪。
“你们是怎么在这边活下来的？”
沈青雪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来了三天。”女人说，“走了很多地方。发现一件事——”
她顿了顿。
“这个世界，和我们去过的不一样。”
王雪晶盯着她。
“怎么不一样？”
女人想了想，说：“没有强者为尊。没有弱肉强食。普通人可以活得很好，强者反而要藏着。”
她看着窗外。
“街上那些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修炼，什么是追杀。他们只关心明天吃什么，下个月工资多少。”
她转回头，看着沈青雪。
“你们是怎么适应的？”
沈青雪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人教。”
“谁？”
沈青雪看向叶阳。
女人也看向叶阳。
“又是你。”她说，“本地人，你到底是谁？”
叶阳想了想，说：“普通人。”
“普通人为什么要帮她们？”
叶阳想了想，又说：“因为闲着也是闲着。”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付了钱。
然后她看着沈青雪。
“我决定不抓你了。”
沈青雪愣住了。
女人继续说：“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我回去想了想，发现一件事——就算把你抓回去，又怎么样？继续当工具？继续穿越世界执行任务？”
她摇摇头。
“我当了一辈子工具。”她说，“不想再让别人也当工具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包子，”她说，“真的很好吃。”
她推门出去了。
店里一片安静。
过了很久，沈青雪才开口。
“她……不抓我了？”
王雪晶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像是的。”
“为什么？”
没人回答。
叶阳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包子太好吃了。”
沈青雪看着他。
他笑了笑。
“开玩笑的。”
但沈青雪没笑。
她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她会再来吗？”
“不知道。”
“如果她再来……”
“那就再给她包子吃。”
沈青雪转头看叶阳。
叶阳说：“不管她是什么人，至少现在，她是个喜欢吃包子的客人。”
沈青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是这几天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那天晚上，老陈做了一桌子菜。
林小雨和周敏都来了。连那个隔壁的光头大汉都晃过来，蹭了一顿饭。
沈青雪坐在人群中间，笑得很开心。
叶阳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突然，沈青雪凑过来。
“叶阳。”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叶阳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
“嗯。但不管怎么样，至少现在挺好的。”
沈青雪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你说得对。”
她转回头，继续和大家闹。
叶阳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穿越者，普通人，曾经的敌人，现在的朋友。
他们坐在一起，吃着饭，说着话。
窗外，夜风吹过。
店里，灯亮着。
（第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