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再来的时候，是一个星期后。
那天下了雨，店里没什么人。沈青雪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王雪晶在角落里擦刀，老陈在后厨准备晚上的食材。叶阳刚好调休，在柜台后面算账。
门被推开的时候，一阵冷风灌进来。
沈青雪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收着伞，身上淋湿了一点。她看了一眼店里的几个人，表情平静得像来买菜的大妈。
“包子还有吗？”
没人说话。
女人叹了口气。
“我就问有没有包子，你们至于吗？”
老陈从后厨探出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有。”他说，“刚出锅的。”
“来五个。”
她走到上次那个位置坐下，把伞靠在桌边。
沈青雪看向王雪晶，王雪晶微微摇头，示意她别动。
叶阳站起来，去后厨端了五个包子出来，放在她面前。
女人看了一眼包子，又看了一眼叶阳。
“你不怕我？”
叶阳想了想，说：“怕。”
“那你还敢过来？”
“你上次没动手，这次应该也不会。”
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
“有意思。”她说，“坐。”
叶阳犹豫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
女人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然后她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种很享受的表情。
“真的好吃。”她说，“我回去这几天，天天想这个味儿。”
叶阳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女人吃完一个包子，喝了一口水。
“我叫夜九。”她说，“夜七的师姐。”
叶阳点点头。
“我来是想说几件事。”夜九放下筷子，“第一，我决定不干了。”
沈青雪愣了一下。
“不干了？”
“对。”夜九说，“那天回去之后，我想了很多。想我这辈子都干了什么，想我以后还要不要继续这么干。”
她看着窗外的雨。
“我六岁被组织收养，十二岁开始执行任务，今年三十四。杀过多少人，我自己都数不清。去过多少世界，我也记不清了。”
她转回头，看着沈青雪。
“那天吃包子的时候，我突然想，我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店里很安静。
沈青雪看着她，眼神复杂。
“所以你就这么……不干了？”王雪晶的声音从角落传来，“组织不会放过你。”
夜九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来找你们。”
王雪晶皱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夜九说，“我也要跑路了。既然要跑，不如找个有经验的人问问——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叶阳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想……留在这？”
“对。”
“和我们一起？”
“对。”
沈青雪站起来，一脸不可思议。
“你疯了吗？你是来抓我的！”
“之前是。”夜九平静地说，“现在不是了。”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夜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可以不信。”她说，“但我如果要抓你，上次就动手了。没必要演戏。”
沈青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雪晶站起来，走到桌前，盯着夜九。
“你想留下，可以。”她说，“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我们组织的底细。怎么来的，怎么追的，有多少人，什么能力。”
夜九看着她，笑了。
“你这是在要投名状？”
“对。”
夜九想了想，点点头。
“可以。”
她真的说了。
说了整整两个小时。
组织的位置——不在任何一个世界，在一个“夹缝”里。
组织的结构——三层，收养的孤儿按天赋分级，她这种算“上品”。
组织的能力——穿越不是天生的，是“种”进去的。每个孩子从小被植入某种东西，然后就能穿越世界。
组织的追捕方式——每个穿越者身上有“印记”，追捕者可以循着印记追踪。但印记会随着时间变淡，三年之后基本就找不到了。
沈青雪的脸色变了。
“三年？”
夜九看了她一眼。
“你逃了三年，对吧？”她说，“你的印记应该快消失了。这也是为什么夜七急着抓你——再不抓就抓不到了。”
沈青雪愣在那里。
三年。
她逃了三年，穿了十几个世界，一直在跑。
现在有人告诉她，其实再坚持一下，就不用跑了。
王雪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我的印记呢？”
“你的？”夜九看着她，“你比较特殊。你的印记不是追踪型的，是……我也说不清。反正组织对你一直没放松。”
王雪晶没说话，但脸色有点难看。
叶阳在旁边听着，手心全是汗。
这些东西，他从来没听过。
沈青雪和王雪晶也从来没说过。
他知道她们在逃，但不知道逃得这么惨。
夜九说完，看着他们。
“够了吗？”
王雪晶点点头。
“够了。”
夜九站起来。
“那我走了。”
“等等。”沈青雪叫住她。
夜九回头。
沈青雪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你……住哪？”
夜九愣了一下。
“还没找。”
沈青雪看看王雪晶，看看叶阳，又看看老陈。
老陈叹了口气。
“厂房那边还有空地方。”他说，“就是条件差点。”
夜九看着他，眼神有些奇怪。
“你们让我住你们那？”
“你不是要留下来吗？”老陈说，“住哪？睡大街？”
夜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
这是她第三次说这句话。
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
夜九就这样成了据点的“新成员”。
当然，没人真的信任她。王雪晶每天晚上守夜，刀不离手。沈青雪看见她就紧张，说话都结巴。连秀才和铠甲大汉那些人，都远远地打量她，像看什么危险动物。
夜九也不在意，每天该吃吃，该喝喝。
白天来店里帮忙——她干活挺利索，学东西快，三天就学会了点单收银。晚上回厂房睡觉——据她说，那个地方比她以前住的好多了。
“以前住的地方什么样？”沈青雪有一次忍不住问。
夜九想了想，说：“牢房。”
沈青雪没再问了。
一周后，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店里快打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夜七站在门口。
他看见沈青雪，刚要开口，又看见了另一个人。
夜九。
她正端着盘子从后厨出来，看见夜七，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擦擦手。
“你怎么来了？”
夜七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你怎么在这？”
“吃饭。”夜九说，“你要不要也吃点？包子挺好吃的。”
夜七盯着她，像看什么怪物。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
“组织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夜七沉默了。
他看着夜九，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姐，看着她身上那件围裙，看着她手里的抹布。
然后他看向沈青雪，看向王雪晶，看向叶阳。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笼刚出锅的包子上。
“你……”他的声音有点干，“你真的叛了？”
夜九点点头。
“为什么？”
夜九想了想，说：“因为包子好吃。”
夜七愣住了。
夜九继续说：“我吃了三十四年命，第一次吃到真正好吃的东西。然后就觉得，以前那些日子，好像白活了。”
她看着夜七。
“你要不要也尝尝？”
夜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店里一片安静。
沈青雪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就这么……走了？”
夜九点点头。
“还会回来吗？”
夜九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走到桌边，继续收拾碗筷。
叶阳看着她，突然问：“你为什么让他吃包子？”
夜九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是我师弟。”
“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挨打，一起杀人。”她说，“他没得选，我也没得选。”
她继续收拾。
“如果他也能吃到这么好吃的包子，说不定也会想，以前那些日子，是不是白活了。”
店里很安静。
老陈从后厨出来，拍拍夜九的肩膀。
“明天多做点。”他说，“万一他还来呢。”
夜九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
那之后，夜七再没来过。
但也没听说组织派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
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老陈的手艺，加上林小雨的利索，加上沈青雪的笑脸，加上夜九的……也不知道该叫什么，反正客人挺喜欢她的。
王雪晶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但偶尔会和熟客点点头。叶阳每天下班过来帮忙，周末全天在。
周敏还是经常来蹭饭，每次都说是“检查工作”。
连隔壁那个光头大汉都成了常客，每周来吃两次面，吃完就走，话越来越少，表情越来越柔和。
有一天，沈青雪突然问叶阳：“你说，我们现在算不算一家人？”
叶阳想了想，说：“算吧。”
沈青雪笑了。
“那我是妹妹还是姐姐？”
叶阳看着她。
“你肯定是妹妹。”
“为什么？”
“因为你傻。”
沈青雪瞪他一眼，跑去找老陈告状。
老陈正在炒菜，头也不回地说：“他说得对。”
沈青雪更气了。
王雪晶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夜九问：“她怎么了？”
林小雨说：“日常犯傻。”
沈青雪追着林小雨打。
店里一片热闹。
叶阳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包子香飘满屋子。
他笑了笑。
（第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