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十来店里的第三周，出事。
那天是周五，店里人多。老陈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沈青雪和夜十在前厅跑来跑去，林小雨负责收银，王雪晶在角落里坐着——说是坐着，其实是在盯着每个进来的客人。
叶阳下班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店里坐满了人，门口还有排队的。
他推门进去，沈青雪正好端着盘子经过，看见他，眼睛一亮。
“来了！帮忙！”
叶阳系上围裙，开始帮忙上菜。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那个客人进来。
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普通的外套，长相普通，气质普通。他推门进来，扫了一眼店里，然后在角落的空位坐下。
叶阳拿着菜单走过去。
“吃点什么？”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们这，什么好吃？”
“包子。”叶阳说，“老陈的包子，招牌。”
中年人点点头。
“来两个。”
叶阳转身去下单。
他走回柜台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中年人正盯着厨房的方向，眼神专注。
叶阳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到王雪晶旁边，小声说：“角落那个，你看见了吗？”
王雪晶的目光扫过去，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那个人……”
“怎么了？”
王雪晶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那个中年人面前。
“你是谁？”
中年人抬起头，看着她。
“吃饭的。”他说。
王雪晶盯着他。
中年人也盯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
然后中年人笑了。
“王雪晶，”他说，“好久不见。”
王雪晶的手动了。
但没等她抽出刀，中年人已经抬手一挥。
一道无形的力量把王雪晶推开，她后退几步，撞在墙上。
店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沈青雪的脸色白了。
夜十从后厨探出头，看见那个中年人，愣住了。
“师父？”
叶阳的心沉了下去。
师父。
夜九说过，她有个师父，是组织里最强的追捕者。
但夜九的师父，怎么会来？
中年人站起来，看着夜十。
“小十，”他说，“你让我好找。”
夜十的脸色也白了。
“师父，我……”
“叛徒。”中年人的声音很平静，“你们姐弟俩，都是叛徒。”
他看向沈青雪。
“还有你，逃了三年，也该回去了。”
沈青雪后退一步。
老陈从后厨出来，挡在沈青雪面前。
林小雨放下手里的杯子，走过来。
叶阳站在柜台后面，手已经摸向手机。
中年人看着他们，笑了。
“普通人？”他说，“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老陈没说话。
林小雨也没说话。
中年人摇摇头。
“不自量力。”
他抬起手。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夜九站在门口。
她看着那个中年人，表情复杂。
“师父。”
中年人回头，看见她，眼神冷下来。
“你还有脸叫我？”
夜九走进来，站在他和沈青雪之间。
“放他们走。”她说，“你要抓的是我。”
中年人盯着她。
“你以为你跑得掉？”
“跑不掉。”夜九说，“但可以拖一会儿。”
她的手抬起来，摆出一个姿势。
中年人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要跟我动手？”
夜九没说话。
中年人笑了。
“我教了你二十年，”他说，“你以为你能打过我？”
夜九说：“打不过。”
“那你还——”
“但可以拖一会儿。”她重复了一遍，“够他们跑了。”
中年人沉默了。
他看着夜九，眼神复杂。
“值得吗？”他突然问。
夜九愣了一下。
“这些人，”中年人说，“你认识才多久？值得你拼命？”
夜九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你还——”
“但他们给我吃过包子。”夜九打断他，“这辈子最好吃的东西。”
中年人愣住了。
夜九继续说：“师父，你教过我很多。怎么杀人，怎么追捕，怎么活下去。但你从来没教过我，什么东西好吃。”
她看着他。
“我这辈子，活了三十四年，第一次吃到真正好吃的东西，是在这里。”
中年人沉默。
店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中年人开口。
“包子，”他说，“真的那么好吃？”
夜九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向老陈。
老陈沉默了两秒，转身走进后厨。
一分钟后，他端着一笼包子出来，放在桌上。
热气腾腾。
中年人看着那笼包子，没动。
夜九说：“尝尝。”
中年人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他嚼了嚼。
又咬了一口。
吃完一个，他又拿起一个。
吃了三个，他放下筷子。
店里没人说话。
中年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夜九。
“包子确实好吃。”他说。
夜九没说话。
中年人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我只吃了一次，”他说，“所以不算。”
他推门出去了。
店里一片安静。
过了很久，沈青雪才开口。
“他……走了？”
夜九点点头。
“为什么？”
夜九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包子好吃。”
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松了口气。
那天晚上，没人能睡着。
叶阳坐在店里，看着那笼剩下的包子。
夜九坐在他对面，也在看。
“你师父，”叶阳开口，“还会来吗？”
夜九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说‘只吃了一次，所以不算’是什么意思？”
夜九沉默了一会儿。
“意思是，”她说，“他还没决定。”
叶阳没听懂。
夜九解释：“组织的人，做什么事都要有理由。他今天来，是为了抓我们。但吃了包子之后，他动摇了。”
“动摇？”
“对。”夜九说，“动摇的人，需要时间想清楚。想清楚了，才会再来。”
叶阳看着她。
“你觉得他会想清楚什么？”
夜九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值不值得，可能是为什么，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我认识他二十四年。”她说，“从来没见过他犹豫。”
叶阳没说话。
夜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来吗？”
“为什么？”
“因为小十。”夜九说，“小十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小十跑了，他必须来。”
叶阳想起夜十那张年轻的脸。
“他很在意小十？”
夜九点点头。
“在意。”她说，“不是那种在意。是……他也说不清的那种。”
叶阳想了想，问：“那他为什么没抓小十？”
夜九回过头，看着他。
“因为包子。”
叶阳愣了一下。
夜九继续说：“他吃了包子，然后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他没见过的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先走了。”
她走回桌边，坐下。
“我了解他。”她说，“他需要时间想。想通了，会再来。想不通……”
她没说完。
但叶阳懂了。
想不通，可能就不来了。
那天之后，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个中年人随时可能回来。
夜十比以前沉默了一些。他每天凌晨四点起来跟老陈学做包子，学得更认真了。
沈青雪问他：“你怕吗？”
夜十想了想，说：“怕。”
“怕什么？”
“怕师父再来。”他说，“他对我很好。我不想和他打。”
沈青雪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办？”
夜十继续揉面。
“不知道。”他说，“但至少先把包子学会。”
沈青雪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明明很害怕，却还在认真揉面。
她突然有点心疼。
“我帮你。”她说。
夜十抬头看她。
沈青雪笑了笑。
“我们一起想办法。”
夜十看着她，也笑了。
“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一周，两周，三周。
中年人没再来。
店里的人渐渐放松下来。
只有夜九偶尔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天，叶阳问她：“你在等你师父？”
夜九点点头。
“他会来吗？”
夜九沉默了一会儿，说：“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她说，“但他一定会来。”
叶阳看着她。
“那你准备怎么办？”
夜九回过头，看着他。
“到时候再说。”
她走回店里，继续干活。
叶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突然发现，夜九的背影，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
但就是不一样。
那天晚上，叶阳做了个梦。
梦里，那个中年人又来了。
但这次他没有动手，只是坐在店里，一笼一笼地吃包子。
吃了很久。
吃完之后，他看着夜九，说了一句话。
“我决定了。”
然后就醒了。
叶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中年人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杀意，不是愤怒。
是困惑。
就像一个人，活了很久，突然发现自己一直活错了。
叶阳不知道他想通没有。
但他希望他想通了。
不是因为怕他来抓人。
而是因为，那个中年人吃包子的时候，表情和夜九第一次吃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