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再来的时候，是一个月后。
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店里没什么人。沈青雪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夜十在厨房里练习揉面，老陈在旁边指点。王雪晶在角落里擦刀，林小雨在擦杯子。夜九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门被推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
夜九回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意外。
“师父。”
中年人站在门口，收着伞，身上淋湿了一点。他看了一眼店里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夜十身上。
夜十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手里的面团掉在案板上。
“师父……”
中年人没说话，走到上次那个位置坐下。
“包子还有吗？”
老陈从厨房出来，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有。”
“来五个。”
老陈转身去拿。
店里一片安静。
沈青雪醒了，看见那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王雪晶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林小雨放下杯子，眼神警惕。
只有夜九站在原地，没动。
中年人看了她一眼。
“坐。”他说。
夜九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
包子端上来，热气腾腾。
中年人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他慢慢嚼着，表情认真，像是在品味什么。
吃完一个，他又拿起一个。
吃了三个，他放下筷子。
“这一个月，”他开口，“我去了很多地方。”
夜九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去了海边，看了日出。去了山里，看了日落。去了很多城市，走了很多路。”中年人说，“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这样走过。”
他看着窗外的雨。
“以前一直觉得，活着就是为了完成任务。完成一个，接下一个。从来没有停过。”
他转回头，看着夜九。
“这一个月，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吃的，到底是什么？”
夜九愣住了。
中年人继续说：“包子很好吃。但不止包子。这一个月，我吃了很多东西。有些好吃，有些不好吃。但不管好吃不好吃，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看着夜九。
“你明白吗？”
夜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我明白。”
中年人笑了。
是夜九第一次见他笑。
“那你应该也明白，”中年人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抓人的。”
夜九看着他。
“那你来干什么？”
中年人想了想，说：“来告别。”
他站起来，走到夜十面前。
夜十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中年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夜十脑袋上拍了一下。
“长大了。”他说。
夜十的眼眶红了。
“师父……”
“好好学做包子。”中年人说，“做得挺好吃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夜九一眼。
“你选对了。”他说。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雨还在下。
店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夜十才开口。
“师父他……”
夜九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他走了。”
夜十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夜九没说话，只是抱着他。
店里没人说话。
沈青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点红。
叶阳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他不会再来了？”沈青雪小声问。
叶阳想了想，说：“应该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他想通了。”
沈青雪看着他，不太懂。
叶阳没解释。
但他看着窗外那个消失在雨中的背影，突然想起那个梦。
梦里，那个人说：我决定了。
现在他知道了。
他决定的是——放手。
那天晚上，老陈做了一大桌子菜。
但气氛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难过，也不是开心，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夜十坐在桌边，沉默地吃着饭。夜九在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沈青雪想逗他笑，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林小雨开口。
“你师父，”她说，“是个好人。”
夜十抬起头。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林小雨说，“你听见了吗？”
夜十想了想，点点头。
“他说，好好学做包子。”
林小雨笑了。
“那你就好好学。”
夜十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也笑了。
“好。”
那之后，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夜十学做包子更认真了。每天凌晨四点起床，一直练到晚上收摊。老陈有时候劝他休息，他说不用。
“我想早点学会。”他说，“然后做给师父吃。”
沈青雪问：“你师父还会来吗？”
夜十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你怎么给他吃？”
“等他来。”夜十说，“万一他哪天想吃了呢。”
沈青雪看着他，没再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
秋天来了，树叶开始变黄。
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老陈的包子已经在整个城市出了名，有人专门从外地开车过来吃。隔壁那个光头大汉的烧烤店也跟着沾光，两家店成了这条街的“双璧”。
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是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棉袄。他走进来，在角落坐下，要了一笼包子。
吃完之后，他找到老陈。
“这包子，”他说，“让我想起小时候。”
老陈看着他。
“我小时候，我娘也做包子。”老人说，“就是这个味儿。”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娘是哪的？”
老人说了一个地名。
老陈愣住了。
那是他家乡。
他穿越之前，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你娘叫什么？”他问。
老人说了一个名字。
老陈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他姐姐的名字。
他看着这个老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今年多大了？”
老人说：“七十三。”
老陈算了一下。
他穿越那年，姐姐十五。如果姐姐还活着，今年应该九十三。
七十三岁的儿子……
那姐姐应该早就……
他没再问下去。
只是又端了一笼包子，放在老人面前。
“这笼，我请。”
老人有点意外，但还是吃了。
吃完之后，他走了。
老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沈青雪走过来，小声问：“老陈，你怎么了？”
老陈摇摇头。
“没什么。”
他转身走回后厨。
但沈青雪看见，他眼角有点红。
那天晚上，叶阳来的时候，沈青雪把这事告诉了他。
叶阳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他家乡的人。”
沈青雪愣了一下。
“他家乡……”
“他回不去了。”叶阳说，“但家乡的味道，还在。”
沈青雪看着后厨的方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阳拍拍她的肩膀。
“让他自己待一会儿。”
沈青雪点点头。
那之后，老陈好像变了一点。
不是变坏了，是变得更……叶阳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大概是更“稳”了。
他做包子的时候，比以前更认真。每一道工序，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夜十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有人记得这个味道。”
夜十不太懂。
老陈也没解释。
只是继续揉面。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的那天，店里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是几个年轻人，拿着手机，对着店里拍来拍去。
沈青雪有点紧张，问叶阳：“他们干什么？”
叶阳看了一眼，说：“探店博主。”
“什么？”
“就是专门拍视频，介绍好吃的地方的人。”
沈青雪不太懂，但看那些人没恶意，就继续干活了。
那几个博主吃了包子，拍了视频，走了。
一周后，店里炸了。
门口排起了长队，从早排到晚。有人凌晨四点就来排队，就为了吃第一笼包子。还有人专门从别的城市坐高铁过来，吃了就走。
老陈忙得脚不沾地。夜十和沈青雪也累得够呛。林小雨一个人收银收不过来，周敏下班后过来帮忙。连王雪晶都开始帮着维持秩序——虽然她那表情，客人看见都不敢插队。
叶阳每天下班过来，一直忙到半夜。
有一天晚上，收摊之后，所有人累得瘫在椅子上。
沈青雪突然笑了。
“笑什么？”叶阳问。
沈青雪说：“我以前逃命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累成这样。”
她看着这个小小的店面。
“但累得开心。”
老陈在旁边点点头。
“我也是。”
夜十说：“我也是。”
林小雨说：“我也是。”
王雪晶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周敏举着杯子：“来，为累得开心，干杯。”
没人有酒，都举着水杯。
干杯。
叶阳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穿越者，普通人，曾经的敌人，现在的朋友。
他们累得半死，但都在笑。
窗外，雪还在下。
店里，灯亮着。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那天晚上，沈青雪没有砸穿他的阳台，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应该还在那个小公司上班，周末在家打游戏。
日子过得安稳，但无聊。
不像现在。
虽然每天累得要死，虽然时不时有奇奇怪怪的人来，虽然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至少，不无聊。
他看着沈青雪。
沈青雪正在和夜十抢最后一块红烧肉。
“我先拿的！”
“我先看见的！”
“你看见有什么用？我手快！”
“我手也不慢！”
两个人抢成一团。
王雪晶在旁边看着，面无表情地说：“幼稚。”
然后趁他们不注意，把肉夹走了。
沈青雪和夜十同时愣住。
“王雪晶！”
王雪晶慢条斯理地吃着肉，嘴角微微上扬。
店里一阵笑骂。
叶阳也笑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第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