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夜,凉露打湿了白鹿书院的青瓦,后院密室里的烛火却烧得正旺,把墙上那张详尽的皇城布防图,映得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
我叫林砚,三年前加班猝死,一睁眼穿到了这个大楚王朝,无浮木,不堵桥。如今是白鹿书院一个平平无奇的教书先生,但然那只是掩饰——真实身份是大楚境内最大的反贼组织——清霄会的龙头。
而今天这场密室会议,是我们起事之前的最后一次核心部署。
再过半个月,就是重阳宫宴,皇城禁军半数会被调去城郊围场护卫,正是我们打进皇宫、掀了那暴君女帝楚明玉龙椅的最佳时机。
“龙头,各州分舵都已经准备妥当,只等你一声令下,重阳当日,十二州同时举事,牵制住地方驻军,绝不让他们有机会回援京城!”
心腹老周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眼里的热血与狠厉。底下坐着的十几个核心兄弟,瞬间齐齐攥紧了拳,呼吸都重了几分。
林砚端起面前的粗瓷酒碗,将里面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
三年了。
从我林砚穿越过来的那天起,就活在楚明玉的暴政之下。先帝晚年皇子夺嫡,天下大乱,是楚明玉凭一己之力扫平所有手足,登临帝位。可这位靠着铁腕坐上龙椅的女帝,登基三年,眼里只有皇权稳固,只有朝堂制衡,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赋税一加再加,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世家兼并土地无人敢管,地方官借着她的名义横征暴敛,逼得百姓卖儿卖女、易子而食。
林砚的养妹苏晚卿,她父亲只因上书弹劾贪腐的官员,就被楚明玉以“动摇朝局”的罪名家族受到影响被迫,被卖掉,后林砚父母在世时,收养了她,当然现在是跟着林砚东躲西藏;林砚的青梅沈清欢,江南首富沈家的嫡女,哪怕富可敌国,也被楚明玉的重商税逼得步步维艰,稍有不从就是抄家灭门的风险。
林砚从最初的期待,到失望,再到如今的恨之入骨。
这天下的烂,根源不在奸佞,不在世家,就在龙椅上坐着的楚明玉本人。
不反,我林砚护不住我想护的人;不反,这天下的百姓,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诸位兄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林砚放下酒碗,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稳,字字铿锵,“三年谋划,就在重阳一举。我们起事,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不是为了自己坐龙椅,是为了给天下百姓一条活路,是为了掀了楚明玉那昏庸暴政,还世间一个清明!”
“诛暴君!清世道!安民生!”
十几个人齐齐压低了声音嘶吼,烛火在他们眼里跳动,映着一张张豁出性命的决绝。
而这场声讨暴君的集会里,那个被我们骂了无数次的主角,此刻正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端着茶壶,低眉顺眼地站在密室的角落,她沉默不语默默的给我们添茶。
她叫玉儿,是半年前林砚在城外破庙捡回来的流亡孤女。
按她的说法,家乡遭了兵祸,父母双亡,一路逃难到京城,无依无靠。见她生得瘦弱,一双眼睛却亮得很,性子又软,看着就让人想起当年在乱被捡回来的晚卿,便动了恻隐之心,把她留在了书院,平日里帮忙扫扫院子、煮煮茶,管她一口饱饭。
由于她乖巧不张扬,有入我们这一行的前景,于是在众人的反对之下我还是孤注一掷决定把她加入我们,那天她知道我是清宵会的头目,眼神也是非常的清澈而激动,当时也是认为她是我林砚的狂热崇拜者而没当一回事。
兄弟们不止一次劝我,说这丫头来历不明,让她待在这种机密场合太不妥当。可我每次都摆摆手,没放在心上,关键是她还真不负所托,一次次的布置惊人的计划部署,要不我知道她是孤儿,我还真认为她是皇亲国戚呢!
于是她用自己的才干得到了会里许多大佬的认可,包括,沈丫头和苏丫头。
况且……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连字都认不全,连京城的城门都没进过几次,懂什么叫造反?更何况这丫头胆子小得很,平日里见了衙役都要往我身后躲,别说去官府告密,就算是让她跟官差说句话,都能吓得红了眼眶。
更别说,这半年来,她简直是我们清霄会的福星。
我们愁城门守军策反不动,她随口提了句守城的王校尉母亲被世家抢了地,告官反被打了二十板子,对朝廷恨之入骨,我们顺着这条线去谈,果然一拉一个准;我们愁摸不清禁军的换防规律,她又无意间说听歇脚的官爷闲聊,说重阳围场之行,禁军会分三批轮值,我们照着这个消息去查,分毫不差。
就连今天这场会议,敲定皇城进攻路线的时候,她怯生生地提了一句,说城西的角门守卫大多是附近的农户出身,家里都被赋税逼得活不下去,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瞬间点醒了我们所有人。
“辛苦你了,玉儿。”
会议散场,兄弟们各自离开去部署,密室里只剩林砚和她两个人。
林砚看着她收拾着桌上的酒碗,指尖被冰凉的瓷碗冻得发红,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拿起桌上剩下的半包桂花糕,递到她手里,“这么晚了还让你陪着,快吃点甜的垫垫肚子。”
玉儿抬起头,一双杏眼弯了弯,接过桂花糕,小声说了句“谢谢先生”,脸颊微微泛红,还是那副怯生生的乖巧模样。
林砚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靠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皇城布防图,酒意渐渐上头,心里的意气风发也藏不住了。
“玉儿,你知道吗?再过半个月,一切就都不一样了。”我晃着酒碗,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畅想着未来,“等我们打进皇宫,抓了楚明玉那个暴君,就免了天下的苛捐杂税,给百姓分田地,让晚卿能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让清欢不用再看那些官员的脸色。”
林砚顿了顿,伸手习惯性的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放得更柔:“到时候,我给你买个带大花园的宅子,种满你喜欢的花,让你天天都有吃不完的桂花糕和糖葫芦,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再也不用怕被人欺负。”
玉儿捏着桂花糕的手指微微收紧,垂着的眼眸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闪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她抬起头,看着林砚,声音依旧软软的,却带着一丝林砚没听出来的别样意味:“先生就这么有把握,一定能抓到那位女帝陛下吗?”
“那是自然。”林砚一口饮尽碗里的酒,酒意上涌,拍着胸脯大笑,“她楚明玉就算再厉害,也想不到,我们的计划已经布到了她的皇宫里!她坐在龙椅上,还以为天下太平,却不知道,她的脑袋,已经悬在半空了!”“先生说得是。”玉儿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接过我手里的空酒碗,语气轻飘飘的,“那先生喝了这么多酒,要不要我扶您回房休息?”
酒劲彻底涌了上来,脑袋晕乎乎的,浑身都使不上力气。我摆了摆手,想站起来,却晃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幸好玉儿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林砚的胳膊。
她的手看着瘦弱,力气却意外的稳,扶着自己稳稳地往密室外面走。
刚走出书院的后门,林砚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夜色里,整整齐齐站着十几个身着黑衣、气息冷冽的男人,腰间都配着制式一模一样的长刀,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江湖人,更不是清霄会的兄弟。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这边区域明面上是没有自己的人,除了玉儿,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猛地推开玉儿,想喊藏在暗处的护卫,可刚张开嘴,就被两个黑衣人瞬间按住了肩膀,力气大得像铁钳,让我动弹不得。
“你们是什么人?!玉儿,快跑!”我红着眼睛嘶吼,以为是官府的人查到了这里,第一反应就是让玉儿逃命。
可下一秒,让我林砚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我护了半年、连见了老鼠都要躲的小姑娘,非但没跑,反而往前站了一步,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带着几丝肆虐,声音依旧软软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别伤他。”
按住我的黑衣人瞬间松了力气,却依旧没放开林砚,齐齐朝着玉儿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恭敬到了极致。
林砚的脑子“嗡”一下,脑子里只剩下空白。
“玉儿……你……”林砚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小姑娘,喉咙发紧,一个荒谬到极致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玉儿转过头,看着林砚满脸的震惊与不敢置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怯懦,只剩下居高临下的从容与冷冽。
“先生,别喊了。”她缓步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凑到我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林砚的耳廓,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林砚的心脏,“这些都是朕的人,你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朕!
这个字,像一道惊雷,林砚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林砚浑身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冻住,手脚都在发抖,看着眼前这张自己看了半年的脸,又与自己见过的画像里的女人一对比,只觉得荒谬又刺骨,连呼吸都带着疼。
这里人的画人技术也太费命了吧!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美女你谁啊?发发发!
不等他再说一个字,眼前一黑,后颈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随即天旋地转,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头痛得像要炸开,酒劲还没完全散去,浑身酸软无力。
林砚猛地睁眼,入目是雕梁画栋的房梁,燃着清冷的龙涎香,身下是铺着云锦软垫的梨花木椅,手脚都被浸了蜡的牛筋绳绑得结结实实,牢牢捆在椅子上,任他怎么挣,都纹丝不动。
这里不是白鹿书院。
是皇宫,或者说,是楚明玉的行宫里。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半年来的点点滴滴,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她总能精准递上的关键信息,她总能提前预知的官府围剿,她听我骂楚明玉时,偶尔闪过的异样眼神,还有她那句“先生就这么有把握,能抓到那位女帝陛下吗?”
原来从破庙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是一个局。
一个楚明玉亲手布下的,专门钓他的局。
从他那天把她加入时,自己就已经上钩了,现在她随时都可以收网清除他们所有人!
他天天在女帝本人面前,骂她是暴君,谋划着怎么造她的反,怎么把她从龙椅上拽下来。自己把自己所有的底牌、所有的计划、所有兄弟的身家性命,全都毫无保留地,亲手送到了她的面前。
而林砚自己就是那条,上了钩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的蠢鱼。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步朝林砚走过来。明黄的衣摆扫过地面,绣着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闪着冷冽的光。
林砚猛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眸里。
眼前奥妙的女子,身着明黄十二章纹帝袍,凤冠垂珠,眉眼凌厉,周身带着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场,倾国倾城的容貌里,再也找不到半分玉儿的怯懦与柔软。
可那张脸,分明就是我护了半年、疼了半年的玉儿。
她走到林砚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拂过我紧绷的下颌线,声音还是他熟悉的软糯,却带着帝王的冷冽与戏谑,一字一句,诛心至极:
“林先生,醒了?”
“怎么这副表情?不认识了?”
“你昨天晚上,还当着我的面,说要把朕的脑袋拧下来,要掀了朕的龙椅,怎么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林砚死死盯着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浑身的血气都往头顶冲,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楚……明……玉……”
“是朕。”她直起身,垂眸看着林砚眼里的滔天怒火与绝望,红唇微勾,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林先生,你谋划了三年的造反大计,从人员名单,到分舵位置,再到重阳起事的每一步计划,朕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
“以身入局,钓你这条大鱼,林先生,你没让朕失望啊。”烛火摇曳,龙涎香冰冷。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林砚和楚明玉两个人。
林砚手脚被绑,动弹不得,眼前是他骂了三年的暴君,也是他自己掏心掏肺护了半年的玉儿。
这场他赌上了一切的造反局,从遇见她开始,就输得彻彻底底。
她看着我目眦欲裂的样子,缓缓坐在了林砚对面的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抬眸看向林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开启了这场迟到了半年的收网审讯。
“好了,林先生,现在,我们该好好聊聊了。”
“你费尽心机要造朕的反,到底是真的为了天下百姓,还是借着这个名头,想自己坐这龙椅?”
“当然你不说,朕有的是方法让你说哦~”
林砚慌了。
“你这个昏君想干嘛?要钱没有要命拿去,劫色身为昏君你可就不厚道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