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颈残留的刺痛感混着宿醉的钝痛,撞得林砚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砚死死盯着眼前身着明黄帝袍的女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沙哑的嗓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怒火与荒谬:“楚明玉!你耍我!”
从破庙那场刻意的相遇,到白鹿书院里低眉顺眼的打杂日常,再到密室会议上句句精准的提醒,半年来的点点滴滴,此刻都化作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他心上。
他天天当着这女人的面,骂她横征暴敛的暴君,骂她不顾百姓死活的昏君;他把筹谋了三年的造反计划,一字不落地摊在她面前;他甚至拍着她的头,信誓旦旦地说等打进皇宫,就给她买带大花园的宅子,让她一辈子不愁糖葫芦和桂花糕。
合着他这半年,就是在老虎嘴边拔毛,还沾沾自喜以为捡了个宝。
楚明玉看着他目眦欲裂的模样,非但没动怒,反而轻轻笑了一声。她放下手里的白瓷茶杯,指尖拂过桌角那本封皮磨损的《重阳起事总纲》——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林砚熬夜亲手抄的,此刻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
“耍你?”她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敲了敲书页,“林先生,若朕真的只是想耍你,何必在你身边耗上半年?早在你第一次把起事计划说给我听的时候,朕就能让禁军把你的清霄会连根拔起。”
这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林砚大半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是啊!
她是大楚唯一的帝王,手握生杀大权,禁军、边军全在她的掌控之中。只要她想,他和他那刚成气候的清霄会,连三个月都撑不过去,根本等不到今天。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却依旧强装镇定地梗着脖子:“那你费这么大劲,卧底在我身边,到底想干什么?就为了看我笑话?”
“看你笑话?”楚明玉弯了弯眼,从袖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慢悠悠翻开,清了清嗓子,用他再熟悉不过的、软乎乎的声线,念出了上面的内容:
“九月初三,楚明玉那昏君怕不是脑子被门夹了,给地方官放这么大的权,等着被架空呢?”
“八月十七,这昏君是穷疯了?加征五成商税,沈家都快被逼得活不下去了,不反她反谁?”
“七月初二,玉儿这丫头胆子也太小了,见了衙役就往我身后躲,跟宫里那位暴君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要是楚明玉有她一半懂事,也不至于逼得天下人造反。”
每念一句,林砚的脸就红上一分,等她念完,他整个人已经烫得能在靴子里抠出一座完整的皇宫,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这辈子都不出来。
社死。
这是极致的社死!
他当着正主的面骂了半年昏君,还拿她的化名和她本人做对比,夸化名比正主懂事。
“林先生,现在还觉得,朕只是来看你笑话的?”楚明玉合上小本子随手丢在桌上,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终于露出了几分帝王该有的冷冽,“朕来问你,你费尽心机要造反,口口声声说要诛暴君、安民生,你到底是真的为了天下百姓,还是借着这个名头,想自己坐这龙椅?”
“况且先生你口中的“大同社会”是什么?朕好生新奇,不然怎会留你胡作非为?”
这是她进门就想问的问题,也是她今天必须要拿到的答案。
林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尴尬和慌乱,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坦荡:“我林砚造反,从没想过自己当皇帝。”
“先帝晚年夺嫡之乱,天下分崩离析,百姓流离失所。你登基之后,是扫平了内乱,稳住了江山,可百姓的日子呢?田赋一加再加,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世家兼并土地无人敢管,地方官借着你的名义鱼肉百姓,逼得百姓卖儿卖女,易子而食!”
“我的妹妹苏晚卿,父亲只因上书弹劾贪腐,就被你下旨满门抄家,害的她一人流离失所;我的青梅沈清欢,江南首富沈家,被你定的重商税逼得步步维艰,稍有不从就是抄家灭门的风险!”
“我不反你,护不住我想护的人;我不反你,这天下的百姓,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况且就你个狗屁昏君,不配提什么“大同社会”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哪怕此刻手脚刚松绑、命还悬在人家手里,也半点没怂。
穿越过来三年,他见了太多人间惨剧,这不是他能忍的,也不是他该忍的。
以及前世里他记忆中的先贤话语,即是他笼络人心的手段,“大同社会”也是他所知晓的,至于马恩主义在这里根本就不可能达到。
楚明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半分愠怒,眼底反而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等他说完,她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两个暗卫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书,轻轻放在桌上,又躬身退了出去,全程没发出半点声响。
“自己看。”楚明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那些文书。
林砚愣了愣,视线扫过去,最上面的一份,是盖着传国玉玺的明黄圣旨,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登基第一年,就下了旨意:免全国三年赋税,休养生息,严禁地方官私加苛捐杂税,严禁世家兼并无主土地,违者严惩不贷。
再往下翻,是她接连下的十几道圣旨,全是减免赋税、约束官员、安抚流民、平反冤假错案的政令,每一道都切中时弊,每一道都是真真正正想给百姓一条活路。
而再往下,就是地方官递上来的粉饰太平的奏折,还有各州府私下里定的苛捐杂税告示——加征的田赋、商税、人头税,甚至连喝水、过桥、赶集都要交税,名目多到令人发指,落款全是地方官的大印,没有一道出自京城,更没有一道沾过楚明玉的印玺。
林砚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骂了半年的暴政,居然根本不是她的本意?
“看清楚了?”楚明玉的声音淡淡的,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朕登基三年,下了几十道圣旨,免赋税、安流民、惩贪腐,可朕的旨意,出了京城就变了味。地方官借着朕的名义横征暴敛,把所有的黑锅全甩给了朕,逼得百姓造反,可朕坐在深宫里,连一句真话都听不到。”
“朕派出去的钦差,要么被他们收买,要么就被他们找个由头杀了,连尸骨都找不回来。满朝文武,要么是世家的人,要么明哲保身,没人敢跟朕说一句民间的真话。”
她抬眸看向林砚,眼底的冷冽散了几分,多了几分真切:“这就是朕卧底在你身边半年的原因。朕想看看,民间到底是什么样子,那些被逼得造反的人,到底是谋权篡位的乱臣贼子,还是走投无路的百姓。”
“朕也想看看,你林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砚看着桌上一叠叠圣旨和告示,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一直以为,这天下的烂,根源就在龙椅上的楚明玉。可现在才知道,她是坐在最高的位置上,被整个朝堂和地方的官员,联手蒙在了鼓里。
可就算是这样……
“就算不是你的本意,可这些事,终究是在你的治下发生的。”林砚咬了咬牙,依旧不肯松口,“你是皇帝,这天下出了问题,你难辞其咎。”
“你说得对。”楚明玉居然点了点头,没有半分反驳,“是朕的错,是朕久居深宫,不懂民间疾苦,是朕太过看重朝堂制衡,纵容了这些蛀虫,才让百姓受了这么多苦。”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林砚面前,微微俯身,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的眼里,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也带着十足的诚意:
“所以,林砚,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来了。
林砚心里一紧,屏住了呼吸,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朕要你,帮朕做事。”
“用你的清霄会,用你遍布全国的情报网,帮朕查清这些地方官和世家贪墨作乱的实证,帮朕揪出朝堂里的蛀虫,帮朕完善政令,平息民间的叛乱,让百姓真正过上安稳日子。”
“你想给百姓的活路,朕给你名正言顺的机会,让你放开手脚去做。不用再躲在暗处,不用再担着反贼的骂名,不用再让你的兄弟们提着脑袋拼命。”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划出了绝对不能碰的红线:
“但你给朕记好了。第一,绝不能再动起兵造反的心思,重阳起事的计划,必须彻底作废;第二,你的所有计划,必须提前跟朕通气,绝不能做任何危及朕的统治、动摇大楚国本的事;第三,皇权必须牢牢握在朕的手里,你只是戴罪立功的合作者,别想着越界。”
“乖乖听话,把事情办成了,朕答应你:清霄会全员无罪,既往不咎;苏家满门平反,恢复忠良之名;沈家拿全国通商免税特权,朕亲自给商户正名,打破重农抑商的规矩。你想要的,朕都能给你。”
“可你要是敢不乖,敢耍花样,敢背着朕再搞小动作……”
“你们所有人的小命啊…哼哼~”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林砚紧绷的下颌线,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朕的禁军,已经把你清霄会的十二个分舵,全围得水泄不通。沈清欢从回来的路上,有朕的人跟着;苏晚卿在邻州的医馆,也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你敢越界一步,朕就毁了你在乎的一切,杀光所有跟你造反的人。第一个,就先拿你开刀。”
淫威啊,这妥妥的就是淫威啊!软硬兼施。
她把所有的路都给堵死了,只留下了这一条。
林砚沉默了。
脑子里飞速地权衡着利弊。
答应她,他能保住清霄会所有兄弟的命,能给苏家平反,能护着沈清欢和苏晚卿,还能名正言顺地去惩贪官、安民生,实现他最初的目标,不用再让兄弟们提着脑袋拼命。
不答应她,今天他就走不出这个房间,清霄会会被连根拔起,沈清欢和苏晚卿也会受他牵连,万劫不复。他筹谋了三年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更何况,他现在才知道,他和她的敌人,从来都不是彼此。是那些借着皇权作恶的贪官污吏,是那些吸百姓血的世家蛀虫。
林砚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我可以答应你,帮你做事。但我有三个条件。”
楚明玉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他敢跟自己谈条件,却还是点了点头:“哦?你说。”
“第一,你不能动清霄会的任何一个兄弟,不能动沈清欢和苏晚卿,哪怕我做错了什么,账都算在我一个人头上。”
“第二,所有的计划,必须我们两个人商量着来,你不能瞒着我拿百姓当棋子,不能为了朝堂制衡,牺牲无辜的人。”
“第三,你答应我的事,必须落到实处,给百姓免税,给苏家平反,给商户正名,不能出尔反尔。”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这三个条件,你不答应,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帮你做事。”
楚明玉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突然笑了。
“好。”她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朕答应你。君无戏言,只要你乖乖做事,不越界,你提的所有条件,朕都给你兑现。”
话音落下,她抬手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暗卫立刻上前,用小刀割断了林砚手腕上残留的绳结。
手腕终于恢复了完全的自由,酸麻的痛感瞬间涌了上来,林砚揉着发麻的手腕,看着眼前的楚楚动人的楚明玉,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在密室里,跟兄弟们谋划着怎么把她从龙椅上拽下来。
现在,他居然跟她达成了秘密协议,要帮她整顿朝堂,肃清吏治。
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刺激了。
“还有一件事。”楚明玉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怯生生的玉儿模样,声音也软了下来,“天亮之前,你得回白鹿书院去。”
“我的身份,现在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对外,你还是清霄会的龙头林先生,我还是那个无家可归、跟着你的孤女玉儿。”
她凑到林砚耳边,气息扫过他的耳廓,带着一丝戏谑:“林先生,可别露馅了。不然,不光是你,你的两个好妹妹啊,也会跟着你一起社死的哦~”
林砚浑身一僵,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软乎乎的脸,再想起刚才那个杀伐果断的女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他这社死的双面人生,怕是要正式开始了。
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即将宣告他“新一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