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钢锤悲伤

作者:曹廓 更新时间:2026/4/17 6:04:21 字数:2062

二钢锤背对着门口,躺在炕上,脊梁骨像一截被霜打了的枯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肘部都磨出了毛边。“俺不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就在二钢锤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绝望中,几乎要被这沉重的命运压垮的时候,一个清脆得像山涧泉水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情愫:“二钢锤哥在家吗?”

这声音……不是夏荷。二钢锤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床沿边俏生生站着的,竟是肖秋菊!

肖秋菊他是常见的,她常来她姑家,李二婶是她亲二姑。这丫头这两年抽条似的长高了不少,不再是以前那个黄毛丫头了。还是那张小圆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尤其那双眼睛,黑葡萄似的,骨碌碌一转,就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比小时候更添了几分少女的活泼可爱。

肖秋菊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影,让二钢锤的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都停滞了——是春华! 春华,他有两三年没见过她了。

还是大前年清明节,他去给师父“一阵风”烧纸时见过一面。后来每年去烧纸,都没再碰到过她。

眼前的春华,变化很大。个子蹿得老高,亭亭玉立的,像雨后的翠竹。原先那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如今剪成了齐耳短发,更显得精神利落。依旧是那标志性的瓜子脸,双眼皮,长睫毛忽闪忽闪的,像两把小扇子,鼻梁挺直,嘴唇是自然的红润。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身材苗条匀称,站在那儿,就像一株挺拔的小白杨,透着一股城里姑娘少有的利索和干练。

二钢锤今年十七了,觉得自己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小伙子了。可看着眼前这十六岁的春华,恍惚间,又觉得她还是原来那个扎着羊角辫、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二钢锤哥、二钢锤哥”甜甜地叫着、一起爬树掏鸟窝、下水湾摸鱼虾的小姑娘。

春华没把碗放在炕桌上。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她看到二钢锤猛地坐了起来,眼睛红得吓人。

“春华妹妹,”他声音哽咽,“你说我命运咋就这么苦?想当个兵,保家卫国,咋就这么难?就因为我分不清那几块花花绿绿的布片?”他喉咙里滚出闷雷似的声响,浑身都在颤抖。

春华鼻子一酸,泪珠“吧嗒”一声砸在粗瓷碗沿上,溅起一小朵水花。“二哥!你想饿死不成?你饿死了,你娘咋办?我……我们咋办?”她带着哭腔去拉他的胳膊,却被他猛地甩开。

时间一天天过去,二钢锤慢慢从消沉中走了出来,但那份不甘,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扎了根。 转眼又是一年。冷风卷着槐树叶在院里打旋的时候,二钢锤揣着磨得发亮的户口本,又一次往武装部跑。砖缝里的野草枯了又青,他脚上的布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李大娘纳鞋底的针,也换了一茬又一茬。

而他手里的体检表,早已被汗水和泪水浸透,攥得皱成了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结果,还是一样。

公社武装部的王部长,是看着二钢锤长大的。每年看到报名表上“二钢锤”三个字,他就忍不住叹气:“这小伙子,真是块好料,可惜了!一身的力气,一身的正气,偏偏……唉!”

新来的干事不明就里,指着报名表问:“王部长,这个李屯的二钢锤,年年都来报名,今年……还划掉啊?”

王部长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惋惜:“划掉吧。这青年是个好苗子,可惜啊……年年让他来体检,年年让他伤心,也是折磨他。今年干脆别让他来了,省得又白跑一趟。”

这消息通过街坊邻居的口口相传,传到二钢锤耳朵里,他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屁股蹲到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不停地颤抖。

看一场电影,二钢锤改变了思想,有了新的理想,生活有了奔头。

二钢锤扒拉着碗里的红薯饭,味同嚼蜡。

晚饭还没吃罢,院子里就传来了肖秋菊叽叽喳喳的声音:“夏荷!看电影去咯!《地雷战》!”

二钢锤的心猛地一揪。他知道,春华肯定也来了。果然,两个姑娘像花蝴蝶似的飘进院子。肖秋菊依旧活泼,拉着夏荷就往外走。春华落在后面,目光和二钢锤撞了个正着。她的眼睛亮得像夜空里的星星,里面盛着满满的期待,看得二钢锤心里直发慌。

“二哥,一起去啊!”肖秋菊大大咧咧地喊道。

二钢锤避开了春华的目光,强作镇定地对她们说:“你们和夏荷先走吧,我等会儿跟三马、四驴他们作伴去。”他不敢再看春华的眼睛,娘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他不得不听。

春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和肖秋菊、夏荷一起,默默地走了。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尤其是春华那略显落寞的身影,二钢锤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一阵刺痛。他放下碗筷,再也吃不下去,独自走到院子里,望着漆黑的夜空。星星稀疏,月亮也躲在云层后面,不肯露面。“奶奶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一拳砸在旁边的老槐树上,手上传来一阵剧痛,心里却更加憋闷。

他还为赶不上军而悲哀,他无心去看电影。

“嘿!二哥,发啥呆呢?”三马的大嗓门突然在窗外响起,打破了他的沉思。

三马和四驴正站在门外,手里还拎着两个小板凳。三马催促道:“快走快走,《地雷战》!晚了就没好位置了!”

二钢锤点点头,抓起墙角的小板凳,跟着他们往外走。也许,看场电影能让他暂时忘记这些烦恼。

夜色像块巨大的黑布,慢慢罩笼了下来。打谷场上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泡,一台老旧的发电机“嗡嗡”地响着,像头疲惫的老黄牛,为这场文化盛宴提供着动力。

两棵大杨树之间,挂着一块雪白的幕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姑娘们跳舞时扬起的裙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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