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钢锤一走,李屯大队就像塌了半边天。倒不是说离了他地球不转了,主要是他在的时候,人心齐,有奔头。他不像大狗二狼这样的干部,光动嘴皮子。二钢锤是真带头干,修水利那会儿,他光着膀子泡在泥水里,比谁都卖力气。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头疼脑热,他也总拎着二斤红糖、几个鸡蛋去看看。所以,他这一走,村里不少人心里空落落的。
空出来的位置,自然得有人填。谁呢?裴大狗!这名字一听,就透着股不怎么地道的劲儿。没错,就是那个小时候偷鸡摸狗、长大了游手好闲,见了便宜就上、见了困难就躲的裴大狗。也不知道怎么走了什么狗屎运,他居然摇身一变,当上了公社革委会副主任!这还不算,他还“兼”着李屯大队的村主任。一个人占俩坑,权力可不小。
有大狗,自然少不了二狼。范二狼,裴大狗的铁杆儿跟班,从小就跟在大狗屁股后面,大狗让他打狗他不敢撵鸡,属于那种典型的“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角色。现在大狗发达了,二狼也水涨船高,当上了大队副主任。
你以为这就完了?没门!接下来,大队里的民兵连长、会计、保管员……但凡有点实权的位置,呼啦一下,全换成了大狗和二狼的“自己人”。不是沾亲带故,就是以前跟他们一起“混社会”的狐朋狗友。一夜之间,李屯大队几乎成了裴家班、范家店。
老话怎么说来着?”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这话用在裴大狗和范二狼身上,简直是量身定做。
以前他们俩是啥?是村里的“刺儿头”,是老支书林中亭、大队长李二叔重点“帮教”的对象。现在倒好,他们成了“领导”,那些曾经管过他们、说过他们的人,可就倒了霉了。
大狗和二狼,上台之后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想着怎么组织生产,怎么让大家伙儿多打粮食,而是先“清君侧”。谁以前看他们不顺眼?谁以前批评过他们?谁以前挡过他们的“财路”?全在小本本上记着呢! 于是,李屯大队的批斗会,开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勤。
第一个被“请”上台的,就是老支书林中亭。林支书是个厚道人,一辈子勤勤恳恳,为村里操碎了心。就因为当年大狗二狼偷第一生产队仓库的大豆,他老人家处理了他俩。现在好了,大狗翻旧账,说林支书是“老顽固”、“死脑筋”,跟不上“新形势”,批斗会上,非要让他低着头,弯着腰,承认自己“思想僵化”。
林支书五十多的人了,被折腾得够呛,背更驼了,原本就不多的头发,几天功夫又白了不少。
接着是原大队长李二叔。李二叔也是个直脾气,当年二狼偷懒耍滑,他直接在社员大会上点名批评,说他“好吃懒做,不像个庄稼人”。这下,二狼可算找到机会了,唾沫横飞地控诉李二叔“压制青年”、“搞一言堂”。
李二叔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二狼的鼻子骂:“你个小兔崽子,我当年就该把你这懒筋抽了!”
结果被民兵连长按着头,差点动了手。
最惨的是以前教过大狗、二狼的王老师。王老师是个文弱书生,戴着副眼镜,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就因为当年大狗二狼上课捣乱,他用戒尺轻轻敲了敲他们的手心,还罚他们站了会儿墙角。现在,这也成了“罪状”,说王老师“体罚学生”、“搞修正主义教育”。
批斗会上,大狗阴阳怪气地问:“王老师,当年你打我手心的时候,没想到有今天吧?”
王老师气得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镜都差点掉地上。
一时间,李屯大队是乌烟瘴气。今天批这个,明天斗那个,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自己啥时候会被裴大狗他们盯上。
批斗会开完了,大狗和二狼的“正事”就算办完了。至于生产?那是什么?能吃吗?能玩吗?他们俩,整天琢磨的就是怎么吃,怎么玩。今天,让会计去供销社买几斤猪头肉、几瓶白酒,在大队部关起门来“研究工作”;明天,又让妇女主任(当然也是他们自己人)杀只生产队的鸡,说是“改善生活,以利再战”。
酒足饭饱之后,要么就凑几个人,在大队部的里间赌钱,哗啦啦的洗牌声隔着窗户都能听见;要么,就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往村东头的三寡妇家钻。
这三寡妇,男人死得早,一个人守着个小院,平时也爱跟男人调笑几句。
大狗二狼以前就对她有点心思,只是那时候没权没势,三寡妇还爱答不理。现在不一样了,两人是大队的“父母官”,三寡妇自然是笑脸相迎,把个小院收拾得香喷喷的,专供他们俩“休息”。
村里的老百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气在心里。可谁也不敢吱声啊!现在是大狗二狼的天下,谁要是敢说出一个“不”字,明天批斗会就有他的份。
于是,大家开始偷偷地怀念二钢锤。”唉,要是钢枪在就好了……”
“可不是嘛!钢枪在的时候,哪有这么多破事?”
“人家钢枪,带着咱们修水利,那水渠现在还浇着地呢!”
“对,他自己也下地干活,跟咱们一样挣工分,不像有些人,当了官就忘了本!”
“钢枪还关心人,谁家有困难,他都想办法帮一把。上次我家娃子发烧,还是他连夜背着去公社卫生院的……”
这些话,都是在田埂上、灶房里、夜晚关起门的被窝里悄悄说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眼线”听见。可越是这样,大家就越觉得二钢锤的好,越觉得现在的日子难熬。
裴大狗和范二狼,吃饱喝足,赌钱取乐之余,也没忘了“个人问题”。
裴大狗,年纪也不小了,二十三了,一直没个正经媳妇。以前名声不好,长得也不咋地,谁家姑娘愿意跟他?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公社副主任兼大队主任,大小也是个“官儿”了,手里有权,兜里也开始有俩闲钱了。于是,他那颗不安分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盯上谁了?董庄大队的春华,也就是二钢锤的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