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老夫子茶餐厅里的菠萝包争辩,在豺龙一声轻咳后戛然而止。他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扫过众人,嘴角漾起一抹玩味的笑:“各位,战场不应该是这里。战争需要的是司令部,不是厨房。”
他站起身,那身剪裁合体的意大利手工西装在老旧的荧光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老夫子,为了你二十年的革命大业,我提供一间真正的会议室。我的公司,顶层。半小时后,我希望看到一个完整的作战指挥团队。”
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不容置喙的命令。这便是如今的豺龙,不,应该叫他赵先生——从前的街头对头,如今的商界巨擘。
半小时后,赵氏集团大楼的顶层会议室。
这里与深水埗的烟火气隔着一整个世界。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璀璨夜景如同一幅流动的星河画卷。黑曜石质感的超长会议桌光可鉴人,桌上早已备好顶级的蓝山咖啡和精致的法式甜点。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皮革与现磨咖啡混合的香气,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老夫子局促地坐在椅子上,他那身万年不变的瓜皮小帽和长衫,与这里的现代奢华显得格格不入。大番薯倒是自在,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点心盘里的马卡龙,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着。
秋山莹、林薇、秦先生(老警司)、周翠卿,以及两位一直沉默寡言、气息沉稳的男士——据赵先生介绍,一位是纵横航运业的“船王”水手陈,另一位是负责安保的专家铁手——悉数到齐。他们,就是老夫子爱情大作战的幕后顾问团。
“好了,”赵先生——老赵,端起咖啡杯,双指轻叩桌面,发出清脆而从容的声响。他环视全场,昔日的草莽江湖气已被打磨成不动声色的掌控力。“我当了你老夫子二十年的对头,说实话,腻了。盯着你倒霉,追着女人跑,从黑发盯到两鬓斑白,连创意都重复了。人生嘛,总得找点新乐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夫子身上,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东西。“看着我妻子天天为我操心,管着我别抽烟,别熬夜,别跟人乱斗……我忽然觉得,有个人管着,也挺好。所以,我决定不当你的反派了,老夫子。从今天起,我是你的爱情教父。”
“教父?”老夫子眨了眨眼,这个词对他来说过于西化。
“没错,”老赵嘴角上扬,“总导演,总策划,以及最终的资金提供者。我的目标只有一个——让你在陈小姐生日那天,敲定第二十年的战争胜利。”
“太好了!”林薇一拍手,率先进入状态,“教父,我研究过陈小姐,她外表是职业女性,内心一定有浪漫情怀。我提议,模仿经典电影《罗马假日》!安排一场‘偶然’的邂逅,让老夫子扮演记者,带着她体验一天港式的‘假日冒险’,最后在太平山顶用一场烟火告白!”
“太理想化,”秋山莹立刻推了推眼镜,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投影幕布上瞬间出现一个复杂的PPT。“林小姐,你的计划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五。根据我的数据分析,陈小姐,三十五岁,金融分析师,ISTJ人格。她的日常路线精确到分钟,拒绝模式共有十七种,其中‘工作忙’占百分之四十,‘我们不合适’占百分之三十,‘你这个人太不靠谱’占百分之二十五。她喜欢的是效率和逻辑,不是虚无缥缈的浪漫。”
PPT上切换出陈小姐的照片,下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标签:“每周二下午四点零三分,会准时到中环‘莲香楼’购买老婆饼;每月第三个周六会去做SPA;对甜点的耐受度阈值是三块,超过就会礼貌性地停止……”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太夸张了吧!”老夫子也叫了起来。
“不,”秋山莹冷静地反驳,“这是科学。我的计划是‘精准狙击’。在她购买老婆饼的路径上,利用她最喜欢的爵士乐作为背景音,由一位‘恰好’路过的老朋友——也就是老赵你,引荐一位新来的艺术品投资顾问——老夫子,用她最感兴趣的古董核桃作为话题切入,进行一场不超过七分钟的对话。目的是植入‘老夫子也有靠谱一面’的认知。”
“成本太高,风险不可控。”一旁沉默的“船王”水手开了口,他的声音像深海般沉稳。他用手指在桌上轻轻画着航线图,“从商业角度看,林小姐计划是高风险高投入的炒作,一旦失败,舆论反噬会让老夫子彻底出局;秋山小姐的计划是长线投资,回报周期太长,我们等不起。我建议,换个角度。陈小姐所在的公司最近在洽购一笔海外资产,她正是项目负责人。如果教父能在这笔生意上给她提供一个关键性的帮助,那么‘人情债’的杠杆,远比玫瑰和吉他有力。”
争论声四起,浪漫、数据、商业,三种截然不同的逻辑在会议室里激烈碰撞。
眼看就要吵成一锅粥,一直敲着桌子看戏的老赵突然抬手,制止了所有人。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低头专注于马卡龙的大番薯,淡淡地开口:“你们都说持久战没意思,都想着速战速决。但你们知不知道,有时候,坚持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向大番薯:“比如,我们的大番薯同学。他,去年就已经结婚了。”
“噗——”
老夫子一口咖啡喷了出来。林薇和秋山莹惊得睁大了眼睛。秦先生的烟斗差点掉在地上。所有人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那个正试图将最后一块马卡龙塞进嘴里的圆脸上。
大番薯的动作僵住了,嘴里鼓鼓囊囊,脸涨得通红,像个偷糖被抓的小学生。
“结……结婚了?”老夫子声音都在颤抖,“你这家伙!我为你心碎的时候,你居然背着我结婚了?!对象是谁?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我……”大番薯支吾了半天,在全场的逼视下,终于把那口马卡龙艰难地咽了下去。他那张平日里只装着食物的圆脸上,竟罕见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是……是五年前的事了。”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在一个咖啡店……”
在老赵“教父”般威严目光的鼓励下,大番薯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
五年前的一个雨天,他去铜锣湾一家咖啡店吃菠萝油,因为没带够零钱,非常尴尬。排在他后面的一个女孩笑着替他付了账。他抬头,看到一个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一样的女孩。他当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记得她脖子上挂着一条很特别的星形项链。
从那天起,他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去那家咖啡店,点一杯咖啡和一个菠萝油,静静坐着。他不敢说话,只是想看看那个女孩会不会再来。他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一年……朋友们都笑他傻。秦先生劝他放弃,老赵骂他没出息。
“我不傻,”大番薯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我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蛋糕,知道她看书的时候习惯咬吸管,知道她下雨天会把鞋子抱在怀里……我只是……只是不敢去打扰她。”
“直到去年的某一天,店员说,那位小姐问,‘那个每天来吃菠萝油的先生,是不是有什么事?’”
大番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在谈论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我才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问她……‘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你替一个没带零钱的胖子付过钱?’”
“她愣了很久,然后笑了。她说,‘我记得,你眼睛很大,当时紧张得像个菠萝油。’”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大番薯羞涩地笑了,“上个月,我们刚办了喜酒。她现在是……我老婆。”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只剩下窗外维港的夜风在低语。
持续了二十年的老派求爱者,瞬间顿悟。
这才是战斗的最终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