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先生那句“爱情不是剧本”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暖阳亭”作战指挥室里最后一点幻想的火苗。通讯频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老夫子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仿佛抽走了整个房间的空气。
“都耷拉着脑袋干嘛？像见了姑爷的小媳妇！”
一个洪亮而带着三分江湖气的声音突然破门而入。老赵穿着一身堪比黑帮电影的定制西装，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把玩着一刻不离身的雪茄。他环顾四周，将众人失落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咧开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A计划失败，算个屁！你们这些年轻人，懂什么叫打仗？打仗就要有预备队，要有B计划！”老赵走到桌边，用雪茄指了指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后天，陈小姐的生日宴，在半岛酒店顶层。那才是我们的诺曼底！”
秋山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数据分析师的本能：“宴会安保等级极高，名单经过严格筛选，我们不可能……”
“没有不可能，只有不想干。”老赵打断了她，脸上浮现出“教父”般的得意，“我，老赵，在这条街上混了这么多年，面子还是有的。我已经打点好了，你们几位，就当我从内陆请来的‘商业伙伴’。至于这个老夫子嘛……”他拍了拍老夫子的肩膀，“你就混在我的服务员队伍里，神不知鬼不觉。”
沉闷的空气被这突如其来的蛮横计划搅动。豺龙站起身，目光在老赵自信的脸和老夫子重新燃起微光的眼睛之间扫过，最终沉声道：“B计划的具体部署，我们需要全盘掌握。”
“当然！”老赵打了个响指，“这才是专业！我的计划很简单：制造混乱，创造机会，一举拿下！”
两天后，半岛酒店顶层宴会厅。水晶吊灯投下璀璨如星辰的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这里是香港上流社会的缩影，优雅、体面，且暗流涌动。
豺龙、铁手、水手和秋山莹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前挂着伪造的嘉宾名牌，完美地融入了人群。他们的耳麦里，传来秦先生不紧不慢的旁白：“注意观察陈小姐的社交动线，她目前和万利集团的李董在一起，此人脾气古怪，是今晚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收到。”豺龙的目光穿过人群，锁定在今晚的主角身上。陈小姐穿着一身宝蓝色的晚礼服，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正在与一位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交谈。
与此同时，在宴会厅的备用厨房里，老夫子正手忙脚乱地试图将一件服务员的白衬衫穿上他那副标志性的骨架。大番薯则紧张地守着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里面装着那五颗他珍藏了五年、被他命名为“爱情咖啡豆”的宝贝。
“老夫子，记住了，等下水手一停电，你就顺着这个方向往前冲二十步，铁手会接应你。”大番薯压低声音，在老夫子耳边重复着计划，“然后老赵大哥会搞气氛，你立刻把豆子献上！”
“知道了……知道了……”老夫子的心跳得像刚跑完马拉送松，他透过门缝，望向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二十年来的执念在此刻汇聚成了巨大的勇气和恐惧。
宴会厅里，老赵端着一杯红酒，正笑容满面地走向陈小姐和那位李董。“李董，久仰大名，我是老赵，敬您一杯！”
李董斜了他一眼，没说话。陈小姐连忙打圆场：“李董，这位赵先生是……”
“我是陈小姐的……大哥！”老赵热情地勾住李董的肩膀，将一杯色泽艳丽的红酒递到他面前，“这可是我珍藏八十二年的拉菲，给陈小姐庆生，也给李董助兴！干了！”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只要让陈小姐微醺，氛围一到，顺势一逼亲，岂不妙哉？可惜，他高估了李董的酒量，也低估了自己这杯“庆功酒”的后劲。贪杯的李董几杯下肚，脸色开始泛红，话语也渐渐多了起来。
潜伏在宾客中的水手看准时机，对着领带上的微型麦克风低语：“目标就位，开始执行‘闪光’。”
他不动声色地靠向宴会厅的一个总电闸，手指在西装口袋里准备好了一个微型电磁脉冲器。就在他要行动的瞬间，宴会厅的灯光突然“啪”地一声，全部熄灭！
“不是我干的！”水手在频道里惊呼。
“是备用线路过载激活了应急发电机！”秋山莹的声音立刻响起，她正看着手腕上伪装成手表的微型分析仪，“零点三秒内，电源会恢复！”
果然，她的话音未落，璀璨的灯光重新亮起。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只当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可计划中的黑暗引导，彻底泡汤了。
“计划失败！”铁手在频道里报告，“目标移动路径被打断！”
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那个被老赵灌酒的李董，借着刚才灯光闪烁的混乱，突然站起来，一把拉住陈小姐的手，醉醺醺地大吼：“陈小姐！你别跟他走！你跟我！我给你买一座岛！你信不信我掀了这里！”
全场哗然。安保人员立刻围了上来，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A计划失败，B计划出现重大纰漏，C计划……我们是哪支队伍来着？”阿明的声音在频道里带着一丝天真的慌乱。
“ shutting up，阿明！”豺龙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急躁，但瞬间又恢复了沉稳，“所有人保持原位！铁手，准备介入，控制李董，避免事态扩大。水手，监控安保动向。秋山莹，分析最优脱离路径。老赵，看好你的客户！”
一连串指令清晰下达，原本慌乱的团队成员瞬间找到了主心骨。然而，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刻，作为后勤支援的阿明端着一个托盘，正准备去给“自己人”送点小食。他看见被铁手和王家护卫左右夹击、仍在胡言乱语的李董，又看见大番薯焦急地挥舞着手，似乎在说“咖啡豆”。
“是咖啡豆！需要补充能量！”阿明立刻做出了他的判断。
他灵巧地穿过人群，来到还在和安保拉扯的李董身边，用最体贴的声音说：“先生，您需要冷静一下，来点餐后小豆吗？”
李董正口干舌燥，看也不看，一把抓过阿明托盘里那几颗看起来很高级的、深褐色的小豆子，直接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大番薯的脸变成了死灰色，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五年的心血，在别人的嘴里变成了零食。阿明则一脸无辜，似乎在问：味道如何？
李董嚼了两下，咧开嘴，打了个酒嗝，对着满脸惊恐的众人评价道：
“这豆子味道不错，就是有点硬！”
豺龙的耳机里，传来秦先生一声轻微而压抑的低笑，紧接着是挂断的忙音。
计划，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彻底失控了。豺龙靠在柱子旁，看着眼前这滑稽而绝望的局面，第一次感到了一种纯粹的无力感。所有的数据、模型、战术，在真实的混乱面前，都成了废纸。
就在这时，一直隐在幕后、被这番变故惊得不知所措的老夫子，慢慢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没有看周围的人，也没有理会那个还在嚼“爱情豆”的李董。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那个虽然身处窘境、却依然努力维持着体面和尊严的陈小姐身上。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服务员制服，头上的瓜皮小帽却戴得无比端正。他穿过混乱的人群，脚步不再踉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他没有去想什么计划，也没有管什么战术。七千三百次的失败，在这一刻，仿佛都沉淀成了最纯粹的直觉。他只知道，那个人在那里，他需要过去。仅此而已。
豺龙看着他，看着这个被自己团队定义为“行动目标”的老人，在这一刻，忽然摆脱了所有“剧本”的束缚，走出了自己的节奏。他缓缓抬起手，对着麦克风，用一种近乎于叹息的语气，下达了新的指令：
“所有单位……原地待命。让他，自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