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赛前:吹牛的艺术
5月9日晚十点十七分,省生物竞赛集训教室的灯还亮着,空气里飘着泡面、咖啡和某种说不清的焦虑混合成的奇特气味。龙飞宇翘着二郎腿坐在最后一排——这是他精心挑选的“战略位置”,既能让所有人看到他,又不会第一时间被老师注意到他在干什么。
实际上他在看漫画。生物竞赛教程摊在桌上,底下压着一本《进击的巨人》。
“菜就多练啊,各位。”
他突然开口,声音洪亮得像宣布什么重大科学发现。前排的D同学肩膀一抖,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C同学扶了扶眼镜,头也不回地说:“龙飞宇,你能不能小点声?我在算遗传概率……”
“遗传概率?”龙飞宇“啪”地合上书——合的是漫画,但动作气势十足,“那玩意儿需要算?看一眼就知道的事儿。实力的体现,懂吗?真正的强者,基因频率在脑子里自动计算。”
教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笑。E同学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报数:“龙飞宇,上周小测遗传部分得分28,满分100。其中一道算果蝇眼色遗传的题,你写了‘看运气吧,万一突变呢’。”
“那是战略性放弃!”龙飞宇脸不红心不跳,甚至挺了挺胸,“我在测试老师的幽默感。显然,T老师缺乏这种品质。但明天不一样,明天是省赛,是我龙飞宇将幽默感转化为分数的历史性时刻。”
他站起来,双手叉腰,像拿破仑视察军队:“告诉你们,我已经参透了这次省赛的出题密码。就三点:第一,考我会的;第二,不考我不会的;第三,我蒙的全对。”
“那要是考了你不会的呢?”B同学小声问。
龙飞宇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那就回到第三点——我蒙的全对。菜就多练,练的不只是知识,更是蒙题的手感。我这手感,是经过千锤百炼的。”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T老师端着保温杯慢悠悠走进来,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洗白运动服,脚上的运动鞋旧得看不出牌子,但刷得很干净。他先在门口做了个深呼吸,又原地小跳两下,这才踱进教室。
“同学们还在用功啊,”T老师说,声音不急不缓,“不过这个时间点,我建议各位去操场上跑两圈。譬如说,大脑在缺氧状态下死记硬背,看似是在努力,实则是自我感动式的消耗。ai,你们要明白,生物竞赛是什么?”
“是数学物理化学的应用题!”龙飞宇抢答,声音比T老师还大。
T老师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但归根结底,是你这个人整体的呈现。状态,志趣,身体准备……”
“老师!我就是这么准备的!”龙飞宇激动得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我昨晚跑了五公里,今天中午三公里,现在状态好得能解剖一头牛——不,是能在解剖牛的过程中同时计算它的线粒体基因组!”
T老师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龙飞宇昂首挺胸,等待表扬。
“龙飞宇同学,”T老师抿了口保温杯里的水,“你嘴角有泡面渣。”
教室里爆发出大笑。龙飞宇慌忙抹嘴,发现什么都没有。T老师已经转身走向讲台,边走边说:“适度紧张是好的,但过度兴奋,看似是自信,实则是心虚的表现。明天九点开考,八点二十操场集合,集体慢跑八百米热身。记住,生物是活的学科,你答题的人也得是活的。”
“老师,”D同学举手,“一定要跑步吗?我觉得我静坐复习效率更高……”
“静坐?”T老师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知道为什么古代哲学家喜欢散步时思考吗?因为运动促进血液循环,血液循环促进大脑供氧,大脑供氧促进思维活跃。看似是跑步,实则是给你的神经元开运动会。ai,这可是有科学依据的。”
龙飞宇猛拍桌子:“科学!听见没?这就是科学!我早就说了,我跑步不是为了跑步,是为了让我的大脑神经元开联欢会!老师,您是不是在我脑子里装了监控?”
T老师没理他,看看表:“散了吧,都回去休息。龙飞宇,你留一下。”
同学们收拾东西离开。C同学经过时小声说:“飞宇,明天……”
“明天看我表演。”龙飞宇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告诉你个秘密,我夜观天象,明天宜考试、宜蒙题、宜一举成名。”
等教室里只剩两人,T老师拉过椅子坐下,示意龙飞宇也坐。
“龙飞宇,你对明天考试,有什么具体的预期吗?”
“预期?”龙飞宇眼睛发亮,“省一保底,冲击省队。不瞒您说老师,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领奖台上,闪光灯咔嚓咔嚓,记者问我成功的秘诀,我说——”
“菜就多练?”T老师接话。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小测考砸都这么说。”T老师平静地说,“你知道去年省赛,理论部分全省平均分是多少吗?”
“这个……八十?”
“58.3。”T老师说,“实验部分41.7。总分上90的全省不到二十人。我们学校最好成绩89.5,省二第一名,差0.5分进省一。”
龙飞宇咽了口唾沫,但随即笑了:“那正好,今年由我来打破这个魔咒!老师您信我,我有种预感,明天我会超常发挥。不,不是超常,是正常发挥——因为我真正的实力,一直被封印着,明天就是解封之日!”
T老师看了他三秒,缓缓道:“梦是反的。”
“什么?”
“通常做这种梦的人,第二天都会考砸。”T老师站起身,拍拍他的肩,“但你的优点是心态好。心态,是考场上的关键变量。记住明天八点二十,操场。别迟到,迟到的人要多跑两百米。”
“老师您放心!我龙飞宇从不迟到!明天就是我实力的体现!”
T老师走到门口,关灯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黑暗中,龙飞宇听见老师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门关上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对着空荡荡的教室大声说:
“我一定会赢!因为这就是实力的体现!”
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有点孤单。他摸摸鼻子,小声补充:“……应该吧。”
二、早晨:仪式感与泡面渣
5月10日早晨七点四十,龙飞宇是被自己设定的五个连环闹钟吵醒的。第一个闹钟铃声是《义勇军进行曲》,第二个是《运动员进行曲》,第三个是某游戏“Victory”音效,第四个是他自己录的“龙飞宇起床了你今天要一战封神”,第五个是他妈在门外喊:“再不起床考试要迟到了!”
他从床上弹起来,第一件事是冲到镜子前,对着镜中的自己握拳。
“今天是你的大日子!龙飞宇,一战封神!”
他特意用了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然后开始了一系列“考前仪式”:
刷牙时,牙膏挤出了平时三倍的长度,因为“今天需要三倍的脑力”。
洗脸时,用了凉水,因为“刺激面部神经,激活大脑皮层”。
穿衣服时,他郑重地穿上了那件胸口印着“BIOLOGY CHAMPION”的T恤——淘宝定制,39.9包邮,洗了一次后“CHAMPION”的“C”有点掉漆,看起来像“BIOLOGY HAMPION”。
“生物冠军,”他对着镜子整理衣领,“嗯,很有气势。”
妈妈在餐厅喊:“飞宇,吃早餐了!”
“来了!”他小跑出去,看到桌上摆着牛奶、面包,以及——他皱起眉,“妈,鸡蛋呢?”
“冰箱里没了,昨天忘记买了……”
“不行!”龙飞宇表情严肃,“今天必须吃鸡蛋。鸡蛋,象征圆满,象征零的突破,象征……象征蛋白质!生物竞赛需要蛋白质!”
“那现在去买?”
“来不及了。”龙飞宇看看表,灵机一动,“有鹌鹑蛋吗?”
“有,昨天买的。”
“太好了!给我煮……六个!”他计算了一下,“鸡蛋一般吃一个,鹌鹑蛋体积是鸡蛋的三分之一,那就要吃三个。但今天需要双倍运气,所以六个。六六大顺!”
妈妈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去煮鹌鹑蛋了。
七点五十五分,龙飞宇到达学校操场,嘴里还在嚼第六个鹌鹑蛋。T老师已经在跑道边做拉伸了,还是那身运动服。其他同学陆续到达,个个面色凝重。B同学边走边看笔记,差点撞到树上。
“哟,都来了?”龙飞宇声音洪亮,“看你们这表情,不知道的以为要去参加追悼会呢。放轻松,菜就多练,平时练够了,今天就是展示的时候。”
D同学白了他一眼:“龙飞宇,你昨晚到底复习到几点?”
“我?”龙飞宇耸耸肩,把鹌鹑蛋咽下去,“十一点准时睡觉。真正的学霸不需要临阵磨枪,因为知识已经内化成……内化成……”
“肌肉记忆?”C同学接话。
“不!”龙飞宇正色道,“是灵魂记忆。我的灵魂已经和生物学融为一体了。现在的我,不是龙飞宇,是生物学的人间体。”
一阵沉默。
T老师看了看表:“人齐了。好,所有人,慢跑八百米,注意呼吸节奏。龙飞宇,你领跑。”
“得令!”龙飞宇蹿到最前面,回头喊,“跟上啊各位!让汗水浇灌出胜利的花朵!”
起跑时他确实像一阵风。步伐矫健,手臂摆动有力,一边跑还一边喊口号:“一二一!一二一!实力的体现!从晨跑开始!”
跑完一圈,他开始喘了。
跑完一圈半,他的呼吸声像破风箱。
跑到六百米时,他已经从领跑变成垫底。T老师跑在他身边,气息平稳:“龙飞宇,注意呼吸节奏。三步一呼,三步一吸。看似是在跑步,实则是在调整你的身心状态,准备迎接接下来三个小时的脑力马拉松。”
“我……我知道……”龙飞宇上气不接下气,“我就是……在调整……调整到……节能模式……”
好不容易跑完八百米,龙飞宇双手撑膝,大口喘气,感觉刚才吃的六个鹌鹑蛋在胃里开运动会。T老师拍拍手:“好,现在所有人,跟我做拉伸。重点是颈部和肩部,这两个部位紧张会直接影响大脑供血。”
拉伸时,龙飞宇偷偷看表:八点三十五。考点在另一个学校,打车要二十分钟。他急了。
“老师,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不急,”T老师慢慢抬着胳膊,动作舒缓得像打太极,“从容,是从容心态的开始。现在急匆匆赶过去,看似是争取了时间,实则是提前消耗了你的镇定。ai,还有二十五分钟,足够了。”
可做完拉伸,T老师却迅速组织大家上了提前预约的面包车。八点四十,车子出发。
车上没人说话。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在默念知识点,C同学还在看笔记。只有龙飞宇闲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各位,我预测一下今天的考题啊。根据我夜观天象结合大数据分析,植物生理部分肯定考C4和CAM植物的区别,这个我研究透了。动物行为学,最近三年都考了社会性昆虫,今年必考蜜蜂的舞蹈语言。遗传学,多基因遗传和数量性状是重点,这个我昨天晚上刚好……”
“龙飞宇,”T老师从前排转过头,“现在需要的是静心,不是预测。你每说一句话,就在消耗你的注意力和心理能量。保存实力,到考场上再用。”
“老师,我这叫思维热身,激活相关脑区……”
“思维热身应该在昨天晚上做,不是现在。”T老师转回去,“所有人,闭上眼睛,深呼吸五次,想象自己平静地坐在考场上,从容答题的样子。”
龙飞宇撇撇嘴,但还是照做了。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坐在考场上——不,是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打在他身上,T老师在台下欣慰地点头,同学们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他的幻想。
八点五十八分,他们抵达考点学校。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和带队老师。龙飞宇跳下车,整理了一下他那件“BIOLOGY HAMPION”的T恤,昂首挺胸走向校门。T老师叫住他:“龙飞宇,准考证和身份证。”
“哦对!”他慌忙翻包,手有点抖,翻了好几下才找到。T老师看着他,摇摇头,对其他同学说:“检查证件和文具,准备入场。”
九点整,考生开始入场。
龙飞宇在人群中看到了其他学校的竞争对手。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一本厚厚的《坎贝尔生物学》还在最后翻阅,有个女生在默念什么,嘴唇飞快动着。龙飞宇心里升起一股优越感:看,他们还在临阵磨枪,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菜就多练啊各位,”他小声嘟囔,也不知道说给谁听,“临时抱佛脚是没有用的。”
找到考场,第三排靠窗。坐下后,他做了个深呼吸,把文具整齐地摆在桌上:两支签字笔,一支2B铅笔,橡皮,尺子,还有那块特意买的“幸运橡皮擦”——上面印着DNA双螺旋图案,虽然擦不干净,但吉利。
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纪律。龙飞宇没仔细听,他在心里最后过了一遍“必胜宣言”:植物生理,动物行为,生态学,遗传,细胞生物,生化学……没问题,都没问题。就算有问题,也能蒙对。
“现在分发试卷和答题卡。拿到后先检查,不要急于答题,等开考铃响。”
试卷传到手里时,龙飞宇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翻开封面页。
然后,笑容凝固了。
三、考试:从“我会”到“我蒙”
第一题:
“下列关于C4植物和CAM植物的描述,正确的是:
A. C4植物和CAM植物都通过PEP羧化酶固定CO2
B. 只有C4植物在叶肉细胞和维管束鞘细胞间存在CO2浓缩机制
C. CAM植物白天气孔开放,夜间关闭,与C4植物相反
D. C4植物的光呼吸速率通常低于C3植物,但高于CAM植物”
龙飞宇眨眨眼。这题……他昨晚好像看到过类似的关键词,在漫画书下面那本教材的某一页,但他当时在看巨人如何砍后颈。C4和CAM……好像是两种节水植物?一个白天干活一个晚上干活?
他额头开始冒汗。
平时小测他都是连蒙带猜,错了也就错了。可这是省赛。他咬咬牙,开始用“龙氏分析法”:
A选项最长,看起来最专业,但“都”字太绝对,生物里很少有“都”正确的事。
B选项“只有”也很绝对。
C说CAM植物白天气孔开放……等等,CAM不是晚上开气孔节约水分吗?
D选项最谦虚,用了“通常”,而且看起来像是对的。
他选了D。
后来才知道答案是A。
第二题是一道遗传计算:
“某二倍体植物中,基因A和B控制花色,位于不同染色体上。A基因存在时合成红色素,B基因存在时合成蓝色素,二者共存时表现为紫色。现有纯合红花(AAbb)与纯合蓝花(aaBB)杂交,F1全为紫花。F1自交得F2,问F2中白花植株所占比例为______。”
龙飞宇盯着题目,脑子飞速运转——或者说,试图运转。A和B控制花色,A红B蓝,都有是紫,都没有是白。F1是AaBb,自交……9:3:3:1?那白色是1/16。
他填上1/16。然后怀疑:这么简单?省赛第一页的题这么简单?肯定有陷阱。他又读题,读了三遍,没发现陷阱。那就是1/16。他坚定地写下了答案。
这次蒙对了。
第三题是生化题,关于酶动力学,给出图表要算Km和Vmax。龙飞宇只看过米氏方程的公式,从来没自己算过。他盯着图表上那些点,感觉它们在旋转、跳舞、嘲笑他。
时间过去二十分钟,他才做了五道题,其中三道是猜的。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擦了擦。抬头看看周围,其他考生都在埋头疾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一场集体催眠。
不行,不能这样。龙飞宇,你是要一战封神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改变策略:先做会的。快速翻阅试卷,寻找眼熟的题目。一道生态学种群增长模型题,他隐约记得公式,代进去算了一遍,得数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一道动物行为学的题,关于蜜蜂的舞蹈语言,他记得看过纪录片,选了正确答案。
渐渐地,他找回了一点节奏。虽然大部分题还是半懂不懂,但至少能下笔了。他完善了“龙氏答题法”:
1. 排除明显错误的选项。
2. 在剩下的选项中,选看起来最像“标准答案”的——通常是字数中等、用词专业但不生僻的那个。
3. 如果还不会,选C。因为据统计,C是正确答案概率最高的选项。
时间过去一小时,他做到了试卷中段。一道综合题让他彻底卡壳:
“某湖泊生态系统受到富营养化污染,藻类大量繁殖后死亡,沉入湖底被分解者分解。请用生化知识解释:(1) 藻类死亡后,水体中溶解氧浓度为何会急剧下降;(2) 此过程中,湖底沉积物中可能产生并释放哪些有毒气体;(3) 从微生物代谢角度,解释夏季此现象更为严重的原因。”
龙飞宇盯着这道占了半页纸的大题,眼前发黑。
富营养化……这个他听说过。溶解氧下降……为什么?藻类死了,细菌分解,细菌呼吸消耗氧气?好像是。有毒气体……硫化氢?甲烷?微生物代谢……夏季温度高,细菌活跃?
他试着写了几行,但语言支离破碎,自己看了都脸红。他想起T老师讲生态学时自己在下面偷偷玩手机,现在报应来了。
抬头看钟:十点二十,还剩一小时四十分钟。后面的题还有一大堆。
恐慌感像冷水浇下来。
他想起了T老师的话:“生物竞赛,看似是考知识点,实则是考你在压力下的思维品质。很多人平时学得不错,一到考场,看到陌生题型就慌了,一慌,平时会的也不会了。ai,所以心态是关键。”
心态。对,心态。
龙飞宇深呼吸,在心里对自己说:龙飞宇,你是要一战封神的人。这道题不会,别人也不会。菜就多练,你不会,说明别人练得也不够。跳过,做下一题。
他果断跳过这道15分的综合题,继续往后。后面的题似乎简单了些,有几道细胞生物学的题他甚至能确定答案。信心慢慢恢复了一点。
十一点,他做到了最后一页。还剩两道大题,一道实验设计,一道数据分析。时间还剩一小时。
实验设计题是:“设计实验验证植物根尖感受重力的部位,并预测可能的结果。”
龙飞宇眼睛一亮——这个他有印象!T老师讲过,用玉米种子,切根尖不同部位……他努力回忆,开始在答题卡上画示意图。画到一半卡住了:对照组怎么设置?实验组分几组?数据怎么记录?
他咬着笔杆,额头冒汗。这时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六个鹌鹑蛋消化完了。他看看周围,有考生在偷偷吃巧克力,但很快被监考老师制止。龙飞宇咽了口口水,告诉自己要集中精神。
最后一道数据分析题,给了一堆关于某种酶在不同pH和温度下的活性数据,要画图、分析最适条件、推测该酶可能来自何种生物。龙飞宇完全懵了。那些数字像天书。
时间只剩三十分钟。
他盯着试卷,大脑空白。之前蒙对的那些题带来的短暂信心,此刻烟消云散。他想起了昨晚的豪言壮语,想起了早上在操场上的意气风发,想起了车上那些“预测考题”的宣言。
完了。全完了。
什么一战封神,什么省一。能拿个省三就不错了。
手开始发抖。他看着自己之前写的答案,突然觉得每一道都可能错了。那个1/16的遗传题,万一不是独立遗传呢?那些半蒙半猜的题,肯定都错了。
“还有最后十五分钟。”
监考老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龙飞宇猛地惊醒。不,不能放弃。哪怕错了,也要写完。
他抓起笔,开始胡编最后那道数据分析题。画坐标轴时手抖得厉害,线画歪了。写分析时,语无伦次,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写了“该酶可能来自某种极端微生物”,因为“极端”听起来很专业;写了“最适pH8.5说明是碱性环境”,这是废话;写了“温度70度还有活性说明耐热”……
“时间到,停笔。”
龙飞宇在最后一秒画上句号。他瘫在椅子上,浑身是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不,比马拉松还累,马拉松只需要腿,这个考试消耗的是他本就不富裕的脑细胞。
试卷被收走时,他看着那张涂涂改改的答题卡,突然想哭。
四、考后:嘴硬的艺术
走出考场,阳光刺眼。龙飞宇眯起眼睛,看到T老师和其他同学已经等在树荫下。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有释然,有疲惫,有不安。
“怎么样?”T老师迎上来,没有问考得如何,只是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都出来了就好。先休息,别对答案,别回想。”
但同学们已经自发地聚在一起,低声讨论起来。
“第二道遗传题你们算的多少?我算的1/16。”
“我也是1/16,但隔壁考场有人说3/16。”
“那道生态综合题太变态了,我根本没时间写完……”
“酶动力学那道,Km值我算的2.5,单位是mmol/L,对不对?”
龙飞宇站在人群边缘,没加入讨论。C同学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飞宇,你考得怎么样?那道设计根尖感受重力的实验题,你怎么设计的?”
“我……”龙飞宇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发干,“就按常规方法做的。切根尖,观察生长方向,还能怎么设计?”
“我用的是豌豆苗,设置四组实验组,分别切除根冠的不同部位,对照组完整切除又粘回去……”
龙飞宇听着C同学详细描述,心一点点往下沉。C同学的设计严谨、完整,有对照组,有重复,而他自己的设计……简陋得像小学生作业。
“龙飞宇!”D同学也凑过来,眼睛发亮,“最后那道数据分析题,你推测那酶来自什么生物?我推测是嗜热古菌,因为最适温度70度,pH8.5偏碱性……”
“我……我也推测是嗜热古菌。”龙飞宇硬着头皮说。其实他写的是“某种极端微生物”。
“但嗜热古菌多数是嗜酸或中性,碱性环境的比较少见。”B同学加入讨论,“我写的是某种耐热的放线菌……”
讨论越来越深入,越来越专业。龙飞宇站在旁边,像听天书。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和同学们的差距有多大。他们说的那些细节,那些思考,他根本没想过。
T老师察觉到了他的沉默,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走,先去吃饭。考完了就别想了,下午还有实验考试,那才是重头戏。”
午餐在学校附近的餐馆。T老师点了几个清淡的菜,说是“考试期间饮食要清淡,避免肠胃负担”。但没人有胃口。龙飞宇机械地扒着饭,味同嚼蜡。
“下午的实验,重点是操作规范和观察记录。”T老师一边吃一边说,“生物实验,看似是动手,实则是动脑。每一步操作都要知道为什么,每一个现象都要思考背后的原理。ai,尤其是显微镜使用,很多同学手忙脚乱,就是平时练得少。菜就多练,这话是真理。”
“菜就多练”四个字刺痛了龙飞宇。他低下头,扒饭的速度更快了。
吃完饭,离下午实验考试还有两小时。T老师安排大家在包厢里休息。有人趴桌上小憩,有人还在看实验操作手册。龙飞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道。
“怎么,没考好?”
T老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龙飞宇没回头,“嗯”了一声。
“现在知道平时吹的牛,到考场上都会变成石头砸自己脚了?”
龙飞宇鼻子一酸,但强忍着:“老师,我是不是……特别差劲?”
T老师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差劲不差劲,不是一次考试能定义的。你今天上午犯的最大错误是什么,知道吗?”
“我……很多题不会。”
“不对。”T老师摇头,“你最大的错误,是心态崩了。一道题不会,就慌了,后面就全乱了。这是考场大忌。我平时让你们跑步,让你们调整状态,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你的身体和意志能撑住。但你今天早上跑步时的表现,我就知道,你的‘从容’是装出来的。”
龙飞宇无言以对。
“下午的实验,忘掉上午的一切。就当现在重新开始。实验考试拼的是手稳、心细、观察力。这些,你都不差。差的是专注,是沉下心来的能力。”
龙飞宇转过头,看着T老师。这个平时总说些“抽象道理”的老师,此刻的眼神异常认真。
“老师,我如果……考砸了,你会不会很失望?”
T老师笑了:“我失望什么?你的竞赛之路是你自己的。我作为老师,只能告诉你怎么走,不能替你走。但龙飞宇,你要记住,竞赛不是人生的全部。它只是一次经历,一次让你看清自己位置的机会。考好了,是实力加运气;考砸了,是提醒你还需要努力。但无论结果如何,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你还是你。”
这番话,龙飞宇听进去了。他用力点头。
“好了,休息一会儿吧。下午两点集合。”
五、实验:手抖的悲剧
下午的实验考试在考点学校的实验楼。四个实验,每个四十五分钟,中间休息十五分钟:显微镜观察植物切片、动物解剖、生化实验、生态学模拟。
龙飞宇调整心态,告诉自己要专注眼前。
第一个实验,显微镜观察洋葱表皮细胞质壁分离及复原。这是他练过多次的,还算顺利。虽然调焦时手有点抖,但最终成功观察到现象,画图也还算规范。
第二个实验,解剖蚯蚓,观察内部结构。这是他最怕的。蚯蚓黏糊糊的触感让他起鸡皮疙瘩,但看到旁边同学都面无表情地下刀,他也硬着头皮上了。
解剖过程堪称灾难。
他下刀太重,直接切断了蚯蚓的消化管。找生殖系统时,他把体节数错了。画结构图时,他把砂囊画到了肠子后面。监考老师经过时,皱着眉看了好一会儿,在评分表上记了什么。龙飞宇心里一凉,但想起T老师的话,还是坚持完成了记录——虽然记录上写着“消化系统可能位于第15-20节”(实际上是第9-14节)。
第三个实验,生化部分,测定某种酶的活性。步骤繁琐,要配试剂、控制温度、计时、测吸光度。龙飞宇手忙脚乱,打翻了一支试管,幸好里面只是缓冲液。他偷瞄邻座,对方有条不紊,每个步骤间隔时间掐得精准。他咬咬牙,努力让自己慢下来,按步骤一步步做。虽然最后数据可能不准,但至少流程走完了。
第四个实验,生态学模拟,设计一个小型水生生态系统并预测变化。这是龙飞宇唯一觉得有趣的。他设计了一个有水生植物、小鱼、螺和底泥的微型系统,画了物质循环图,预测了氧气和二氧化碳浓度的昼夜变化。画图时,他甚至有点享受——仿佛自己真是个生态学家。虽然他的设计里,鱼和螺的数量比例明显失衡,但他写道:“这是模拟生态失衡状态,观察系统自我调节能力。”——纯粹是瞎编,但听起来很有道理。
全部考完,下午五点半。走出实验楼时,天快黑了。
同学们聚在一起,讨论得更热烈。实验考试的不确定性更大,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犯了错。
“我解剖蚯蚓时把砂囊弄破了!”
“我测吸光度时忘了调零!”
“我显微镜的图画得不规范,被扣分了……”
龙飞宇默默听着,没说话。他的实验考得比理论还差,这是明摆着的。他现在唯一的希望是,上午的理论题,他蒙对的能多一些。
返校的车上,气氛比来时更沉闷。没人说话,大家都累坏了。龙飞宇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早上那个意气风发、喊着要一战封神的自己,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T老师打破了沉默:“都累了,回去好好休息。成绩要一周后才公布,这一周,该上课上课,该生活生活。竞赛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老师,”A同学小声问,“您觉得今年的题难吗?”
T老师想了想:“理论题中规中矩,但有几道很灵活,考察的是真正的理解而不是死记。实验题操作性强,能区分出平时是真正动手了,还是只是纸上谈兵。整体来说,比去年略难,但区分度会更好。”
“那我完了,”D同学哀嚎,“我实验一塌糊涂……”
“我也完了。”另一个同学附和。
龙飞宇没说话。他想,我也完了,而且可能比你们都完得彻底。
回到学校,解散前,T老师最后说:“无论考得如何,你们都坚持下来了,这就是胜利。现在,回家,吃饭,睡觉,明天正常上课。”
龙飞宇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集训教室。黑板上还留着昨天的板书,讲台上还放着T老师的保温杯。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六、等待:煎熬的一周
接下来的一周,是龙飞宇人生中最难熬的七天。
白天上课,他心不在焉。晚上睡觉,他反复梦见考场:试卷上的字在跳舞,他一道题也看不懂;解剖蚯蚓时,蚯蚓突然开口说“你把我肠子切断了”;交卷时,他发现自己的答题卡是空白的……
每天,同学们都在讨论考题,对答案,估算分数。龙飞宇躲着这些讨论,但总能不经意间听到。
“那道遗传题确认是1/16了,我问了其他学校的,都说是1/16。”
“生态综合题,溶解氧下降是因为微生物分解消耗氧气,要写反应式,我忘了写,扣分了……”
“实验部分,显微镜观察的评分标准出来了,要标注细胞壁、细胞膜、液泡,少一个扣一分……”
每听到一句,龙飞宇的心就沉一点。他偷偷估算自己的分数:理论部分,就算蒙对一半,也就50分;实验部分,解剖可能不及格,生化数据可能不对,生态设计可能不严谨……加起来能有60分就不错了。总分110左右,去年省三的分数线是115。
省三都悬。
他变得沉默寡言。课间,别人在讨论竞赛,他就默默走到走廊上发呆。有同学跟他打招呼:“龙飞宇,考得怎么样啊?你之前不是说能进省队吗?”
他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行吧,就那样。”
“菜就多练啊龙飞宇,”有同学用他以前的口头禅调侃他,“这次是不是练得不够啊?”
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T老师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一次生物课后,把他叫到办公室。
“还在想竞赛的事?”
龙飞宇低着头,没说话。
“我当年也参加过竞赛,”T老师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说,“物理竞赛。省赛那天,我发烧39度,考理论时差点晕过去。最后一道大题完全没做,提前半小时交卷,因为实在撑不住了。我以为我完了,结果成绩出来,全省第七。”
龙飞宇抬起头。
“为什么?因为大家都难。你觉得考砸了,别人也觉得考砸了。你觉得题难,别人也觉得题难。竞赛,尤其是高水平的竞赛,考的不只是你会多少,更是你在同等难度下的相对表现。你难,别人也难,关键在于谁崩得少,谁在不会的题上能多拿步骤分,谁能稳住心态把会做的做对。”
“可是老师,我很多题都不会……”
“不会正常。”T老师笑了,“要是都会,你不就直接保送清华北大了?竞赛的题,本来就有相当一部分是超出高中范围的,就是为了区分顶尖的学生。你能做出一部分,就已经不错了。怕的是,因为几道题不会,心态崩了,连会的也做错。你想想,你是不是这样?”
龙飞宇回想考场上的情景,点了点头。
“所以,等成绩吧。在结果出来前,所有的焦虑都是自我折磨。譬如说,”T老师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你现在担心自己考砸了,但如果成绩出来,你考得不错呢?那这一周的担心不就白费了?如果真考砸了,你现在担心,能改变结果吗?不能。所以,不如把精力放在当下,该学习学习,该生活生活。”
“老师,您说话总是这么有道理。”
“不是有道理,是经验。”T老师站起身,拍拍他的肩,“回去吧。成绩出来那天,无论好坏,都来告诉我一声。”
走出办公室,龙飞宇觉得心里松了一点,但只是一点。那种悬在半空、等待判决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七、放榜:魔幻现实主义
成绩公布是在一周后的周五下午。省科协网站三点发布成绩和排名。
下午两点五十,学校机房挤满了参加竞赛的学生和老师。龙飞宇躲在人群最后,不敢往前挤。他心跳得像打鼓,手冰凉。
T老师也来了,站在门口,表情平静。
三点整,网站刷新。前排传来骚动。
“出来了出来了!”
“让我看看!我在哪?”
“省一线是105分!比去年高!”
“我108,省二!啊啊啊差三分就省一了!”
“我96,省三,还好还好……”
欢呼、叹息、尖叫、沉默。机房变成了情绪的交响乐。龙飞宇远远看着,脚像钉在地上,不敢上前。
C同学查完成绩,走过来,表情复杂:“飞宇,你不去查吗?”
“我……等会儿。”龙飞宇声音发干,“你怎么样?”
“102,省二。”C同学笑了笑,“虽然没进省一,但比我预期的好。D同学107,也是省二。B同学厉害,113,省一,可能能进省队。”
“哦……恭喜。”龙飞宇麻木地说。
同学们一个个查完成绩,有的喜笑颜开,有的垂头丧气。龙飞宇看着,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和自己无关。他不想知道成绩了,就想这么离开,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龙飞宇!”T老师在门口叫他,“过来查成绩。”
“老师,我……”
“过来。”T老师的语气不容置疑。
龙飞宇慢慢挪过去,像走向刑场。电脑前,一个同学刚查完离开。龙飞宇坐下,手颤抖着输入自己的考号。页面加载的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成绩页面弹出来。
他闭上眼睛,不敢看。过了三秒,才睁开一条缝。
然后,他愣住了。
考生姓名:龙飞宇
理论成绩:78
实验成绩:52
总分:130
全省排名:7
奖项:省一等奖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总分130,排名7,省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刷新页面,还是这个结果。再刷新,还是一样。
“多……多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旁边的同学凑过来看,然后惊呼:“卧槽!龙飞宇130分!全省第七!省一!”
这声惊呼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整个机房瞬间安静,然后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多少?130?”
“第七名?真的假的?”
“龙飞宇?是那个龙飞宇吗?”
人群涌过来,围在电脑前。龙飞宇呆呆地坐着,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大脑一片空白。理论78,实验52,加起来确实是130。但他理论怎么可能有78?他明明一半以上的题都是蒙的!实验52?他解剖得一塌糊涂,生化数据可能全错,怎么可能有52?
“是不是系统出错了?”他喃喃道。
“出错个屁!”D同学挤过来,看着屏幕,眼睛瞪得老大,“准考证号是你的,名字是你的,分数就是你的!龙飞宇,你他妈藏得够深啊!”
“我……我没藏……”龙飞宇语无伦次。
T老师走过来,看了眼屏幕,脸上露出笑容:“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老师,这……这不对,”龙飞宇站起来,抓住T老师的胳膊,“我理论不可能有78分,我好多题都不会,都是蒙的!实验更不可能有52,我解剖都做坏了……”
“蒙的?”T老师挑眉,“那你蒙的准确率挺高啊。实验部分,操作规范分占一半,你可能结果不好,但步骤对了,记录完整,也能拿不少分。而且,你觉得难,别人也觉得难。你的78分,在全省的排名里,可能就是中等偏上。但你的实验52分,在实验部分里,可能是高分。加起来,总分就上去了。”
“可是……可是……”龙飞宇还是无法接受。
同学们已经围着他开始起哄了。
“可以啊龙飞宇!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考就是省一!”
“全省第七!这能进省队了吧?”
“请客!必须请客!”
“说好的菜就多练呢?你这练得也太好了吧!”
龙飞宇被围在中间,看着一张张或羡慕或惊讶的脸,突然,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涌上来。然后,另一种感觉慢慢升起——得意。难以置信的,巨大的,膨胀的得意。
他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
“这个……实力的体现,正常操作。”
这句话一出口,他找回了熟悉的感觉。那个在考前一天吹牛的龙飞宇,那个在操场上喊口号的龙飞宇,回来了。
八、膨胀:从省一到宇宙
晚自习前,龙飞宇被叫到校长办公室。校长、副校长、年级主任、T老师都在。校长满面红光,拍着龙飞宇的肩膀:“龙飞宇同学,好样的!为学校争光了!省一等奖,全省第七,这是我们学校生物竞赛的历史最好成绩!”
龙飞宇昂着头,尽量让自己显得谦虚,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都是学校培养得好,老师教得好。”他熟练地说着套话。
“听说你理论考了78,实验考了52,实验分特别高,”副校长翻着成绩单,“T老师,你们实验训练抓得好啊。”
T老师微笑:“是龙飞宇同学自己发挥得好。实验考试,看似考操作,实则是考思维严谨性和临场应变。他这两点都不错。”
“是是是,临场应变很重要。”校长连连点头,“龙飞宇同学,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省队选拔在六月,学校会全力支持你备战!”
“谢谢校长!我一定会继续努力,争取进入省队,冲击国赛!”龙飞宇声音洪亮,充满自信——虽然五分钟前他还觉得自己能拿省三就不错了。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龙飞宇觉得自己飘起来了。走廊上遇到的每一个同学,都会对他投来羡慕或惊讶的目光。有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指着他小声说:“看,那就是龙飞宇,生物竞赛省一,全省第七!”
他尽量保持镇定,但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回到教室,同学们已经知道消息了。他一进门,就有人带头鼓掌,接着全班都鼓起掌来。龙飞宇站在门口,享受着这突如其来的荣耀,然后举起手,像领导人一样往下按了按。
“低调,低调,正常操作。”
全班哄笑。
晚自习时,他完全静不下心学习。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成绩页面上的数字,还有校长的夸奖,同学的掌声。他拿出手机,偷偷给爸妈发了消息:“省一,全省第七,稳了。”三秒后,妈妈的电话就打来了,他赶紧挂断,回消息:“在上自习,回去说。”
他能想象爸妈会有多高兴。平时对他吹牛不满的爸爸,这次该没话说了吧?妈妈肯定又要做一桌好菜庆祝了。
放学后,T老师在教室门口等他。
“一起走走?”
“好。”
两人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五月的夜晚很舒服,微风拂面。龙飞宇心里热乎乎的,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对他微笑。
“老师,谢谢您。”他难得认真地说,“如果不是您平时那些……那些教育,我可能心态早就崩了。”
T老师笑笑:“我的那些话,你真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龙飞宇用力点头,“尤其是‘看似是考知识,实则是考心态’,我今天在考场上一度心态崩了,但想起您的话,又调整过来了。还有,跑步真的有用,我今天虽然考理论时紧张,但体力撑住了,没像有些人那样后来头晕眼花……”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把今天的成功归结于T老师的教导和自己的“科学备考”。说着说着,他自己都快信了。
T老师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龙飞宇,你跟我说实话,那道关于C4和CAM植物的选择题,你当时真是用排除法做的?”
龙飞宇一愣,脸有点热:“这个……主要是排除法,加上一点直觉。”
“那道遗传题,1/16,你真是独立推导出来的?”
“当、当然!”
“那生态综合题,关于富营养化导致溶解氧下降,你写出的反应式是什么?”
龙飞宇语塞。他当时根本没写反应式,就写了几句描述。
T老师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锐利。
“你蒙对了很多题,龙飞宇。这是你的运气,但你不能把运气当成实力。”
龙飞宇的脸彻底红了,张了张嘴,想辩解,但说不出话。
“我不怀疑你有一些基础知识,也不怀疑你实验部分可能确实表现不错。但理论78分,以你平时的水平,正常发挥应该在60分左右。多出来的18分,是蒙对的,是运气。你要认清这一点。”
“老师,我……”
“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这话没错。但如果你真把这完全当成自己的实力,那下次,运气可能就不会站你这边了。”T老师的声音很平和,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龙飞宇心上,“你可以得意,可以庆祝,这是你应得的。但庆祝完了,要清醒。省一,全省第七,这是很好的成绩,但也是你的新起点。接下来有省队选拔,有国赛,那些才是真正的硬仗,没有运气可言,全是实打实的实力。”
龙飞宇低下头,刚才的得意和膨胀,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慢慢瘪下去。
“老师,您是不是觉得,我不配这个成绩?”
“配不配,成绩单说了算。你拿到了,就是你的。”T老师拍拍他的肩,“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被这个成绩冲昏头脑。记住,菜就多练——这话你自己常说的。接下来,要真的多练,而不是只是嘴上说说。”
龙飞宇沉默了很久,然后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老师。”
“明白就好。回去吧,你爸妈该等急了。”
龙飞宇走了几步,又回头:“老师,您早就看出来我很多题是蒙的,对吧?”
T老师笑了:“我是你的老师,你什么水平,我能不知道?但考试这种事,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运气。你运气好,抓住了,这是你的本事。但以后,不能总指望运气。”
“那您刚才在机房,还有在校长办公室,为什么还替我说话?”
“因为你是我的学生。”T老师简单地说,“学生考好了,老师当然要高兴。至于怎么考的,那是另一回事。但现在高兴完了,该回到现实了。去吧。”
龙飞宇看着T老师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深吸一口气,夜晚的空气很清新。
走出校门,爸妈果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妈妈一看到他,就冲过来抱住他:“儿子,太棒了!全省第七!妈妈就知道你行的!”
爸爸也难得地露出笑容,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好小子,给你爸长脸了!”
回家的车上,爸妈兴奋地讨论要怎么庆祝,要告诉哪些亲戚朋友。龙飞宇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心里五味杂陈。
高兴吗?当然高兴。得意吗?当然得意。但T老师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虚的地方。
手机震动,是班级群里在刷屏祝贺他。有人@他:“龙神,传授下经验呗!怎么蒙题才能蒙出省一?”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
“菜就多练,练到位了,蒙都能蒙对。”
发出去,他笑了,是自嘲的笑。
但笑着笑着,他又抬起头,对开车的爸爸说:“爸,回家后我想买几本竞赛书,接下来的省队选拔,我得认真准备了。”
爸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行,买!要多少钱,爸给你!”
妈妈也回头,眼里满是欣慰:“我儿子长大了,知道要努力了。”
龙飞宇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城市灯火璀璨。
5月10日的大决战,他奇迹般地赢了。
但真的赢了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车停在家门口,他下车时,又看到了那件T恤上掉漆的“BIOLOGY HAMPION”。
生物冠军。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管他呢,反正现在是了。
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现在,他要回家吃庆祝大餐,接受亲戚朋友的祝贺,享受这突如其来的高光时刻。
菜就多练?
等庆祝完了再说。
他哼着歌走进家门,脚步轻快,像个真正的冠军。
虽然他自己知道,这个冠军,有一半是蒙来的。
但那又怎样?成绩单上写的,就是真的。
这就是实力的体现——至少,是运气实力的体现。
他这么想着,笑得更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