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深秋。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消毒水的气味里切割出一道明亮的边界。梅瑰坐在宠物医院的长椅上,双手紧紧攥着航空箱的把手,指节泛白。
箱子里,一只灰白相间的老狗安静地趴着,呼吸微弱,腹部起伏的弧度几乎看不见。
“梅瑰女士?”护士推开诊室的门,“陈医生请您进来。”
她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背对着她,正在洗手,水龙头的水声细碎。
“请坐。”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
梅瑰把航空箱放在诊台上,目光落在那个背影上。他很高,肩膀的线条被白大褂勾勒得清晰,洗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揉搓。
“我的狗……”她开口,声音有些抖,“它叫小默,今年八岁半了。别的医生说,是骨肉瘤,建议安乐死。”
男人关掉水龙头,抽了一张纸巾擦手,然后转过身来。
梅瑰看见了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沉静,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的眼睛很黑,很深,看向她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专业地打量。
“我看看。”他说。
他俯身,伸手进航空箱。那只叫小默的老狗费力地抬起头,嗅了嗅他的手指,然后出乎意料地,轻轻舔了舔他的掌心。
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捕捉不到。但梅瑰莫名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
“这病,”他直起身,看向她,声音依然平静,“我能治。”
梅瑰愣住了。
她盯着他的脸,盯着那双眼睛,盯着他说话时嘴角微微牵起的弧度。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拼命地翻涌,却怎么也抓不住。
这个声音……这个眼神……
“我们……是不是见过?”她脱口而出。
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重新看向箱子里那只狗,手指轻轻摩挲着它的耳朵。
“八年前,”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市一中。”
梅瑰的瞳孔骤然收紧。
八年前。
市一中。
她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他的脸。那张脸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和苍白,多了棱角,多了沉稳,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她见过的。
在污水横流的操场上,在夏天聒噪的蝉鸣里,在那个被所有人围观的少年身上。
“你是……”她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来。
男人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看着她,就像隔着八年的时光,在看一场遥远的、早已落幕的旧电影。
“陈默,”他说,“我叫陈默。”
窗外,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梅瑰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