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夏天。
市一中的操场上,阳光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刺鼻的气味。蝉鸣像一把看不见的锯子,来来回回地锯着所有人的耐心。
陈默蹲在操场边的水龙头下,就着生锈的水管喝水。他渴了一下午,带来的水壶早就空了,但他不想去小卖部——一瓶矿泉水要两块,够他吃一顿早饭了。
水龙头的水带着铁锈味,涩涩的,但足够解渴。
他抹了一把嘴,正准备站起来,余光里瞥见一个粉色的东西从远处滚过来,在他脚边停住了。
是一个发圈。
淡粉色,上面缀着一朵小小的绢布玫瑰,沾了些灰。
陈默愣住了。
他认识这个发圈。
全校只有一个人会用这么张扬的颜色,也只有一个人能把这么张扬的颜色戴得那么好看。
梅瑰。
他几乎是本能地弯下腰,把那个发圈捡了起来。粉色的绢布花躺在他黑乎乎的手掌心里,对比鲜明得有些刺眼。
“喂!”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陈默的手僵在半空。
“哟,我当是谁呢,”那个声音走近了,“这不是咱们年级的‘特困生’吗?”
几个男生从篮球场那边走过来,为首的那个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球衣,额头上还带着汗,脸上挂着玩味的笑。
邵宇。
年级主任的儿子,篮球队的队长,也是……梅瑰最执着的追求者。
“手里拿的什么?”邵宇走近,一眼就看到了陈默手里的发圈。他的脸色变了,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阴鸷。
“你他妈也配捡她的东西?”
陈默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把发圈攥紧在手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拿来。”
邵宇伸出手。
陈默没有动。
旁边的几个男生开始起哄:“哟,哑巴了?宇哥让你拿过来!”
“艹,不会是个聋子吧?”
邵宇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陈默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陈默很瘦,瘦得像一把晒干的柴。被邵宇这么一拎,整个人悬在半空,脚几乎离了地。
“我说,拿来。”
邵宇的声音很低,带着威胁。
陈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邵宇被这种眼神激怒了。
他一拳砸在陈默的肚子上。
陈默闷哼一声,身体弓成一只虾,手里的发圈掉了出去,落在旁边的污水坑里。
粉色的绢布花浸在黑色的脏水里,慢慢沉下去。
“操。”
邵宇松开手,陈默摔倒在地。污水溅了他一身,校服的白色部分立刻变成脏兮兮的灰色。
“记住了,”邵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些东西,不是你这种人能碰的。连看,都不配。”
他转身,走到污水坑边,看着那个沉底的发圈,皱了皱眉,没有伸手去捡。
“真晦气。”他说。
几个男生跟着他走了,笑声和骂声渐渐远去。
陈默躺在污水里,没有动。
太阳很烈,晒得他睁不开眼。污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混着塑胶跑道的焦臭味,让人想吐。
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住了。
陈默偏过头,视线从低处往上移。
他先看到的,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干净得,像刚拆封。
鞋面上系着淡粉色的鞋带,和那个发圈是同一个颜色。
他的视线继续往上移。白色的短袜,纤细的脚踝,蓝白相间的校服裙摆,然后——
梅瑰的脸。
她低着头,正看着他。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汪清水,此刻正静静地、没有表情地打量着躺在污水里的他。
陈默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想爬起来,想擦掉脸上的泥水,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就那么僵在原地,像一条搁浅的鱼。
梅瑰看了他一眼。
只有一眼。
然后她的视线移开,落在污水坑里那个沉底的粉色发圈上。她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动作,没有弯腰去捡,甚至没有皱眉。
“无聊。”
她轻轻说了两个字。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白色的帆布鞋踩在被太阳晒软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聒噪的蝉鸣里。
陈默依然躺在原地。
他看着那双帆布鞋消失的方向,看着那个被阳光拉长的、渐渐远去的影子,看着空无一人的操场。
然后他慢慢爬起来,跪在污水坑边,把手伸进脏水里。
他摸到了那个发圈。
粉色的绢布花已经完全被污水浸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把发圈攥在手里,用校服袖口一点一点地擦。
擦不干净。
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停下动作,看着手里那团脏兮兮的粉色,忽然笑了一下。
很小,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租住的民房时,已经快十点了。
那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隔间,在城中村的最深处,每个月一百五十块的房租。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灯泡是昏黄的,开关拉绳上结着一层灰。
他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发圈。
已经干了。污渍留在绢布花的褶皱里,让那朵原本娇艳的玫瑰变得灰扑扑的。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起身,从桌子抽屉里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铁盒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一张初中时候的三好学生奖状,一支早就写不出水的钢笔,一张五块钱纸币,还有几张从学校图书馆撕下来的、印着名著的插画。
他把发圈放进去,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
盖上盖子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又把盖子打开,把发圈拿出来,凑到灯下,仔仔细细地看。
绢布花的边缘,用极细的线绣着两个小字。
他凑近了看。
“梅瑰”。
他愣住。
原来,是她的名字。
原来,这是她定做的,独属于她的东西。
原来,那个滚到他脚边的粉色发圈,上面绣着她的名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把发圈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把铁盒推到抽屉最深处。
熄了灯,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小块惨白。远处有狗叫,有摩托车的突突声,有醉汉骂骂咧咧的声音。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双白色的帆布鞋。
想起她低着头看他的那一眼。
想起她说的那两个字:“无聊。”
他闭上眼睛。
“无聊。”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是啊,真无聊。
一个躺在地上的穷鬼,一个沾满污水的发圈,一个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的校花。
确实很无聊。
但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按在抽屉的方向。
按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上。
三天后,高考结束。
最后一场考试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陈默正在考场里发呆。卷子上有很多空白,他不会做,从一开始就不会。
但他没有提前交卷,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和他没什么关系。
走出考场的时候,人群汹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在一起大喊“终于解放了”。陈默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
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很多家长等在门口,手里拿着水、拿着伞、拿着向日葵。他们踮着脚张望,看到自己的孩子就用力挥手。
没有人等陈默。
他早就习惯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梅瑰。
她站在不远处的人群里,正和一个中年女人说话——应该是她妈妈。她笑着,露出右边那个浅浅的梨涡,说着什么,比划着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他。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隔着聒噪的欢呼和喧哗,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和她妈妈说话。
陈默低下头,转身,走进人群里。
他走得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晚上,他回到那间逼仄的出租屋,坐在桌前,撕了一张作业本的纸,拿起那支早就写不出水的钢笔。他试了试,真的写不出来。他换了圆珠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你笑起来,比玫瑰好看。”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撕成碎片,冲进厕所的下水道。
他又撕了一张纸,重新写了一遍。
这一次,他找出一个信封,把纸条折好放进去。没有写地址,没有写寄件人,只有一行字——
市一中,高三(7)班,梅瑰(收)。
他把信投进邮筒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到她手里。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封信。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梅瑰收到了那封信,她拆开,看了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阳光还耀眼。
梦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陈默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知道,那个梦不会成真。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七月初,成绩出来了。
陈默没有查分,他知道自己考了多少。班主任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点惋惜,更多的是敷衍:“陈默啊,你这个分数……要不考虑复读一年?”
他说:“不了。”
班主任沉默了一下,说:“那你自己想好出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学校说。”
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打开,看着里面的东西。那张奖状,那支钢笔,那五块钱,那些插画,还有那个脏污的粉色发圈。
他拿起发圈,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他合上盖子,把铁盒放进行李箱最底层。
三天后,他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绿皮火车,硬座,三十六个小时。车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平原变成南方的丘陵,从麦田变成水田,从灰色变成绿色。
他靠着窗户,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景色,什么也没想。
火车经过一个小站的时候,停了下来。站台上有个报摊,卖水和报纸,还有一些杂志。
陈默透过脏兮兮的车窗,看到报摊上摆着一本书。封面已经旧了,但还能看清书名——《夜航船》。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买那本书。
但火车开了。
那本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他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她抱着那只脏兮兮的流浪狗,隔着玻璃窗,低着头,嘴角带着笑。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不会再见到她了。
他也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能再见到她——
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躺在污水里,仰望着她。
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也想站得高一点。
哪怕只高一点点。
与此同时。
梅瑰站在家门口的邮箱前,从一堆广告单和账单里,翻出一个没有寄件人地址的信封。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作业本纸。
展开,只有一行字:
“你笑起来,比玫瑰好看。”
她愣了一下。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躺在污水里,看着她,一句话也没说的男生。
但那张脸在她脑海里只停留了一秒,就消失了。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拿回房间,随手放进抽屉里。
那只叫“小默”的小狗——高考结束后妈妈终于同意她养的——从窝里跑过来,蹭着她的脚踝,呜呜地叫着。
她蹲下来,抱起那只灰不溜秋的小土狗,把脸埋在它的毛里。
“小默,”她轻声说,“以后,你就叫小默。”
小狗听不懂,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脸。
她笑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
她不知道,那个被她叫做“小默”的小狗,和那个躺在污水里的男生,会在很久很久以后,以一种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她也不知道,此刻正在南下的火车上、靠着窗户发呆的那个少年,会在心里,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装着一个脏污的发圈,和她所有他偷窥来的笑容,度过接下来整整五年的、暗无天日的时光。
火车在夜色里穿行。
陈默靠着窗户,睡着了。
梦里,有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从他身边走过。
干净得,像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