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热得反常。
陈默坐在南下的绿皮火车上,靠着窗户,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田野。车厢里很挤,过道上站着人,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味、汗味、脚臭味。但他好像闻不到,只是盯着窗外,一动不动。
三十六个小时的车程,他没有合眼。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校门口那个画面——她站在人群里,笑着和她妈妈说话,露出那个浅浅的梨涡。然后她看见了他,目光停留了一秒。
只有一秒。
但那一眼,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抹不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么远。
南方,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没有认识的人,没有过去的痕迹。也许这样,就能把那些记忆忘掉。
也许这样,就能重新开始。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
他无意间往站台上看了一眼——一个报摊,卖水和报纸,还有一些旧杂志。报摊最边上,摆着一本书,封面已经旧了,但能看清书名。
《夜航船》。
他愣了一下。
这本书他见过。在高中的图书馆里,有一次他偶然翻到过。是一本很老的书,讲的是各种稀奇古怪的冷知识,天文地理、鬼神怪异,什么都讲。他当时只翻了几页,就被管理员赶走了——他不是那所学校的学生,没资格进图书馆。
但他记住了那本书。
因为翻开的那一页,写着这样一句话:
“暗夜行船,不见彼岸,但见星光。”
他盯着站台上那本书,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冲动。
他想买下来。
但火车已经开了。
那本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他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暗夜行船,不见彼岸,但见星光。
他现在就是在一艘夜航船上吧。
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彼岸在哪儿。
但偶尔,还能看见一点星光。
梅瑰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家里很热闹。
妈妈做了很多菜,爸爸特意从单位赶回来,连平时不怎么来往的亲戚都来了。他们说着恭喜的话,讨论着那个大学有多好,那个城市有多远。
她笑着应酬,心里却有点空。
热闹是他们的,她好像只是个旁观者。
晚上,客人都走了,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是一所不错的大学,学的是中文系,是她喜欢的专业。妈妈很高兴,说“女孩子学中文好,将来当老师,稳定”。
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当老师。
她只知道,那个暑假很长,长得有点无聊。
没有人再管她出门了。但她突然不知道去哪儿。
宠物医院还开着,周姐还在。她去过一次,想看看那些动物,看看老黄的坟。
但她走到门口,又退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看见那间小屋?怕看见老黄空了的窝?还是怕看见那个沉默的男生?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进去。
回家的时候,她绕到后院外面,隔着墙看了一眼那棵槐树。
老黄就埋在那儿。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想,等以后吧。
等以后有机会,再来看。
陈默在那个南方城市落脚了。
城中村,握手楼,一间不到五平米的隔间。窗户对着隔壁的墙,终年不见阳光。房租一个月一百五,押一付一,他付得起——出来的时候,父亲把攒了很久的两千块钱塞给他,他推了几次,最后还是收下了。
“混不好就别回来。”父亲说。
他知道那不是狠话。那是父亲唯一会说的鼓励。
他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宠物诊所打杂。
诊所不大,就两个医生,一个护士,再加他一个打杂的。他的工作是打扫卫生、清理笼子、给动物洗澡、帮医生跑腿。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一个月八百块,包一顿午饭。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叔。刘叔话不多,脾气也不太好,动不动就骂人。陈默第一天上班,就被骂了三次。
“拖地不会?水那么多,想让人摔死?”
“狗毛扫干净!这点眼力见没有?”
“叫你拿酒精你拿碘伏,眼睛长着出气的?”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被骂完继续干活。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手上全是划痕,被猫抓的,被狗挠的,被笼子铁丝割的。脚上磨了两个泡,疼得不敢碰。
他盯着天花板,想起父亲说的话。
混不好就别回来。
他闭上眼睛,睡觉。
明天还要继续。
那天晚上,他翻出那个铁盒。
离开家的时候,他把铁盒带上了。那是他全部的家当——粉色发圈、笔记本、那张“高考加油”的纸条,还有那支写不出水的钢笔。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记录着来南方之后的日子:
“第一天,被骂三次。”
“第二天,被骂五次,但学会了打针。”
“第三天,给一只猫洗澡,被抓了,没哭。”
他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
他又想起那本书。
《夜航船》。
暗夜行船,不见彼岸,但见星光。
他现在就是在暗夜里吧。
不知道要漂多久,不知道能不能靠岸。
但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也能看见星光。
梅瑰的大学生活开始了。
学校很大,人很多,新鲜事也很多。军训、社团、新生晚会,每天都忙得团团转。室友们都很热情,约她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
她笑着答应,跟着她们去。
但有时候,她会突然走神。
比如在食堂吃饭,看见有人一个人坐在角落,低着头,吃得很慢。她会想起一个人。
比如在图书馆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她会想起一间小屋。
比如晚上躺在床上,室友们在讨论喜欢的男生,有人说“我喜欢那种沉默的,有神秘感的”。她会想起一双眼睛。
很黑,很沉,看人的时候,好像有一层雾。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他。
明明只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
但她就是记住了。
她给周姐打过一次电话,问宠物医院还好吗,问那些动物还好吗。周姐说都好,说新来了几只猫,说那间小屋又住满了。
她犹豫了一下,想问一个人。
但最后没问出口。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有点发愣。
室友问她想什么呢。
她说没什么。
但她在想,他还在那儿吗?
那个叫陈默的男生。
陈默在宠物诊所干满了一个月。
刘叔把他叫到跟前,递给他一个信封。
“工资。”
他接过来,没数,直接装进口袋。
刘叔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怎么不说话?”
他愣了一下。
“我……”
“你什么你,”刘叔打断他,“我问你,你怎么不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刘叔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摆摆手。
“行了,干活去吧。”
他转身要走,刘叔又叫住他。
“下个月起,你不用打扫卫生了。”
他站住,回头。
刘叔看着他,表情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
“跟着我学打针。学不会就滚蛋。”
他愣在原地。
刘叔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那一天,他走路的时候,脚步轻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拿出铁盒,翻开笔记本。
“一个月了。刘叔让我学打针。”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本《夜航船》,他一直想买。
他上网查了一下,这本书早就绝版了,只有旧书网偶尔有人卖,要一百多块。一百多块,够他吃半个月的饭。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买。
他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城中村很吵,有摩托车的声音,有小孩哭的声音,有邻居吵架的声音。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想起刘叔说的那句话:“跟着我学打针。”
这是他来这里之后,第一次有人愿意教他东西。
第一次有人觉得他能学会什么。
他闭上眼睛。
暗夜行船,不见彼岸,但见星光。
他想,也许这就是星光吧。
很淡,很远,但能看见。
梅瑰大一下学期的时候,注册了一个账号。
那是一个匿名倾诉平台,叫“深夜树洞”。有人在上面说心事,有人在上面问问题,有人在上面写故事。她无意间点进去,看了一会儿,觉得挺有意思。
她给自己取了个ID:G。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就是“瑰”字的第一个字母。
她开始在平台上写一些东西。有时候是随手记的感想,有时候是给别人的回复,有时候只是一段话,写给不知道谁看。
她写得最多的是关于动物。
写那只叫老黄的狗,写它走的时候,有人陪着它。写那个沉默的男生,蹲在它身边,一下一下梳毛。写阳光从小屋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她没写名字。没写地点。没写任何能让人认出来的信息。
但每次写完,她都会看一遍,然后轻轻叹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起这些。
那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那天晚上,陈默睡不着。
他干了一天的活,累得要死,但就是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拿起手机,随便点开一个APP。
是一个匿名倾诉平台,叫“深夜树洞”。他之前下载过,但从来没发过东西,只是偶尔看看。
那天晚上,他点进去,随便翻了几条。
有人失恋了,在哭。有人工作不顺,在骂。有人生病了,在怕。
他看着这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孤单。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在夜里醒着。
他翻着翻着,看到一条长文。
标题叫《那只叫老黄的狗》。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点进去。
文章不长,但写得很好。写一只很老很老的狗,在一个宠物医院的小屋里,慢慢等死。写有人每天陪它,给它梳毛,换水,喂药。写它走的那天,有人陪着它,把它埋在一棵槐树下。
写那个陪它的人,是一个沉默的男生。
写他蹲在它身边,一下一下梳毛。
写阳光从小屋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
这是她。
一定是她。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些细节。不会有第二个人记得老黄,记得那间小屋,记得那棵槐树。
他往下翻,想找作者的信息。
只有一个ID:G。
他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很久。
G。
瑰。
梅瑰。
是她。
真的是她。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把那篇文章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仔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她写老黄,写那间小屋,写阳光。
她也写他。
那个沉默的男生。
她记得他。
她记得他蹲在老黄身边的样子,记得他一下一下梳毛的动作,记得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她把这一切写下来,发在网上,给不知道谁看。
他握着手机,躺在黑暗里,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写这些。
他只知道,他好像被看见了。
被一个很远很远的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见了。
他想给她留言。
他想说:我看到了。我就是那个沉默的男生。我还记得老黄,记得那间小屋,记得你蹲在对面摸它的头。
但他没有。
他不敢。
万一她不想被人认出来呢?
万一她只是随便写写,根本不想被人知道呢?
万一他留言了,她反而觉得可怕呢?
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想了很久,他又拿起手机。
他没有留言。但他点了关注。
那个ID叫“G”的人,成了他关注的第一个人。
从那以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干完活回到出租屋,洗漱完躺下,打开那个APP,看看“G”有没有更新。
有时候她发东西,有时候不发。
发的东西也各种各样。有时候是读书笔记,有时候是随手写的感想,有时候只是一句话,像“今天月亮很圆”。
他每一条都看。
看完了,不点赞,不评论,只是看。
就像当年在学校里,隔着五十米偷偷看她一样。
但这一次,他不用躲。
她不知道他在看。她永远不会知道。
那些文字,像她留给这个世界的小小窗口。他趴在窗口外面,偷偷往里看,看见她的喜怒哀乐,看见她读过的书,看见她走过的路。
他看见她写:
“今天读到一句话:暗夜行船,不见彼岸,但见星光。喜欢。”
他愣了一下。
《夜航船》。
她也知道这本书。
他也喜欢这句话。
那天晚上,他犹豫了很久。
他想给她发一条私信。
就说一句话:我也喜欢《夜航船》。
但他还是没有。
他怕吓到她。
他怕她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
他没办法回答。
他只能继续偷偷地看。
看她的文字,看她分享的生活,看她偶尔流露的情绪。
有一天,她写:
“今天有点累。想回那间小屋看看,看看老黄的坟。但太远了,回不去。”
他看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那间小屋里,和老黄,和他,一起度过了一些时光。
那些时光,他也记得。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给她留言。
不是现在。是有一天。
等他变得好一点。等他有资格站在她面前,不用躲,不用藏。
等他能说:我就是那个沉默的男生。我还记得你。我一直记得。
他不知道这一天要等多久。
但他愿意等。
他合上手机,闭上眼睛。
暗夜行船,不见彼岸,但见星光。
那星光,就是她。
很远,很淡,但一直亮着。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也在看手机。
她翻到那个“深夜树洞”,看见自己的文章下面,多了一个关注者。
ID叫“沉墨”。
一个很沉默的名字。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动态,没有发过任何东西。就是一个空白的账号,默默地关注了她。
她没在意,退了出来。
窗外有月亮。
她看着月亮,想起那间小屋,想起老黄,想起那个沉默的男生。
她不知道他在哪儿。
她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但她偶尔会想起他。
像想起一段很旧很旧的时光。
她拿起手机,又写了一段话:
“今天月亮很圆。不知道那棵槐树还好吗。不知道老黄的坟头,有没有长草。”
写完,她发出去。
然后放下手机,睡觉。
她不知道,千里之外,有一个叫“沉墨”的人,正在看这段话。
正在想她。
正在等有一天,能告诉她:那棵槐树很好。老黄的坟头,我每年都去看。
但这一天,还很远。
他还要漂很久。
还要等很久。
但他愿意等。
因为暗夜行船,总有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