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坐上了返程的火车。
三十六个小时,硬座,和来的时候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盯着窗外发呆。他靠着窗户,一遍一遍回想今天早上的事。
她站在后院门口,叫他名字的样子。
她走过来,蹲在他身边看老黄的样子。
她说“原来你也在”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她伸手碰他手臂的时候,那种轻轻的触感。
她说“你说话声音真的挺好听的”之后,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想起这些,嘴角就会不自觉地弯一下。
很小,很轻,但控制不住。
旁边坐着的大叔看他一眼,问:“小伙子,捡到钱了?”
他摇摇头,脸有点热。
不是捡到钱。
是捡到了比钱珍贵一万倍的东西。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打开那个APP。
她在线。
他发了条消息:“上车了。”
她很快回:“三十六个小时,好久。”
他回:“嗯。但很快。”
她回:“很快?”
他打字:“很快就能回去,继续和你聊天。”
发完,他觉得这话有点傻。删掉重发?但已经发出去,撤不回来了。
她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他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暖暖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陈默。”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心跳快了一拍。
“嗯?”
“你今天开心吗?”
他想了很久。
开心吗?
他不知道怎么定义开心。他只知道,今天早上站在那棵槐树下,看着她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满的感觉。
那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
他回:“开心。”
她又回了一个笑脸。
“我也是。”
火车在夜里穿行。
车厢里的灯灭了,大多数人睡着了。陈默靠着窗户,看着外面偶尔闪过的灯光。远处的村庄,近处的田野,都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
他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不舍得睡。
他拿出手机,翻看今天的聊天记录。从早上到现在,她发了好多条,他也发了好多条。说分开之后各自做的事,说中午吃了什么,说下午去了哪里,说晚上看到的月亮。
都是一些很小的事。
但他看着那些字,就觉得她还在身边。
他翻到一条,是她下午发的:
“我又去了那间小屋。周姐还在,她还记得你。她说,那个不爱说话的男孩子啊,我知道他,他特别好。”
他看着“特别好”那三个字,鼻子有点酸。
周姐说他特别好。
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他。
他回她:“帮我谢谢周姐。”
她回:“你自己回来看她。”
他回:“好。”
她又发了一条:“下次回来,提前告诉我。”
他看着那条,想了很久。
下次回来。
她还愿意有下次。
他回:“好。”
凌晨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那棵槐树下。阳光落下来,落在她身上。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他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就醒了。
窗外天快亮了。
他靠着窗户,想起这个梦。
和两年前那个梦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梦里她笑完之后,没有消失。
他睁开眼睛,看见手机亮了。
她发了一条消息。
“早安。到哪儿了?”
他看了看窗外,回:“不知道。还在山里。”
她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他看着她发的表情,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做过这样的梦。
一个关于她的梦。
火车开了三十六个小时。
他也聊了三十六个小时。
困了就眯一会儿,醒了就看手机。她好像也一直在线,每次他发消息,她很快就回。
他问她:“你不睡觉吗?”
她回:“睡了一会儿。醒了就看看手机。”
他问:“怕错过我的消息?”
发完,他觉得这话太自恋了。想撤回,但已经发了。
她回:“嗯。”
就一个字。
他看着那个字,心跳停了一拍。
她承认了。
她怕错过他的消息。
他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又发了一条:“你呢?是不是也怕错过我的?”
他看着这条,嘴角弯起来。
他回:“嗯。”
她也回了一个“嗯”。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屏幕,各自看着那个字,笑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他背着包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看着这个熟悉的城市。城中村的方向,刘叔的诊所的方向,他那个不到五平米的隔间的方向。
这是他生活了两年的地方。
但这一次回来,感觉不一样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变化,和她有关。
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放下包,第一件事是拿出铁盒。
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粉色发圈。笔记本。那支写不出水的钢笔。那张“高考加油”的纸条。那本《夜航船》。那张她寄来的照片。
他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槐树,照片上的土堆,照片背面的字。
“替你去看了。老黄很好。——G”
他想起那天早上,她站在后院门口的样子。
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T恤,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
他看着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告诉她。
他忘了说,他每次回去,都会去看老黄。他忘了说,那些草,都是他拔的。他忘了说,他一直都在。
他拿出手机,想发消息告诉她。
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下次吧。
下次见面,当面告诉她。
那天晚上,她发了一条动态。
“今天翻到一个旧本子,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很久以前收到的,上面只有一句话:‘你笑起来,比玫瑰好看。’我一直留着。今天突然知道是谁写的了。”
他看着这条,心跳得很快。
他打开私信,问她:“是谁?”
她回:“你知道是谁。”
他看着这四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又发了一条:“陈默,那封信,是你写的对不对?”
他握着手机,手有点抖。
他回:“嗯。”
她很久没回。
他看着屏幕,等着。
过了很久,她回了。
“谢谢你。”
三个字。
他看着她发来的这三个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回:“不用谢。”
她又发了一条:“那个发圈,你还留着吗?”
他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发圈的事?
他想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那天早上,在后院,他蹲着拔草的时候,她看见他的口袋了?
还是她猜的?
他回:“留着。”
她回:“为什么留着?”
他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因为那是你的。”
发完,他放下手机,心跳得厉害。
过了很久,她回了。
“陈默。”
“嗯?”
“我也有东西留着。”
“什么?”
“你写的那封信。还有,你的名字。”
他看着最后那四个字,很久没动。
你的名字。
她留着。
那个夏天剩下的日子,他们每天都聊天。
不是那种腻腻歪歪的聊天,就是普通的、日常的聊天。今天诊所来了什么动物,今天杂志社写了什么稿子;今天刘叔又骂他了,今天主编又夸她了;今天他学会了一种新的缝合手法,今天她读了一本很好的书。
他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
白天干活,晚上和她聊天。
有时候聊到很晚,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还是舍不得放下手机。她会催他睡,他就说“再聊五分钟”。五分钟后,她又催,他再说“再聊五分钟”。
她发一个无奈的表情,说:“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他回:“你明天也要上班。”
她回:“我是坐办公室的,困了可以摸鱼。你是干活的,困了会出事。”
他看着她这条,忽然觉得,被人管着的感觉,还挺好的。
他回:“好吧。睡了。”
她回:“晚安,陈默。”
他回:“晚安。”
放下手机,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晚安”。
两个字,但听着,像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有一天,她问他:“陈默,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想了很久。
“做兽医吧,”他说,“能救动物那种。”
她回:“那你现在就是啊。”
他回:“还不是。还要学很多。”
她回:“那你慢慢学。我等着。”
他看着“我等着”那三个字,心里一动。
他回:“等着什么?”
她回:“等着你变成很厉害的兽医。”
他看着这条,嘴角弯起来。
他回:“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她回:“想写东西。写书。写很多很多字。”
他回:“那你现在也是。”
她回:“还不是。也要学很多。”
他回:“那我等着。”
她回了一个笑脸。
“等什么?”
他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等着看你写的书。”
她回:“好。一言为定。”
他回:“一言为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秋天过去了,冬天又来了。
他在这座南方城市里,日复一日地干活、学习、进步。刘叔说他越来越像个样子了,可以独立接一些简单的病例了。他听了,心里高兴,但没表现出来。
每天晚上,他还是会和她聊天。
有时候是她先发,有时候是他。有时候聊很多,有时候只聊几句。但不管多晚,他都会等她的“晚安”。
那两个字,成了他一天里最期待的东西。
有一天,她问他:“陈默,你过年回不回家?”
他想了很久。
去年没回。前年也没回。今年……
他回:“你想让我回吗?”
她回:“我想见你。”
他看着这四个字,心跳停了一拍。
他想回“我也想见你”,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她回:“那我等着。”
又是这三个字。
他看着它们,嘴角弯起来。
窗外很冷,但他心里很暖。
腊月二十八,他踏上了回家的火车。
还是绿皮,还是硬座,还是三十六个小时。但这一次,他不觉得累。
他靠着窗户,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田野,想着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手机震了。
她发消息:“到哪儿了?”
他回:“还在路上。”
她发了一个表情,是一只小狗趴着等的样子。
他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他回:“等我。”
她回:“一直在等。”
他看着那四个字,心里软软的。
一直在等。
从两年前开始,她就在等。
等他变好,等他回来,等他站在她面前。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他知道,他想让她一直等下去。
因为他会一直回来。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九的下午。
他背着包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四处张望。
没看见她。
他发消息:“我到了。”
她回:“转身。”
他转身。
她站在他身后五米的地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冻得红红的,但她在笑。
那个笑容,比玫瑰还好看。
他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陈默,”她说,“欢迎回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你好像又长高了。”
他摇头。
她笑了一下,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袖子。
“走吧,”她说,“回家。”
他看着她的眼睛,喉咙发紧。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走在前面。
他跟在她后面,一步一步。
风吹过来,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头发,看着她围巾垂下来的穗子。
他想,这条路,他想一直走下去。
和她一起。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饭。
不是什么大馆子,就是路边一家小面馆。她点了一碗牛肉面,他点了一碗一样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低头吃面,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然后都笑了。
“笑什么?”她问。
他摇头。
她又问:“那你看着我笑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回答。
“因为你在对面。”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脸有点红。
他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
吃完饭,他们一起走在街上。
街上很热闹,到处是过年的人。卖年货的,贴春联的,放鞭炮的小孩。他们走在人群里,有时候被挤得靠得很近。
他没有躲。
她也没有。
走到一个路口,她停下来,看着他。
“陈默。”
“嗯?”
“明年,”她说,“你还会回来吗?”
他看着她。
街边的灯笼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
他点了点头。
“会。”
“后年呢?”
“会。”
“大后年呢?”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她愣住了,看着他。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每年都回来。”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所有的灯笼都亮。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他翻出那个铁盒,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
粉色发圈,已经有点褪色了。
笔记本,已经快写满了。
那张“高考加油”的纸条,边角有点卷了。
那本《夜航船》,他翻了很多遍,书页都旧了。
那张她寄来的照片,他一直放在最上面。
他看着这些东西,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
想起被推倒在污水里的那天,想起那间小屋,想起老黄,想起那些深夜的对话,想起今天下午她站在车站门口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她很快回:“没。”
他打字:“今天很开心。”
她回:“我也是。”
他看着那个“我也是”,嘴角弯起来。
他又打字:“梅瑰。”
她回:“嗯?”
他打了很久,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
“你的名字,很好听。”
她很久没回。
他等着。
然后手机震了。
“陈默。”
“嗯?”
“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他看着那条,笑了。
很小的笑,很轻的笑。
但那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一个笑。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一朵亮光。
他靠在床头,看着那朵烟花。
暗夜行船,不见彼岸,但见星光。
他想,他找到他的星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