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晚,陈默失眠了。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害怕。
害怕这是一场梦。害怕明天醒来,一切就消失了。害怕那个在车站门口等他的人,只是他想象出来的幻觉。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每隔一会儿就摸一下手机。屏幕亮起来,看见她的头像还在,看见聊天记录还在,他才安心一点。
凌晨三点,他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么晚,肯定睡了。
但手机震了。
“没。”
他愣了一下。
“怎么还不睡?”
她回:“怕你醒了找不到人说话。”
他看着这条,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回:“你怎么知道我会醒?”
她回:“因为我也睡不着。”
他问:“为什么?”
她很久没回。
他等着。
然后手机震了。
“因为我在想,明天还能不能见到你。”
他看着这句话,喉咙发紧。
他打字:“能。”
“每天都能?”
“每天都能。”
她回了一个笑脸。
“那说好了。”
他回:“说好了。”
窗外天快亮了。
他握着手机,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没有梦。
因为她就在明天等着他。
腊月三十,除夕。
他起得很早,把屋里收拾了一遍。房子还是那间老房子,土坯墙,瓦片顶,下雨会漏。但今天阳光很好,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父亲在院子里劈柴,一下一下,斧头落得很稳。
他走出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劈。
他忽然开口了。
“爸,我来吧。”
父亲愣了一下,把斧头递给他。
他接过来,试了试手感,然后一斧头劈下去。木头裂开,分成两半。
父亲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他又劈了几根,手有点酸,但没停。
父亲忽然开口了。
“那边,还好吗?”
他停了一下,点点头。
“还好。”
“学的东西,有用吗?”
“有用。”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
他看着父亲,忽然想起那年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事。想起父亲躺在床上,不能动,还跟来的人说“别告诉陈默”。想起父亲塞给他的那两千块钱,那是家里全部的积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爸,明年,我还回来。”
父亲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下午,他去找她。
她家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里,楼房,六层,她家在四楼。他站在楼下,给她发消息。
“到了。”
她很快回:“等我。”
他站在楼下等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贴春联,有人在放鞭炮,有小孩跑来跑去。
过了一会儿,楼道门开了。
她走出来。
换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披着,脸上带着笑。
“走吧,”她说,“带你去个地方。”
他问:“去哪儿?”
她笑了笑,没回答,只是往前走。
他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问:“陈默,你过年一般怎么过?”
他想了一下。
“没什么。就我和我爸。做顿饭,看看电视,睡觉。”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今年不一样了。”
他看着她。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今年有我。”
他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嗯。”
她带他去了宠物医院。
门关着,但后院的门没锁。他们推门进去,穿过那条窄窄的巷子,走到后院。
那棵槐树还在。老黄的坟还在。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土堆。
“老黄,我又来了,”她轻声说,“还带了一个人。”
他也蹲下来,蹲在她旁边。
“老黄,是我,”他说,“陈默。”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老黄听得见吗?”
他看着那个土堆,想了想。
“听得见吧。”
“为什么?”
“因为它走的时候,我答应过它,会来看它。”
她愣了一下。
“你答应过它?”
他点点头。
“那天,它看着我,我就觉得,它在跟我说什么。我就说,你放心,我会回来看你。”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没告诉过我。”
他摇摇头。
“不是什么大事。”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陈默,你这个人,心里话真多。”
他愣了一下。
她站起来,伸出手。
他也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以后,都告诉我,好不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他们在街上走了很久。
除夕夜,街上人少了很多,都回家过年了。但灯笼还亮着,红红的,一串一串,挂在路两边。
她走在他旁边,忽然问:“陈默,你以后想在哪里生活?”
他想了很久。
“不知道。”
“没想过?”
他摇摇头。
“以前不敢想。”
她看着他。
“那现在呢?”
他想了想。
“现在……有你在的地方就行。”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脸有点红。
他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梅瑰。”
“嗯?”
“那封信,你还留着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
“留着。”
“在哪儿?”
“在家里,抽屉里,和别的东西放一起。”
他问:“什么东西?”
她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你想知道?”
他点点头。
她笑了笑。
“以后告诉你。”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躺在床上,拿出铁盒。
他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了一遍。
粉色发圈。笔记本。钢笔。纸条。书。照片。
他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想起她说的“和别的东西放一起”。
她也有一个盒子吗?
她也会把他的信、他的名字,和别的东西放在一起吗?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消息。
“睡了吗?”
她回:“没。”
他打字:“我也有一个盒子。”
她回:“什么盒子?”
他拍了一张铁盒的照片,发过去。
“装东西的。”
她看了很久,回:“装的什么?”
他一件一件打字给她听。
粉色发圈。笔记本。钢笔。纸条。书。照片。
她听完,很久没回。
他等着。
然后手机震了。
“陈默。”
“嗯?”
“那个发圈,你还留着?”
他回:“留着。”
她回:“脏的?”
他回:“嗯。”
她很久没回。
他看着屏幕,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然后她发了一条。
“明天,能让我看看吗?”
他看着这条,心跳漏了一拍。
“好。”
大年初一。
他们约在一家奶茶店见面。
他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奶茶。看见他进来,她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他坐下,看着她。
“新年好。”她说。
“新年好。”他说。
她把一杯奶茶推到他面前。
“给你点的,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有点腻。
但她点的,他就觉得好喝。
她看着他,忽然问:“那个盒子,带了吗?”
他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盒,放在桌上。
锈迹斑斑的,边角都磨圆了。
她看着那个盒子,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盒盖。
“就是它?”
他点点头。
她打开盖子。
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静静地躺着。
她先拿起那个粉色发圈。
脏污还在,那朵绢布玫瑰已经褪色了,但绣着的“梅瑰”两个字,还能认出来。
她看着那两个字,眼眶红了。
“我一直以为丢了,”她说,“外婆送给我的,我找了很久。”
他愣住了。
“外婆送的?”
她点点头。
“我回去之后找了好久,没找到。后来以为是被邵宇捡走了,还问过他,他说没看见。”
她抬起头,看着他。
“原来是你捡的。”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手里的发圈,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陈默,”她说,“你这个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递纸巾给她。
她接过来,擦了擦眼泪,又笑了。
“你存了多久?”
他想了想。
“五年。”
她愣住了。
“五年?”
他点点头。
“从那天到现在。”
她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因为那是你的。”
她放下发圈,拿起那本笔记本。
翻开,一页一页看。
第一页:“今天,她和我说话了。”
第二页:“她对老黄说,活着才有希望。”
第三页:“今天,她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第四页……
她看着看着,眼泪一直流。
他坐在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张一张递纸巾。
她翻到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写着:“今天收到她的信。高考加油。四个字。我看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纸条,你也留着?”
他点点头。
她继续翻。
翻到后面,有一页写着:“今天在APP上看到她的文章。写老黄的。我知道是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那时候就知道是我?”
他点点头。
她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想了很久。
“怕吓到你。”
她愣住了。
“怕吓到我?”
他低下头。
“那时候,我只是一个打扫卫生的。你是一个大学生。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怕你知道了,就不理我了。”
她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陈默。”
他抬起头。
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很认真。
“你知不知道,我也一直在找你?”
他愣住了。
“找我?”
她点点头。
“高考之后,我去过几次宠物医院。想看看能不能碰到你。但每次都没碰到。”
他听着,心跳得很快。
“后来我去上大学,还是会想起你。想起那间小屋,想起老黄,想起你蹲在它旁边梳毛的样子。”
她的声音轻轻的。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不知道你去哪儿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你。但我想,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我一定要告诉你——”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谢谢你陪老黄走最后一程。谢谢你帮我送它。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那么认真地对待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他听着,喉咙发紧。
她想说的,是谢谢。
但他想听的,不是谢谢。
她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
她握紧他的手。
“后来我发现,我想你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想知道你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人陪你说话。”
她看着他。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但我知道,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别人。”
他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笑了笑,轻轻说:“陈默,你不用说。我知道。”
她知道。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知道她知道了。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上。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
先去那间小屋,现在住着几只新的猫。她蹲下来,一只一只摸,轻声和它们说话。他站在旁边看着,想起两年前,她也是这样蹲着,摸老黄的头。
然后去了学校。放假了,没人,校门关着。他们站在外面,看着那栋教学楼,看着那个操场。
那个操场,就是他曾经躺在污水里的地方。
她忽然问:“陈默,你还记得那天吗?”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
“我当时……其实看见你了。”
他愣住了。
“你看见我了?”
她点点头。
“邵宇欺负你的时候,我在楼上。我看见他推你,看见你摔在地上,看见他走了。”
她顿了顿。
“我本来想下去的。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我下去,他们会更欺负你。”
他听着,心里有点酸。
“后来我下去,是故意的。我想看看你怎么样了。但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说无聊。”
她看着他。
“对不起。”
他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
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我那时候不知道,你会因为这个发圈,记我五年。”
他想了想。
“不是因为这个发圈。”
她问:“那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
“因为你笑起来,比玫瑰好看。”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傍晚,他们又去了那家面馆。
还是那家店,还是那个位置。两碗牛肉面,面对面坐着。
她吃得很慢,他吃得更慢。
不是不饿,是不想让这顿饭结束。
她忽然问:“陈默,你什么时候走?”
他愣了一下。
“初六。”
她算了算。
“还有五天。”
他点点头。
她看着碗里的面,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这五天,你都陪我,好不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她笑了笑,继续吃面。
他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点酸,又有点甜。
酸的是,五天之后又要分开。
甜的是,还有五天。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铁盒拿出来,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今天,她看了我的铁盒。她哭了。她说,她也一直在找我。她说,她想过我。她说,这五天,都陪她。”
写完,他看着这几行字,忽然笑了。
很小,很轻。
但那是他这辈子,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他把笔记本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窗外有月亮,很圆,很亮。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消息。
“睡了吗?”
她回:“没。”
他打字:“今天很开心。”
她回:“我也是。”
他又打字:“五天之后,我就要走了。”
她很久没回。
他等着。
然后手机震了。
“陈默。”
“嗯?”
“这五天,我们好好过,好不好?”
他看着这条,心里软软的。
他回:“好。”
她又发了一条:“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但这五天,我不想留遗憾。”
他看着“遗憾”那两个字,想了很久。
他回:“我也是。”
接下来的五天,他们真的每天都在一起。
大年初二,他们去爬山。山不高,但爬上去能看见整个城市。站在山顶,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转过头,看着他,头发糊了一脸。他伸手,帮她把头发拨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年初三,他们去看电影。电影院人很多,很吵,但她看得很认真。他偷偷看她,发现她哭的时候会吸鼻子,笑的时候会露出那颗小虎牙。电影结束的时候,灯亮了,她转过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她问:“看什么?”他说:“看你。”她脸红了。
大年初四,他们去了图书馆。她给他推荐了几本书,他一本一本翻。她在旁边写东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很安静。
大年初五,他们又去了宠物医院。周姐在,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拉着周姐说话,说这两年的经历。他在旁边帮周姐干活,清理笼子,换水,喂食。周姐看着他,对她说:“这孩子,还是那么踏实。”她听了,笑了,笑得很好看。
大年初六,她要送他去车站。
车站,还是那个车站。
人来人往,吵吵嚷嚷。他们站在进站口,面对面。
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他看着她,喉咙发紧。
“陈默。”她喊他。
“嗯?”
“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
“夏天。等你放暑假。”
她点点头。
“那我等着。”
又是这三个字。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愣住了。
然后她伸手,抱住了他。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在人来人往的进站口。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看着她。
“梅瑰。”
“嗯?”
“等我。”
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但她在笑。
“好。”
他转身,走进进站口。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她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他继续走。
走到拐角的地方,他又回过头。
她还站在那儿。
这一次,他没再回头。
他怕再看一眼,就走不了了。
火车开了。
他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手机震了。
她发消息:“上车了吗?”
他回:“上了。”
她回:“那就好。”
他看着这三个字,想起她刚才的样子。
站在进站口,红着眼眶,但笑着挥手。
他打字:“梅瑰。”
“嗯?”
“等我回来。”
她回:“好。”
他又打字:“我会努力。”
她回:“努力什么?”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努力变成能站在你身边的人。”
她很久没回。
他等着。
然后手机震了。
“陈默。”
“嗯?”
“你已经是了。”
他看着这条,眼眶热了。
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太阳慢慢落下去。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暗夜行船,不见彼岸,但见星光。
他想,他已经看见星光了。
而且,那星光,也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