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方之后,陈默的生活重新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白天干活,晚上学习,深夜和她聊天。
但一切又好像不一样了。
以前干活就是干活,现在干活的时候,会想起她说的“你已经是了”。以前学习就是学习,现在学习的时候,会想起她说的“我等着看你变成很厉害的兽医”。以前深夜聊天是奢侈,现在深夜聊天是日常。
刘叔发现他变了。
有一天,刘叔盯着他看了半天,问:“你小子,谈恋爱了?”
他愣住了,脸一下子红了。
刘叔看着他的反应,哈哈大笑。
“我就说嘛,这段时间干活都带着笑,肯定有事。”
他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叔笑完了,拍拍他的肩。
“好事。谈就谈呗,别耽误干活就行。”
他点点头。
刘叔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那姑娘,长什么样?”
他想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形容。
最后他说:“笑起来,比玫瑰好看。”
刘叔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行,这话说得,像个谈恋爱的。”
那天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她。
她听了,发了一串捂嘴笑的表情。
然后她问:“你真的这么说?”
他回:“嗯。”
她问:“我笑起来,真的比玫瑰好看?”
他回:“嗯。”
她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他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弯起来。
她又发了一条:“陈默,你知不知道,你很会说话?”
他愣了。
他很会说话?
从来没人这么说过他。
他回:“不会。”
她回:“会。你只是说得少。但你说的每一句,都让人记得住。”
他看着这条,想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沉默的人,心里话最多。”
她想得对。
他心里有很多话。
只是以前没人听。
现在有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天来了,诊所门口的树发了新芽。那只老橘猫还是天天蹲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就喵一声,他路过的时候会摸摸它的头。
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他的名字和地址,没有寄件人。但他一看那字迹,就知道是谁。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那棵槐树,老黄的坟,还有她。
她蹲在坟前,对着镜头笑。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脸照得亮亮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今天来看老黄。替你看了。——瑰”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一个人去的。
她拍了照片,洗出来,寄给他。
她知道他会想看。
他把照片放进铁盒里,和那张旧照片放在一起。
两张照片,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
只是时间不一样。
只是她离他,越来越近了。
那天晚上,他给她发消息。
“照片收到了。”
她回:“好看吗?”
他回:“好看。”
她发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他又发了一条:“你一个人去的?”
她回:“嗯。想你了,就去看老黄。看完觉得,好像离你近一点。”
他看着这条,心里软软的。
他打字:“我也想你了。”
她回:“多想?”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每天睡觉之前,都会想一遍今天有没有和你说话。如果有,就很高兴。如果没有,就翻以前的聊天记录。”
她很久没回。
他等着。
然后手机震了。
“陈默。”
“嗯?”
“我也一样。”
他看着这四个字,笑了。
很小的笑。
但很甜。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刘叔给他安排了一个任务。
有一个老客户,家里养了三只狗,要出远门,想找个人每天上门喂狗、遛狗。刘叔问他愿不愿意去,每天下班之后跑一趟,一个月多五百块。
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刘叔开始信任他了。
第一天去那户人家,三只狗围着他转,闻他的脚,舔他的手。他蹲下来,一只一只摸头,和它们说话。
“你好,大黄。”
“你好,二黄。”
“你好,小黄。”
主人站在旁边,看着,笑了。
“它们好像很喜欢你。”
他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主人说:“以前找过人,它们都怕。你不怕。”
他看着那三只狗,想了想。
“它们不怕我,可能是因为,我也不怕它们。”
主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有道理。”
那天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她。
她听完,发了一条:“陈默,你知不知道,你有一种很特别的能力?”
他问:“什么能力?”
她回:“让动物喜欢你。”
他看着这条,笑了。
他回:“是吗?”
她回:“嗯。就像当初老黄喜欢你一样。”
他想起老黄,想起它走的那天,它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确实和看别人不一样。
他回:“也许是因为,它们知道我不会伤害它们。”
她回:“人也是一样。”
他看着这三个字,很久没动。
人也是一样。
她也是因为知道他不会伤害她,才慢慢靠近他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永远不会伤害她。
夏天快到了。
他开始数日子。
还有一个月,就能回去了。
还有三周。
还有两周。
还有一周。
每天晚上,她都会问他:“还有几天?”
他回一个数字。
她就发一个表情,有时候是高兴的,有时候是着急的,有时候是等的。
他看着那些表情,觉得日子过得太慢了。
又觉得太快了。
慢的是,等得心焦。
快的是,马上就要见面了,他还没准备好。
他不知道自己想准备什么。
但他想让自己变得更好一点。
更好一点,站在她身边的时候,不那么心虚。
临走前三天,刘叔把他叫到跟前。
“小子,明天跟我出趟诊。”
他愣了一下。
“出诊?”
刘叔点点头。
“郊区有个养马场,一匹马病了,让我去看看。你跟我一起去,学学。”
他问:“我去有用吗?”
刘叔看了他一眼。
“你去,就是学。不学,永远都不会。”
他想了想,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给她发消息。
“刘叔明天带我去出诊,可能要晚一天回去。”
她回:“去哪儿?”
他回:“郊区,养马场。”
她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你会治马吗?”
他回:“不会。学。”
她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
“那你好好学。我等你。”
他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暖暖的。
我等你。
第二天,他跟刘叔去了养马场。
那匹马病了,不吃东西,站着不动。刘叔检查了半天,说是肠胃的问题,需要灌药。
他帮着打下手,递东西,扶着马头。
那匹马很大,比他高很多。他看着它的眼睛,发现它也在看他。
那眼神,和那些猫猫狗狗不一样。
但又好像一样。
都是那种“你会帮我吗”的眼神。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
“没事的,”他轻声说,“一会儿就好了。”
那匹马眨眨眼睛,耳朵动了动。
刘叔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灌完药,他们等了一会儿。那匹马开始慢慢吃东西了。
主人很高兴,握着刘叔的手说谢谢。刘叔指了指他,说:“这小子的功劳,他一直摸着马,马不紧张。”
主人也握他的手,说谢谢。
他站在那里,有点不好意思。
回去的路上,刘叔忽然说:“小子,你确实有点天赋。”
他问:“什么天赋?”
刘叔说:“动物不怕你。这是天生的,学不来。”
他想了想。
“也许是因为,我也不怕它们。”
刘叔看了他一眼。
“人也是一样。”
又是这句话。
他想起她也说过。
人也是一样。
那天晚上,他坐上回去的火车。
三十六个小时,硬座。
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累。
他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夜色,想着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手机震了。
她发消息:“上车了吗?”
他回:“上了。”
她发了一个表情,是一只小狗趴着等的那个。
他笑了。
他回:“等我。”
她回:“一直在等。”
他看着那四个字,眼眶有点热。
一直在等。
从去年腊月等到现在。
从冬天等到夏天。
她一直在等。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第三天的下午。
他背着包走出车站,四处张望。
没看见她。
他发消息:“到了。”
她回:“转身。”
他转身。
她站在他身后五米的地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带着笑。
和腊月那天一模一样。
只是天气变热了。
只是她穿的变少了。
只是她看起来,更好看了。
他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陈默,”她说,“欢迎回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你好像又晒黑了。”
他点点头。
她笑了一下,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走吧,”她说,“回家。”
他看着她的眼睛,喉咙发紧。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他们又去了那家面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两碗面。
她吃得很慢,他吃得更慢。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陈默。”
“嗯?”
“这几个月,你过得好吗?”
他想了一下。
“还行。”
她问:“还行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每天干活,学习,想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脸有点红。
他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软软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也想你。”
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说:“这几个月,我每天都看你的消息。有时候你忙,没空回,我就等着。等到你回了,我才放心。”
他听着,心里有点酸。
“对不起,有时候太忙了。”
她摇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我知道你忙。你忙着变厉害。”
他看着她。
她笑了笑。
“我等着呢。”
又是这三个字。
他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热,因为夏天。
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我会的。”
她点点头。
“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走在街上。
夏天的风,热热的,吹过来。
街上人很多,有卖西瓜的,有吃冰棍的,有散步的老人。他们走在人群里,手拉着手,有时候被挤得分开了,就再牵上。
走到一个路口,她忽然停下来。
“陈默,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问:“哪儿?”
她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拉着他往前走。
走了十分钟,她停下来。
是一栋老房子,六层楼,她家在四楼。
他愣住了。
“你家?”
她点点头。
“我爸我妈想见你。”
他脑子一片空白。
见父母?
他还没准备好。
她看着他的样子,笑了。
“别紧张,就是吃个饭。我爸我妈人很好。”
他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她拉着他,走进楼道。
她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她爸妈坐在客厅里,看见他进来,都站起来。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拉了拉他的手。
“这是我爸,这是我妈。”
他鞠了一躬。
“叔叔好,阿姨好。”
她妈笑了。
“别这么客气,快坐。”
他坐下,坐得很直,手心都是汗。
她爸递给他一杯水。
“听瑰瑰说,你在南方当兽医?”
他点点头。
“还在学。”
她爸点点头。
“学医好,救死扶伤。”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妈在旁边问:“家里几口人啊?”
他说:“就我和我爸。”
她妈点点头。
“你爸身体好吗?”
他说:“还行。”
她妈又问:“你们那边,生活习惯吗?”
他说:“还行。”
她看着他,在旁边偷笑。
他知道自己说得太少了,但他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她妈又问了几句,他都是“还行”“还好”“嗯”。
她爸忽然笑了。
“这孩子,话不多,但实在。”
她看着她爸,笑了。
“我就喜欢他这样。”
他愣住了。
她当着父母的面,说喜欢他。
她爸她妈对视一眼,也笑了。
她爸说:“行,吃饭吧。”
那顿饭,他吃得心不在焉。
不是不好吃,是太紧张了。
她妈做的菜很好吃,但他吃不出味道。
她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偷偷笑。
他知道她在笑他紧张,但他没办法。
吃完饭,她爸说:“小陈,来,陪我下盘棋。”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象棋。
他会一点,但不厉害。
她爸摆好棋,两个人开始下。
他下得很慢,每一步都想半天。
她爸也不催,就等着。
下了半小时,他输了。
她爸点点头。
“下得不错,就是太谨慎了。”
他点点头。
她爸看着他,忽然说:“小陈,我就瑰瑰一个女儿。”
他坐直了。
“她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他点点头。
“我也喜欢她。”
她爸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知道这是关键问题。
他想了一下,说:“我在南方学医,等学成了,就回来。”
她爸问:“回来做什么?”
他说:“开诊所,或者去宠物医院。能救动物,也能离她近一点。”
她爸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爸点点头。
“行,有打算就好。”
他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她送他下楼。
走到楼下,她停下来,看着他。
“陈默。”
“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他问:“什么?”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学成了,就回来。”
他点点头。
“真的。”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他愣住了。
然后他伸手,抱住了她。
两个人抱着,在楼下,在路灯下。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看着他。
“陈默,我等你。”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比路灯还亮。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