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陈默在南方待了十天。
十天后,他又要走了。
临走前一天晚上,他们坐在河边,看着对岸的灯火。
河水静静地流,偶尔有鱼跳起来,扑通一声,又落回去。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问:“陈默,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他看着对岸的灯火,想了想。
“能。”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会一直回来。”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她笑了。
“那说好了。”
“说好了。”
她伸出手,小指伸出来。
“拉钩。”
他看着她的手指,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轻轻念着。
他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心里软软的。
一百年。
他不知道能不能活一百年。
但他知道,这一百年里,他都会记得这一刻。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铁盒拿出来。
他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今天,和她坐在河边。她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我说能。我们拉钩了。一百年不许变。”
写完,他看着这几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拿出那张照片——她寄来的那张,蹲在老黄坟前的。
他看着照片里的她,想起她说过的话。
“我也有一个盒子。”
他一直没有问她,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消息。
“睡了吗?”
她回:“没。”
他打字:“你上次说,你也有一个盒子。装的什么?”
她很久没回。
他等着。
然后手机震了。
“你想看?”
他回:“想。”
她回:“下次回来,给你看。”
他看着这条,笑了。
“好。”
回到南方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但这一次,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不是那种遥遥无期的等。
是那种有期限的等。
下一次见面,是冬天。
过年的时候。
他算着日子,一天一天过。
刘叔说他进步很快,可以独立接诊了。他开始有自己的病人——不是诊所的病人,是那种专门来找他的。有些人听说他心细,对动物好,就点名要他。
他接的第一只独立病号,是一只小泰迪。感冒了,咳嗽,主人很着急。他检查了一遍,开了药,告诉主人怎么喂。
三天后,主人发消息说狗好了,谢谢陈医生。
他看着“陈医生”那三个字,愣了很久。
医生。
从来没人这么叫过他。
那天晚上,他给她发消息。
“今天有人叫我陈医生。”
她回:“恭喜陈医生。”
他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他回:“还不是正式的。”
她回:“迟早的事。”
他又回:“等我变成正式的,请你吃饭。”
她回:“好,我等着。”
又是这三个字。
他越来越喜欢这三个字了。
秋天的时候,她发了一条动态。
“今天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只有我的名字,没有寄件人。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南方的一座城市,有一条江,江边有一棵大树。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这棵树,像不像那棵槐树?’”
他看着这条动态,嘴角弯起来。
那是他寄的。
他去江边的时候,看见那棵树,忽然想起老黄坟前的那棵槐树。
他就拍了照片,洗出来,寄给她。
没有署名。
但她知道是谁。
她在动态下面自己评论了一句:“某人寄的。我知道。”
他看着那条评论,笑了。
然后他发私信给她。
“收到了?”
她回:“嗯。”
他问:“像吗?”
她回:“像。但没有那棵好看。”
他问:“为什么?”
她回:“因为那棵有老黄。”
他看着这条,心里软软的。
她说的对。
那棵树,因为有老黄,才特别。
冬天很快就来了。
他算着日子,还有半个月就能回去了。
刘叔忽然找他。
“小子,有个活儿,你愿不愿意干?”
他问:“什么活儿?”
刘叔说:“我一个朋友,在隔壁城市开了家新诊所,缺人手。他想借你去帮忙两个月,工资翻倍。”
他愣住了。
两个月。
那就是过年回不去了。
刘叔看他犹豫,问:“怎么?有事?”
他想了想,摇摇头。
“没事。”
刘叔说:“那行,你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复。”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两个月。
过年回不去了。
她还在等着。
他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消息。
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他不知道怎么说。
第二天,他给刘叔答复。
“刘叔,我去。”
刘叔点点头。
“行,那边我已经说好了。后天就走。”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终于给她发了消息。
“梅瑰。”
她回:“嗯?”
他打字:“过年,我可能回不去了。”
她很久没回。
他等着。
心越来越沉。
然后手机震了。
“为什么?”
他解释了一遍。刘叔的朋友,新诊所,帮忙两个月,工资翻倍。
她听完,很久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对不起。”
她回:“不用说对不起。”
他看着这条,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又发了一条:“两个月,是吧?”
他回:“嗯。”
她回:“那我等。”
他看着那两个字,眼眶热了。
他打字:“你不生气?”
她回:“生气。但更想你好好干。”
他愣住了。
她又发了一条:“陈默,你不是说过吗?学成了就回来。这是学的一部分,对吧?”
他回:“嗯。”
她回:“那就好好学。我等你。”
他看着“我等你”那三个字,喉咙发紧。
他打字:“梅瑰。”
“嗯?”
“等我回来。”
她回:“好。”
那个冬天,他在隔壁城市过的年。
新诊所刚开,很忙。每天从早干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除夕那天,诊所关门,老板请他吃饭,一桌子菜,但他吃不下。
他看着手机,想给她发消息。
但不知道说什么。
新年快乐?
太普通了。
他想你?
太肉麻了。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吃了吗?”
她很快回:“吃了。你呢?”
他回:“刚吃完。”
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家的年夜饭。满满一桌子,鸡鸭鱼肉都有。
他又发了一张照片,是他面前的碗。一碗面,一个鸡蛋。
她看了,发了一个心疼的表情。
“就吃这个?”
他回:“嗯。挺好吃的。”
她发了一个“哼”的表情。
他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她又发了一条:“陈默。”
“嗯?”
“新年快乐。”
他回:“新年快乐。”
她回:“明年,一起吃年夜饭。”
他看着这条,心里暖暖的。
他回:“好。”
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他回到原来的城市,继续在刘叔的诊所干活。
春天又来了。
他数着日子,还有三个月就能回去了。
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他的名字,没有寄件人。他拆开,里面是一张车票。
从她的城市到他的城市,单程。
日期是下周六。
他愣住了。
他给她发消息。
“车票是你寄的?”
她回:“嗯。”
他问:“你要来?”
她回:“嗯。”
他心跳得很快。
她回:“不想等冬天了。”
他看着那条,眼眶热了。
他打字:“我去接你。”
她回:“好。”
下周六,他提前两个小时到了火车站。
站在出站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跳得很快。
火车到站的时候,他盯着每一个走出来的人。
然后他看见她了。
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外套,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一张票,四处张望。
他挥手。
她看见他,笑了。
那个笑容,隔着那么多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跑过来,跑到他面前,看着他。
“陈默。”
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他愣住了,然后伸手,抱住了她。
两个人抱着,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看着他。
“你瘦了。”
他摇摇头。
她笑了笑。
“走吧,带我看看你生活的地方。”
那天,他带她去了很多地方。
先去了他的出租屋。那间不到五平米的隔间,窗户对着墙,终年不见阳光。她站在里面,转了一圈,看着他。
“你就住这儿?”
他点点头。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然后去了刘叔的诊所。刘叔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就是那个‘笑起来比玫瑰好看’的姑娘?”
她脸红了,看了他一眼。
他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刘叔哈哈大笑。
“行,挺好。这小子有福气。”
下午,他们去了江边。
那棵他拍过照片的树,就在江边。
她站在树下,看着那条江,看了很久。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陈默。”
“嗯?”
“这个地方,我记住了。”
他问:“记住什么?”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记住你生活的地方。记住这棵树,这条江。这样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想象你在这里的样子。”
他听着,喉咙发紧。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下次,我带你去看更多地方。”
她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她住在他附近的小旅馆。
他送她到门口,站住了。
她看着他。
“不进去坐坐?”
他摇摇头。
“太晚了。你休息。”
她看着他,笑了笑。
“陈默。”
“嗯?”
“今天我很开心。”
他点点头。
“我也是。”
她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愣住了。
她脸红红的,看着他。
“晚安。”
然后她转身,进去了。
他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风吹过来,凉凉的。
但他觉得脸上那一下,热热的。
第二天,他带她去了更多地方。
早餐店,他每天早上吃的那家。老板看见他带了个姑娘,眼睛都亮了。
“小陈,女朋友啊?”
他点点头。
老板多给了两个煎蛋。
公园,他偶尔会去坐坐的地方。有一张长椅,正对着湖。他说他有时候会坐在这里,想她。
她听着,眼眶红红的。
傍晚,他们又去了江边。
看日落。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江水染成金色。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陈默,我真想每天都这样。”
他看着日落,想了想。
“会有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他点点头。
“等我学成了,就回去。到时候,每天都可以这样。”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她笑了。
“那我等着。”
第三天,她要走了。
他去送她。
站在进站口,和以前一样。
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他看着她,喉咙紧紧的。
“陈默。”她喊他。
“嗯?”
“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
“夏天。等你放暑假。”
她点点头。
“那我等着。”
又是这三个字。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个拉钩的晚上。
一百年不许变。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她。
“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
他松开手,看着她。
她转身,走进进站口。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儿。
她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她继续走。
走到拐角的地方,她又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儿。
这一次,她没再回头。
但他知道,她哭了。
因为他也是。
火车开了。
他站在车站外面,看着那列火车慢慢远去。
手机震了。
她发消息:“上车了。”
他回:“嗯。”
她发了一个表情,是一只小狗在哭的那个。
他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他打字:“梅瑰。”
“嗯?”
“等我。”
她回:“好。”
他又打字:“一百年。”
她很久没回。
他等着。
然后手机震了。
“拉过钩的。”
他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很小的笑。
但很真。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拿出铁盒。
他把这三天的事,一点一点记下来。
她来过的痕迹,他住过的地方,她看过的风景。
记完了,他看着那个铁盒。
里面装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粉色发圈,笔记本,钢笔,纸条,书,照片,车票,还有今天新写的这几页。
他看着这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铁盒,就是他的人生。
以前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只有这个铁盒。
现在有了她,这个铁盒里,装的还是她。
他把铁盒合上,放在枕头边。
窗外有月亮。
他看着那月光,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想象你在这里的样子。”
他想,他也会想象她在的样子。
在那个有槐树的地方,在那个有小屋的地方,在那个有老黄的地方。
等他回去。
等他站在她身边。
那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