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瑰回去之后,陈默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但又不一样了。
以前干活就是干活,现在干活的时候,会想起她站在诊所门口的样子。刘叔看见她,笑着说“这就是那个笑起来比玫瑰好看的姑娘”,她脸红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以前吃饭就是吃饭,现在吃饭的时候,会想起她坐在早餐店里,老板多给了两个煎蛋,她偷偷夹一个给他。
以前睡觉就是睡觉,现在躺下来,会想起她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的感觉。
那个感觉,很轻。
但他记得。
每天晚上都会想起来。
有一天,刘叔看着他发呆,走过来问:“想什么呢?”
他回过神,摇摇头。
刘叔笑了。
“想人家姑娘吧?”
他没说话,但脸红了。
刘叔拍拍他的肩。
“正常。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他抬起头,看着刘叔。
刘叔难得说起自己的事。
“我那时候,在乡下当兽医。她家在县城,离我三十里地。我每个礼拜骑自行车去看她,骑两个小时。”
他听着,问:“后来呢?”
刘叔笑了。
“后来?后来她成了你婶子。”
他愣了一下。
刘叔从来没说过这些。
刘叔看着他,说:“小子,好好干。等你学成了,回去娶她。”
他听着“娶她”那两个字,心里跳了一下。
娶她。
他从来没想过这么远。
但刘叔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远。
那天晚上,他给她发消息。
“刘叔今天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每个礼拜骑两个小时自行车去看他对象。”
她回:“然后呢?”
他回:“然后她成了他婶子。”
她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他又发了一条:“刘叔说,等我学成了,回去娶你。”
她很久没回。
他等着,心跳得有点快。
然后手机震了。
“陈默。”
“嗯?”
“你想过吗?”
他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想过。”
她又问:“想什么?”
他打字:“想过以后。和你一起。”
她很久没回。
他等着。
然后她发了一条:“我也是。”
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很小的笑。
但很甜。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他收到一个包裹。
包裹不大,沉甸甸的。寄件人写的是她的名字。
他拆开,里面是一个盒子。
木头的盒子,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玫瑰。
他愣住了。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陈默。”
他拆开信,是她写的。
“陈默:
这就是我说的那个盒子。
我攒了很久的东西,都装在里面。
有那张纸条,‘你笑起来,比玫瑰好看’。我一直留着,从高中留到现在。
有你写给我的信,虽然只有那一封。
有你在APP上给我发的每一条消息,我截图下来,洗成照片。
有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我穿的帆布鞋的鞋带——那根粉色的,和你的发圈是一个颜色。我后来换了新鞋带,但这根没扔。
有老黄的照片,我们一起蹲在它旁边的那张,周姐帮我们拍的,只有一张。
还有很多很多。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攒这些。就是舍不得扔。
现在,我把这个盒子寄给你。
因为你说过,你也有一个盒子。
我想,我们的盒子,应该放在一起。
等下次见面,你再还给我。
——瑰”
他看着这封信,手在抖。
他打开那个木盒子,一样一样看。
那张纸条。他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认识。
那封信。他寄的,信封都旧了,但还留着。
那些照片。他在APP上发的每一条消息,她截图,洗出来,一张一张,整整齐齐。
那条粉色的鞋带。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穿的那双帆布鞋的鞋带。
老黄的照片。他和她蹲在老黄两边,一起看着镜头。那应该是周姐拍的,他都不知道有这张照片。
他看着这些东西,眼眶热了。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消息。
“收到了。”
她回:“喜欢吗?”
他打字:“喜欢。”
她又发了一条:“现在,我们俩的盒子,算是在一起了。”
他看着这条,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把两个盒子放在一起。
他的铁盒,她的木盒。
他的锈迹斑斑,她的刻着玫瑰。
他把它们并排放在枕头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他的铁盒,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粉色发圈。笔记本。钢笔。纸条。书。照片。车票。她寄来的信。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她的木盒里。
放不下的,就放在旁边。
两个盒子,变成了一盒。
他看着那个木盒,心里满满的。
她把自己的盒子寄给他。
她说,我们的盒子,应该放在一起。
她说的“我们”,不是“你”和“我”。
是“我们”。
那天晚上,他给她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他把他的铁盒里装的东西,一件一件告诉她。
那个粉色发圈,他捡起来的时候,它躺在污水里。他洗干净,放进去,一放就是五年。
那本笔记本,从第一页“今天,她和我说话了”开始,一直记到现在。
那支钢笔,是他爸给他买的,写不出水了,但他舍不得扔。
那张“高考加油”的纸条,是她写的,他一直留着。
那本《夜航船》,是因为她提过,他才买的。
那张照片,她寄给他的,老黄的坟前,她蹲着笑。
那张车票,她来看他的那张,他留着。
她的信,每一封都留着。
她听完,很久没回。
他等着。
然后手机震了。
“陈默。”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很想你。”
他看着这条,心里软软的。
他打字:“我也想你。”
她回:“多想?”
他想了一下,回:“每天睡觉之前,都会把那个木盒子打开,看一遍。”
她回:“我也是。”
他又回:“每天看一遍,每天都很想。”
她发了一个哭的表情。
然后她说:“陈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分开?”
他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快了。”
她问:“多快?”
他算了算。
“还有一年。等我学满三年,就可以回去了。”
她回:“一年?”
他回:“嗯。一年。”
她很久没回。
他等着。
然后她说:“一年,我等你。”
他看着那三个字,眼眶热了。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很长。
但有她等着,就不长。
日子一天一天过。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夏天过去,秋天来了。秋天过去,冬天又来了。
这一年里,他们又见过两次。
一次是暑假,他回去待了十天。
一次是过年,他回去待了十五天。
每次见面,都像第一次一样。
她会去车站接他。他会站在出站口等她。看见对方的时候,都会笑。
那个笑容,每一次都一样。
比玫瑰还好看。
这一年里,他们也吵过一次架。
是他忙的时候,没及时回消息。她等了一天,晚上发消息问“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他看见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他赶紧回,解释了一通。
她很久没回。
他急了,打电话过去。
她接了,不说话。
他慌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说:“梅瑰,对不起。”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我昨天等了你多久吗?”
他说:“知道。”
她说:“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他说:“知道。”
她说:“你知道我多怕你出事吗?”
他说:“知道。”
她哭了。
他在电话这头,听着她哭,心都碎了。
他说:“梅瑰,以后不会了。以后我每天给你发消息,不管多忙。”
她哭着说:“真的?”
他说:“真的。拉钩。”
她破涕为笑。
“你又不在,怎么拉钩?”
他说:“在心里拉。”
她笑了。
“好吧,那在心里拉。”
那天之后,他真的每天给她发消息。
不管多忙,不管多晚。
一天都没断过。
第三年的春天,刘叔找他谈话。
“小子,三年了。”
他点点头。
刘叔看着他,说:“你可以出师了。”
他愣住了。
刘叔说:“该教的我都教了,该学的你也都学了。剩下的,靠自己。”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叔站起来,拍拍他的肩。
“回去开诊所吧。那姑娘等着你呢。”
他看着刘叔,眼眶热了。
“刘叔……”
刘叔摆摆手。
“别整这些。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给她发消息。
“刘叔说我出师了。”
她很快回:“真的?”
他回:“真的。”
她发了一串感叹号。
然后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了想。
“把这边的事处理完,就回去。大概一个月。”
她回:“一个月?”
他回:“嗯。”
她发了一个等的表情。
他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一个月。
很快。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把这边的事一件一件处理完。
和刘叔告别的时候,刘叔难得说了很多话。
“小子,你是我带过的最笨的徒弟,也是最拼的徒弟。”
他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叔说:“回去好好干。要是干砸了,别说是我的徒弟。”
他点点头。
刘叔伸出手。
他握住。
刘叔的手很糙,但很有力。
“走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刘叔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挥挥手。
刘叔也挥挥手。
他继续走。
走了很远,再回头。
刘叔已经不在了。
但那只老橘猫还蹲在门口,晒着太阳。
他看了它一眼,笑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火车开了三十六个小时。
他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
这一次,和五年前不一样。
五年前,他坐这趟车,是逃离。
逃离那个让他自卑的地方,逃离那些让他痛苦的记忆。
现在,他坐这趟车,是回去。
回去找她。
回到那个有槐树的地方,有老黄的地方,有她的地方。
手机震了。
她发消息:“到哪儿了?”
他回:“还有两个小时。”
她发了一个等的表情。
他笑了。
他又发了一条:“梅瑰。”
“嗯?”
“我回来了。”
她回:“我知道。”
他回:“再也不走了。”
她很久没回。
他等着。
然后手机震了。
“陈默。”
“嗯?”
“你再说一遍。”
他看着这条,笑了。
他打字:“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她回:“我记住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眼眶热了。
火车进站的时候,他站起来,拿好行李。
车停了,门开了。
他走下车,站在站台上,四处张望。
她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带着笑。
和每一次一样。
和每一次都不一样。
因为这一次,他不会再走了。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笑着。
“陈默。”她喊他。
“嗯?”
“欢迎回来。”
他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她愣住了,然后伸手,抱住了他。
两个人抱着,在人来人往的站台上。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看着她。
“梅瑰。”
“嗯?”
“我回来了。”
她点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再也不走了。”
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但她在笑。
“我知道。”
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陈默。”
“嗯?”
“以后每天都能见面了。”
他点点头。
“嗯。”
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玫瑰还好看。
他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五年前,他寄出的那封信。
“你笑起来,比玫瑰好看。”
她不知道是他写的。
但现在知道了。
他看着她,轻轻说:“我五年前就说过。”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笑起来,比玫瑰好看。”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留着那张纸条。”
他点点头。
“我知道。”
她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在他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愣住了。
她脸红红的,看着他。
“欢迎回来。”
他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
她拉住他的手。
“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河边。
还是那条河,还是那些灯火。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陈默,以后真的不走了?”
他点点头。
“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以后住哪儿?”
他想了一下。
“先找个房子。然后开诊所。”
她问:“在哪儿开?”
他说:“还没想好。可能就在城里,离你近一点。”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有一个主意。”
他问:“什么?”
她说:“周姐的宠物医院,你还记得吗?”
他点点头。
她说:“周姐前年说,她想退休了,想把医院盘出去。但一直没人接。”
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说:“你接不接?”
他想了很久。
那间小屋。
那棵槐树。
老黄的坟。
还有那些记忆。
他看着她,问:“你觉得我行吗?”
她点点头。
“你行。”
他看着她,心里满满的。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她笑了。
“那我明天带你去找周姐。”
第二天,他们去了宠物医院。
周姐还在,老了很多,但精神很好。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你们啊。”
她拉着周姐的手,说:“周姐,陈默想接你的医院。”
周姐看着他,打量了半天。
“你是……那个不爱说话的男孩子?”
他点点头。
周姐笑了。
“我记得你。你那时候天天干活,从不偷懒。老黄就是你送的,对吧?”
他点点头。
周姐看着他,眼里有光。
“行,交给你,我放心。”
他愣住了。
周姐说:“这医院开了二十年了,舍不得关。但我也老了,干不动了。你要是愿意接,就接过去。价钱好商量。”
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拉了拉他的手。
“陈默,说话呀。”
他看着周姐,认真地说:“周姐,我会好好干的。”
周姐点点头。
“我知道。”
一个月后,医院换了牌子。
还是叫“爱心宠物医院”,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陈默兽医”。
开业那天,她来了,她爸妈来了,刘叔居然也从南方赶来了。
刘叔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点点头。
“行,像那么回事。”
他看着刘叔,眼眶热了。
“刘叔,你怎么来了?”
刘叔瞪他一眼。
“我徒弟开业,我能不来?”
他笑了。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也笑了。
那天晚上,大家一起吃饭。
刘叔喝多了,拉着他说了很多话。说当年他怎么笨,怎么挨骂,怎么爬起来继续干。说他是自己见过最能忍的年轻人。说以后好好干,别给师父丢人。
他听着,眼眶红红的。
她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吃完饭,送走所有人,他们又去了河边。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陈默,你做到了。”
他看着河面的灯火,点点头。
“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开心吗?”
他想了想。
开心吗?
他有自己的医院了。有她陪着。有老黄的坟在旁边。
他点点头。
“开心。”
她笑了。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个铁盒,那个木盒。
他问:“梅瑰,我们的盒子呢?”
她说:“在我家。”
他问:“明天能给我看吗?”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好。”
第二天,她带他回家,拿出那个木盒。
两个盒子已经合在一起了。
他的东西,她的东西,都放在一起。
他打开盒子,一样一样看。
粉色发圈。笔记本。钢笔。纸条。书。照片。车票。信。
她的东西也放在里面。那张纸条,那封信,那些截图,那条鞋带,那张老黄的照片。
他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五年,他不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她一直在。
用她的方式,陪着他。
他抬起头,看着她。
“梅瑰。”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什么?”
他想了想。
“谢谢你等我。”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她笑了。
“陈默。”
“嗯?”
“不用谢。因为我等的人,值得等。”
他看着她,心里满满的。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轻轻说:“陈默,以后我们的东西,还放一起。”
他点点头。
“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一辈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笑了。
“拉钩。”
她伸出手,小指伸出来。
他伸手,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人一起念。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那个盒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