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的时候,他们去领了证。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一个普通的周二。她请了半天假,他关了半天门,两个人骑着电动车去了民政局。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
她往他那边靠了靠。
摄影师说:“再近一点。”
她又靠了靠。
摄影师说:“新郎,你也动动。”
他愣了一下,然后往她那边挪了挪。
摄影师看着镜头,笑了。
“行,就这样。”
咔嚓一声。
照片出来的时候,她看着笑了。
“陈默,你看起来好紧张。”
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确实有点僵。
她指着照片里的自己。
“你看我,笑得多自然。”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因为你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就会说好听的。”
他说:“真的。”
她笑着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陈先生。”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起来。
“好,陈太太。”
婚礼很简单。
没有大办,就是在老家的院子里摆了几桌。她爸妈来了,他爸忙前忙后,刘叔专程从南方赶来,周姐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不是婚纱,就是一条简单的白裙子。头发上别着一朵新鲜的玫瑰——从她家阳台摘的。
他看着那朵玫瑰,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捡起的粉色发圈,想起“你笑起来比玫瑰好看”那封信,想起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陈默。”
他看着她。
“嗯?”
她笑了笑。
“以后,请多关照。”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彼此彼此。”
刘叔在旁边起哄:“亲一个!”
她脸红了。
他也脸红了。
但亲了。
婚后,他们住在城里租的房子里。
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她的书放在书架上,他的铁盒放在床头柜上。两个人东西不多,但放在一起,就满了。
每天早上,他先起床。
做早饭,然后叫她起床。
她总是赖床,叫三遍才起。
起来之后,头发乱糟糟的,眯着眼睛吃早饭。
他看着她,觉得好看。
她问:“看什么?”
他说:“看你。”
她脸红了,低下头继续吃。
他笑了。
这样的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现在每天都是。
她开始写小说了。
下班之后,吃完饭,她就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打字。他收拾完碗筷,就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有时候她卡住了,会问他。
“陈默,你说,一个人暗恋另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
“就是看见她,心跳会快。看不见她,会想。想的时候,把每一次见面的细节都记住。记住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记住她笑的样子,记住她穿什么衣服。”
她听着,眼眶有点热。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他看着她。
“因为我暗恋过。”
她愣住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他。
“陈默。”
“嗯?”
“幸好你暗恋的那个人,是我。”
他点点头。
“嗯,幸好。”
他医院的生意越来越好。
小强长大了,变成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狗。老橘猫还是天天晒太阳,小强不敢惹它了——被拍过太多次,记住了。
她下班之后常来帮忙。客户们都认识她,叫她老板娘。她每次听到,都会脸红,但嘴角弯着。
有一天,来了一只生病的小猫。
主人是个老太太,抱着猫,急得不行。
他检查了一下,是肠胃问题,不算严重。开了药,告诉老太太怎么喂。
老太太走了之后,她问他:“你为什么不收多点钱?”
他愣了一下。
“收多点?”
她说:“你每次收费都低,比别的医院低很多。”
他想了一下。
“因为有些人没钱。”
她看着他。
他继续说:“有钱的,多收点没事。没钱的,少收点,或者不收。能救就行。”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陈默,你这个人……”
他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但她走过来,抱住他。
“我嫁对人了。”
夏天的时候,她爸妈来城里看他们。
她妈带了好多吃的,把冰箱塞得满满的。她爸拉着陈默下棋,还是那套路,还是那个结果——输。
但输得挺开心。
吃饭的时候,她妈问:“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她脸红了。
“妈——”
她妈说:“妈就是问问,不急不急。”
她爸在旁边说:“随他们,随他们。”
她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眼神碰到一起,又都移开了。
那天晚上,她问他:“陈默,你想要孩子吗?”
他想了一下。
“想。”
她问:“什么时候?”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等你想的时候。”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你怎么什么都听我的?”
他说:“因为你是我的。”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陈默,你真的很会说话。”
秋天的时候,她的小说写完了。
三十万字,写了一年多。
她让他看,他看了三天。
看完之后,他对她说:“好看。”
她问:“真的?”
他点点头。
“真的。”
她又问:“哪里好看?”
他想了想。
“里面的那个人,像我。”
她笑了。
“就是照着你写的。”
他愣了一下。
她说:“那个沉默的、偷偷喜欢一个人的男生,就是你。”
他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陈默,谢谢你。”
他问:“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他握住她的手。
“也谢谢你,让我学会喜欢一个人。”
冬天又来了。
第一场雪的时候,他们又去看老黄。
雪很大,那棵槐树白了。
老黄的坟也白了。
她蹲下来,把雪扒开。
他在旁边蹲着,一起扒。
扒完了,她拿出两根香,点着了,插在土里。
香火慢慢烧,烟飘起来,被风吹散了。
她轻声说:“老黄,我们又来了。”
风呼呼的,树枝摇着。
她又说:“这一年,我们结婚了。他对我很好。你高兴吗?”
他看着她的侧脸,眼眶热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陈默。”
“嗯?”
“你说,老黄高兴吗?”
他点点头。
“高兴。”
她笑了。
站起来,拉住他的手。
“走吧,明年再来。”
回去的路上,雪越下越大。
他们走得很慢,手拉着手。
她忽然问:“陈默,你说,我们能这样走多久?”
他想了一下。
“一直走。”
她问:“一直是多久?”
他看着前方的雪。
“走到走不动为止。”
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雪还白,比玫瑰还好看。
她停下脚步,看着他。
“陈默。”
“嗯?”
“那说好了。”
他点点头。
“说好了。”
她伸出手,小指伸出来。
他伸出手,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人一起念。
雪落下来,落在他们头上、肩上、勾在一起的手指上。
像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拉钩一样。
只是这一次,不用再等一百年了。
因为每一天,都是这一百年里的。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家,一起做饭。
她切菜,他炒菜。厨房不大,两个人转不开,但谁也不嫌挤。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问:“陈默,你还记得那个铁盒吗?”
他点点头。
“记得。”
她问:“现在还在吗?”
他说:“在。”
她去拿来,放在桌上。
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
粉色发圈已经褪色了,但还认得出来。
笔记本快写满了,只剩下最后几页空白。
那张“高考加油”的纸条,边角卷起来,但字还清楚。
那本《夜航船》,翻了很多遍,书页都旧了。
那些照片,一张一张,记录着这些年。
还有她的木盒里的东西。那张纸条,那封信,那些截图,那条鞋带,那张老黄的照片。
她看着这些东西,眼眶红了。
“陈默。”
“嗯?”
“我们把这些,留给以后的孩子,好不好?”
他看着那些东西,点了点头。
“好。”
她笑了。
他又说:“让他们知道,他们爸妈是怎么在一起的。”
她靠在他肩上,轻轻说:“让他们知道,爱一个人,可以爱很久。”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
她睡在旁边,呼吸轻轻的。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这些年的事。
想起被推倒在污水里的那天,想起那间小屋,想起老黄,想起那些深夜的对话,想起车站的每一次等待,想起河边的那句“嫁给我好不好”。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不睡?”
他说:“睡不着。”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想什么呢?”
他说:“想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伸出手,抱住他。
“陈默。”
“嗯?”
“以后每天都可以想,不用偷偷想了。”
他点点头。
“嗯。”
她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他看着她,嘴角弯起来。
这样的日子,真好。
第二天早上,她先醒。
他还在睡,睡得很沉。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很安静。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弯着,像个孩子。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个躺在污水里的少年,眼睛很黑,很沉,看着她的样子,像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现在这个少年,睡在她旁边。
成了她的人。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他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她。
“早。”他说。
她笑了笑。
“早,陈先生。”
他也笑了。
“早,陈太太。”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只受伤的鸟。
一个小男孩抱来的,说是从树上掉下来的。翅膀伤了,飞不起来。
陈默检查了一下,不算严重。上了药,用纱布包好。
小男孩问:“它还能飞吗?”
陈默点点头。
“能。养好了就能。”
小男孩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小男孩走了之后,她问他:“你连鸟都会治?”
他说:“不会。”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但可以学。”
她看着他,笑了。
“陈默,你这个人……”
他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但她走过来,抱住他。
“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抱住她。
“我也是。”
那天晚上,他们在医院门口坐着。
老橘猫趴在她脚边,小强趴在陈默脚边。
夕阳慢慢落下去,把天边染成红色。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陈默,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了一下。
“不知道。”
她问:“想象一下。”
他想了想。
“大概还是这样。坐在门口,看夕阳。你靠着我的肩,我握着你的手。”
她笑了。
“那我们的医院呢?”
他说:“交给小强。”
她愣了一下。
“小强?”
他点点头。
“小强接班。”
她笑出声。
小强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看他们,又趴下了。
她笑着说:“小强要是能接班,那老橘猫就是院长。”
老橘猫喵了一声,好像听懂了。
两个人都笑了。
夕阳慢慢落下去,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她轻声说:“陈默。”
“嗯?”
“谢谢你。”
他问:“谢什么?”
她想了想。
“谢谢你让我知道,日子可以这样过。”
他看着她的眼睛。
“也谢谢你,愿意和我这样过。”
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夕阳还好看。
那天晚上,他们回家的时候,路过那家面馆。
老板正在关门,看见他们,打了个招呼。
“这么晚?”
她说:“刚从店里回来。”
老板点点头,忽然问:“你们是不是快要有喜事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喜事?”
老板笑着说:“我看你们俩,红光满面的,肯定有好事。”
她笑了。
“借您吉言。”
回到家,她忽然说:“陈默,你说,老板说的是什么好事?”
他想了一下。
“不知道。”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有一个想法。”
他问:“什么?”
她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愣住了。
然后他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真的?”
她点点头。
“真的。”
他伸出手,抱住她。
抱得很紧。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陈默,你要当爸爸了。”
他说不出话,只是抱着她。
窗外的月亮很亮。
屋里的人,抱着,笑着,哭着。
像那年河边拉钩的夜晚。
只是这一次,不是一百年的约定。
是一个新的生命,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