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怀孕之后,陈默变了。
以前他早上起来先做饭,现在他早上起来先看她。
看三秒,确定她还在,确定她好好的,然后才去做饭。
她发现了,问他:“你看什么?”
他说:“看你。”
她问:“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了想。
“好看。”
她笑了。
“陈默,你是不是怕我跑了?”
他摇摇头。
她问:“那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然后说:“怕这是梦。”
她愣住了。
然后她坐起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疼吗?”
他点点头。
她说:“那就不是梦。”
他点点头。
她又说:“陈默,不是梦。我在这儿。孩子也在这儿。”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眶有点热。
他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我知道。”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以后每天都可以看,不用怕。”
他点点头。
“嗯。”
她怀孕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医院里热闹了。
刘叔打来电话,说了半天,中心思想是“好好照顾人家姑娘,不然我饶不了你”。
她爸妈来得更勤了,三天两头送吃的。她妈炖汤,她爸买水果,冰箱永远塞得满满的。
周姐也来了,带着自己织的小毛衣。
“给孩子的,”周姐说,“不知道是男孩女孩,织了两件。”
她接过小毛衣,眼眶红了。
“周姐,您太客气了。”
周姐摆摆手。
“客气什么。这孩子,以后也得叫我周奶奶。”
她笑了。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嘴角弯着。
这样的日子,真好。
孕吐来了的时候,她很难受。
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
他急得不行,每天换着花样做吃的。今天做这个,明天做那个。吐了再做,做了再吐。
有一天晚上,她吐完,趴在马桶边上哭。
他蹲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难受。”
她哭着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拍着她的背。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
“陈默,生孩子好难。”
他点点头。
“嗯。”
她说:“我不想生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好。”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不生了。明天就去医院。”
她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傻不傻?”
他说:“你难受,就不生。”
她哭着笑了。
“陈默,你这个人……”
他不懂她在说什么。
但她伸出手,抱住他。
“我骗你的。我要生。”
他抱着她,轻轻说:“那就不说这种话了。”
她点点头。
孕吐过去之后,她好多了。
胃口回来了,人也胖了一点。
他每天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她爱吃鱼,他就研究各种鱼的做法。清蒸、红烧、炖汤,轮着来。
有一天,她吃着鱼,忽然问:“陈默,你说,孩子像谁?”
他想了一下。
“像你。”
她问:“为什么?”
他说:“你好看。”
她笑了。
“万一像你呢?”
他说:“那也好看。”
她愣了一下。
“你觉得自己好看?”
他摇摇头。
她问:“那怎么说也好看?”
他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是你生的。”
她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鱼。
但嘴角弯着,一直没下去。
胎动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在医院里。
那天下午没什么病人,她坐在椅子上看书。忽然,她愣了一下,然后喊他。
“陈默!”
他跑过来。
“怎么了?”
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你摸。”
他摸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感觉到。
但忽然,手心下面,轻轻动了一下。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样子,笑了。
“感觉到了?”
他点点头。
说不出话。
那是他们的孩子。
在他手心下面,动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脸贴在她肚子上。
“宝宝。”
他轻轻喊。
又动了一下。
他眼眶热了。
她伸手,摸着他的头。
“陈默,你要当爸爸了。”
他点点头。
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他拿出那个铁盒。
她把她的木盒也拿出来。
两个盒子已经合在一起了,里面的东西,他们看过很多遍。
但今天,他又看了一遍。
粉色发圈。笔记本。钢笔。纸条。书。照片。车票。信。
她的东西也都在。
他拿起那张老黄的照片。
她和老黄,蹲在那间小屋里。
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
那时候,他只在远处偷偷看她。
他把照片放回去,又拿起那个粉色发圈。
褪色了,脏污还在,那朵绢布玫瑰都快认不出来了。
但绣着的“梅瑰”两个字,还看得清。
她坐在旁边,看着他。
“陈默,你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
“在想,如果没有这个发圈,我们会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靠在他肩上。
“会怎么样?”
他说:“不知道。可能就错过了。”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但幸好,我捡到了。”
她轻轻说:“幸好。”
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那个铁盒。
看着那些东西,看着那些年。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他们去医院做产检。
B超做出来,医生笑着说:“恭喜,是个女儿。”
她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医生看着他们的表情,问:“怎么?不想要女儿?”
她摇摇头。
“不是,是没想到。”
医生说:“回去慢慢想。”
出来之后,她拉着他的手。
“陈默,女儿。”
他点点头。
“嗯。”
她问:“你高兴吗?”
他想了一下。
“高兴。”
她问:“为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会像你。”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知道是女儿之后,他开始准备东西。
小床,小衣服,小被子,小玩具。
他买得很仔细,每一样都挑很久。
她看着他把小床组装起来,放在房间角落。
床单铺好,被子叠好,小玩具放好。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陈默。”
“嗯?”
“你喜欢女儿?”
他点点头。
她问:“为什么?”
他看着那张小床。
“因为可以告诉她,她妈妈有多好。”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告诉她,她妈妈笑起来比玫瑰好看。告诉她,她妈妈等了我五年。告诉她,她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听着,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抱住他。
“陈默,你这个人……”
他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但她抱着他,很久没松手。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走路慢吞吞的,像只企鹅。
他每天扶着她,一步一步走。
她走累了,就坐下休息。
他蹲在旁边,给她揉腿。
有一天,她忽然问:“陈默,你会不会嫌弃我?”
他愣住了。
“嫌弃什么?”
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这个。胖了这么多。”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嫌弃。”
她问:“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你肚子里,是我女儿。”
她愣了一下。
他又说:“而且,你胖了也好看。”
她笑了。
“就会说好听的。”
他说:“真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是真的。
预产期前一周,她住进了医院。
他陪在旁边,一步都没离开。
晚上,她睡在床上,他睡在旁边的椅子上。
护士进来查房,看见他蜷在椅子上,笑了。
“陈先生,您这样睡不难受吗?”
他摇摇头。
护士走了,她醒了。
看着他,眼眶红了。
“陈默,你上来睡。”
他摇摇头。
“不行,床小。”
她说:“那你也别睡椅子。”
他问:“那睡哪儿?”
她拍了拍床沿。
“这儿。”
他犹豫了一下。
她拉着他的手。
“上来。”
他躺上去,侧着身,抱着她。
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陈默。”
“嗯?”
“谢谢你。”
他问:“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一直在。”
他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生产那天,很顺利。
推进去的时候,她握着他的手。
“陈默,等我。”
他点点头。
出来的时候,她脸色苍白,但笑着。
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放在她旁边。
他看着那个小东西,眼眶热了。
她看着他,轻声说:“陈默,你看,你女儿。”
他点点头。
说不出话。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
“你摸摸她。”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张小脸。
软软的,热热的。
那小东西动了动,没睁眼。
他眼泪掉下来了。
她看着他哭,笑了。
“陈默,你哭了。”
他点点头。
她伸手,擦掉他的眼泪。
“以后有得你哭的。”
他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女儿取名叫陈念。
念书的念,念想的念。
她起的。
“让她记得,她爸爸等了她妈妈很多年。”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轻轻喊:“念念。”
念念没理他,睡得正香。
她笑了。
“她现在不理你,以后天天缠着你。”
他看着女儿,点点头。
“好。”
她问:“好什么?”
他说:“天天缠着,也好。”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他把她们母女接回家。
小床已经准备好了,衣服叠好了,玩具摆好了。
他把念念放进小床里,念念醒了,看了他一眼,又睡了。
她坐在旁边,看着他。
“陈默。”
“嗯?”
“你高兴吗?”
他看着小床里的女儿,点点头。
“高兴。”
她又问:“有多高兴?”
他想了一下。
“比捡到发圈那天高兴。比收到你信那天高兴。比结婚那天高兴。”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陈默,你会把女儿宠坏的。”
他看着女儿,轻轻说:“宠不坏。”
她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像你。”
那天晚上,念念哭了。
第一次哭得那么大声。
他们俩都慌了。
他抱起来,哄,不行。
她抱过去,哄,也不行。
两个人轮流抱,轮流哄,念念还是哭。
她急得快哭了。
“陈默,怎么办?”
他想了想。
“是不是饿了?”
她说:“刚喂过。”
他又想了想。
“是不是尿了?”
她打开尿不湿,看了看。
“没有。”
他继续想。
她忽然说:“会不会是认生?”
他愣了一下。
“认生?”
她说:“她刚来这个世界,可能害怕。”
他看着女儿,想了想。
然后他把念念抱过来,轻轻放在自己胸口。
“念念,不怕。爸爸在。”
念念哭了两声,慢慢不哭了。
她看着,眼眶红了。
他继续轻轻说:“爸爸在,妈妈也在。不怕。”
念念闭上眼睛,睡着了。
她靠在他肩上,轻轻说:“陈默,你真是个好爸爸。”
他看着女儿,嘴角弯起来。
念念满月那天,他们抱着她去看老黄。
秋天了,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老黄的坟上,也落了厚厚一层。
他抱着念念,她蹲下来,把落叶扒开。
扒完了,露出那个小小的土堆。
她从包里拿出两根香,点着了,插在土里。
香火慢慢烧,烟飘起来。
她轻声说:“老黄,我们带念念来看你了。”
念念在陈默怀里,睁着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她继续说:“这是我们的女儿。叫念念。念书的念,念想的念。”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她站起来,靠在陈默肩上。
“老黄,你高兴吗?”
他抱着念念,看着那个土堆。
想起那年,老黄走的时候,他蹲在旁边,手放在它头上。
想起那年,她红着眼眶说:“你帮我送送它,好不好?”
想起这些年,每年都来,每年都看。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念念。
念念也在看他。
他轻轻说:“念念,这是老黄。爸爸和妈妈的老朋友。”
念念眨眨眼睛,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但她伸出一只小手,朝那个土堆的方向挥了挥。
她看见了,眼眶红了。
“陈默,她在跟老黄打招呼。”
他看着女儿,笑了。
“嗯。”
风吹过来,很轻,很暖。
像老黄在说,看见了,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