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会笑的那天，陈默看了很久。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她抱着念念坐在沙发上，逗她玩。念念盯着她的脸，忽然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笑。
他正好从厨房出来，看见了。
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抬头看他，问：“怎么了？”
他指着念念，说：“她笑了。”
她低头看，念念还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也笑了。
“是啊，会笑了。”
他走过来，蹲在沙发旁边，盯着女儿的脸。
念念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笑了。
他眼眶热了。
她伸手摸摸他的头。
“陈默，你以后有得看了。”
他点点头。
“每天看。”
念念三个月的时候，会翻身了。
有一天早上，他把她放在小床上，转身去拿奶瓶。回来的时候，发现她趴着了。
他愣住了。
她走过来，看见念念趴着，也愣住了。
“她怎么翻过去的？”
他摇摇头。
念念趴着，抬头看着他们，好像很得意。
她笑了。
“陈默，你女儿好厉害。”
他点点头。
蹲下来，看着念念。
“念念，再翻一个？”
念念没理他，低头啃自己的手。
念念半岁的时候，会坐了。
坐得摇摇晃晃的，像个小不倒翁。有时候坐不住，往后一倒，躺在那儿，也不哭，就眨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每次看见，都笑得不行。
“陈默，你女儿好懒。”
他看着女儿，嘴角弯着。
“不懒。是在休息。”
她戳戳他。
“你就会护着她。”
他点点头。
“嗯。”
念念一岁的时候，会走了。
那天下班回来，她抱着念念在门口等他。他刚进门，念念就扭着要下地。
她把她放下来。
念念扶着墙，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他愣住了，蹲下来，张开手。
念念走了几步，扑进他怀里。
他抱着她，眼眶热了。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睛也红了。
“陈默，你女儿会走了。”
他点点头。
念念在他怀里，抬头看他，喊了一声：“爸爸。”
他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她喊什么？”
他说：“爸爸。”
她蹲下来，看着念念。
“念念，喊妈妈。”
念念看着她，眨眨眼睛。
“妈妈。”
她眼泪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给刘叔打电话，给周姐打电话，给她爸妈打电话，给他爸打电话。
逢人就说：“念念会喊人了。”
所有人都替他们高兴。
念念两岁的时候，会跑会跳了。
医院后院成了她的乐园。追小强，逗老橘猫，在槐树底下捡落叶。
老橘猫年纪大了，不爱动，但念念追它的时候，它会跑两步。跑两步就停下，回头看念念追上来没有。念念追上来，它再跑两步。
她看着，笑了。
“老橘猫在陪念念玩。”
他看着，嘴角弯着。
“嗯。它知道念念小。”
念念跑累了，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爸爸，抱。”
他把她抱起来。
她趴在他肩上，很快就睡着了。
他看着女儿，心里软软的。
念念三岁的时候，老橘猫走了。
那天早上，陈默开门的时候，发现它趴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蹲下来，摸了摸。
已经凉了。
她抱着念念出来，看见他蹲在那儿，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老橘猫走了。”
她愣住了。
念念问：“妈妈，老橘猫怎么了？”
她蹲下来，抱着念念。
“老橘猫去陪老黄了。”
念念不懂。
“老黄是谁？”
她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走过来，蹲下，看着念念。
“老黄是爸爸和妈妈的老朋友。老橘猫也是。”
念念问：“那它们去哪儿了？”
他想了想。
“去一个很好的地方。没有病，不疼，每天晒太阳。”
念念听着，点点头。
“那我也要去。”
他摇摇头。
“你还小。等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去。”
念念问：“很久是多久？”
他说：“很久很久。久到你长大，结婚，有宝宝，然后宝宝的宝宝长大。”
念念想了想，觉得太久，不问了。
那天下午，他们把老橘猫埋在后院，埋在那棵槐树下。
老黄的坟旁边，又多了一个小小的土堆。
念念站在旁边，看着。
她蹲下来，抱着念念。
“念念，跟老橘猫说再见。”
念念挥挥小手。
“老橘猫再见。”
风吹过来，槐树叶沙沙响。
念念四岁的时候，小强也老了。
跑不动了，走路都慢吞吞的。但念念追它的时候，它还是会努力跑两步。跑两步就喘，停下来等念念。
念念跑过来，摸摸它的头。
“小强，你累了？”
小强摇摇尾巴。
念念蹲下来，抱着它。
“那我陪你慢慢走。”
她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陈默，念念像你。”
他问：“哪里像？”
她说：“对动物好。”
他看着女儿，嘴角弯起来。
“像你好。”
她摇摇头。
“像我？我可没她这么会哄。”
他想了想。
“那像我们俩。”
她笑了。
“嗯，像我们俩。”
念念五岁的时候，开始问很多问题。
“爸爸，你和妈妈怎么认识的？”
他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走过来，坐在念念旁边。
“念念，你想听故事吗？”
念念点点头。
她就讲了起来。
讲一个沉默的男生，在一个夏天，捡到一个粉色发圈。
讲他偷偷看她，看了很久。
讲他在宠物医院当义工，和她一起照顾一只叫老黄的老狗。
讲老黄走了，他帮她送。
讲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学了五年，变成很厉害的兽医。
讲他回来，开了这家医院。
讲他娶了她。
讲他们有了念念。
念念听着，眼睛亮亮的。
“爸爸好厉害。”
他看着女儿，眼眶热了。
她笑着问：“还有呢？”
念念想了想。
“妈妈也好厉害。”
她笑了。
“为什么？”
念念说：“因为妈妈等爸爸，等了很久。”
她愣住了。
然后她伸手，把念念抱进怀里。
“念念真聪明。”
念念六岁的时候，上小学了。
第一天上学，她拉着念念的手，送到校门口。
念念背着新书包，穿着新校服，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蹲下来，看着念念。
“念念，怕不怕？”
念念摇摇头。
“不怕。”
她问：“真的？”
念念点点头。
“爸爸说，念念要勇敢。”
她眼眶热了。
“爸爸说得对。”
念念看着她。
“妈妈，你别哭。”
她擦擦眼睛。
“妈妈没哭。”
念念伸手，摸摸她的脸。
“妈妈乖，放学我就回来。”
她笑了。
“好。”
念念转身，走进校门。
走了几步，回过头，挥挥手。
她也挥挥手。
念念又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又挥挥手。
她站在那里，一直挥，直到念念消失在人群里。
那天晚上，陈默回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怎么了？”
她说：“念念上学了。”
他点点头。
她说：“她走进校门，回头看了我好几次。”
他听着。
她说：“我怕她不习惯。”
他握住她的手。
“她会习惯的。像你一样。”
她看着他。
他继续说：“你当初去大学，不也不习惯？后来不也好了？”
她想了想。
“那不一样。”
他问：“哪里不一样？”
她说：“念念是我女儿。”
他点点头。
“嗯。但念念也像你。会好的。”
她靠在他肩上。
“陈默，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笑了笑。
“跟你学的。”
念念七岁的时候，开始学写字。
每天晚上，吃完饭，她就趴在桌上写作业。他收拾碗筷，她坐在旁边看书。念念写完一个字，就喊：“爸爸，你看！”
他走过去，看那个字。
歪歪扭扭的，但认得出是什么。
“好看。”他说。
念念问：“真的？”
他点点头。
念念又问：“比妈妈写的还好看？”
他想了一下。
“妈妈写的是大人的字，你写的是小孩的字。都好看。”
念念满意了，继续写。
她坐在旁边，偷偷笑。
“陈默，你哄小孩真有一套。”
他说：“不是哄。真的都好看。”
念念八岁的时候，开始问更深的问题。
有一天，她忽然问：“爸爸，你以前喜欢过别人吗？”
他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念念看着他们的表情，问：“怎么了？”
他想了想，说：“没有。”
念念问：“一直只喜欢妈妈？”
他点点头。
念念又问：“那你怎么知道你喜欢妈妈？”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看见她，心跳会快。看不见她，会想她。她笑的时候，你觉得什么都好。”
念念听着，点点头。
“那我也要找一个这样的人。”
她问：“找什么样的人？”
念念说：“看见他心跳会快的。看不见他会想他的。他笑的时候，什么都好的。”
她笑了。
“念念，你长大了，会找到的。”
念念问：“真的？”
陈默点点头。
“真的。因为你像妈妈。”
念念想了想，笑了。
“那我肯定能找到。”
念念九岁的时候，小强也走了。
那天晚上，它趴在医院门口，不动了。
陈默蹲下来，摸了摸。
它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他抱着它，坐在门口，很久没动。
她出来，看见他抱着小强，愣住了。
然后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小强走了？”
他点点头。
她伸手，摸摸小强的头。
“它不疼了。”
他点点头。
念念跑出来，看见小强，愣住了。
“小强怎么了？”
她抱住念念。
“小强去陪老黄和老橘猫了。”
念念眼泪掉下来。
她抱着念念，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站起来，抱着小强，往后院走。
她拉着念念，跟在后面。
那天晚上，他们在槐树下又挖了一个坑。
老黄的旁边是老橘猫，老橘猫的旁边是小强。
三个土堆，排成一排。
念念站在旁边，哭着说：“小强，我会想你的。”
风吹过来，槐树叶沙沙响。
念念十岁的时候，开始翻家里的东西。
有一天，她翻到那个铁盒。
“爸爸，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说：“爸爸的宝贝。”
念念打开，一样一样看。
粉色发圈。笔记本。钢笔。纸条。书。照片。车票。信。
她看不懂，问：“这些是什么？”
他坐下来，一样一样给她讲。
讲那个粉色发圈，是他妈妈的吗？不是，是妈妈的。
讲那个笔记本，记得是什么？记得第一次和妈妈说话，记得老黄，记得很多事。
讲那张纸条，“高考加油”，是妈妈写的。
讲那些照片，有老黄，有妈妈，有爸爸。
念念听着，眼睛亮亮的。
“爸爸，你好喜欢妈妈。”
他点点头。
“嗯。”
念念又问：“妈妈，你也喜欢爸爸吗？”
她走过来，坐在旁边。
“嗯。很喜欢。”
念念笑了。
“那我以后也要找一个这么喜欢的人。”
念念十一岁的时候，问了一个问题。
“爸爸，你和妈妈会一直在一起吗？”
他点点头。
“会。”
念念问：“一直到老？”
他说：“到老。”
念念问：“到死？”
他愣了一下。
她想说话，但他先开口了。
“到死。死了也在一起。”
念念看着他。
他继续说：“爸爸和妈妈，死了以后，也埋在那棵槐树下。和老黄、老橘猫、小强在一起。”
念念眼眶红了。
“那我呢？”
他说：“你以后有你的家。你埋在你家的地方。”
念念说：“我想和你们一起。”
他摸摸她的头。
“那等你老了，再说。”
念念点点头。
念念十二岁的时候，他们一起去看老黄。
那棵槐树更老了，叶子还是年年绿。
三个土堆排成一排，上面长满了草。
念念蹲下来，把草拔掉。
她蹲在旁边，一起拔。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拔完了，她从包里拿出三根香，点着了，插在三个土堆上。
香火慢慢烧，烟飘起来。
念念轻声说：“老黄，老橘猫，小强，我又来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念念又说：“我十二岁了。上初中了。以后可能不能每年都来了。”
她听着，眼眶红了。
念念继续说：“但我会想你们的。爸爸说，想一个人，那个人就能感觉到。你们感觉到了吗？”
香火燃着，烟飘向天空。
念念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走吧。”
她拉着念念的手，他走在旁边。
三个人，慢慢走远。
走到门口，念念回过头，看了看那棵槐树。
她挥挥手。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像在说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