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废弃的楼区里,风卷着碎纸和灰尘穿过破败的走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德古拉扶着手里的血枪,单膝跪在地上,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被莲华的太刀劈开的伤,哪怕用吸血鬼的自愈能力,也依旧没能完全愈合。他咬着牙,眼底满是不甘和怨毒。
“还没吃够苦头吗?”慵懒的女声从楼梯口传来,凯瑟琳倚在斑驳的墙壁上,手里把玩着那支熏香,紫色的烟雾缭绕在她身边,“还是说,你在为你那个所谓的曼陀罗惋惜?”
“我不会因为一个没用的棋子惋惜。”德古拉猛地抬起头,声音里满是戾气,“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我谋划了这么久,竟然栽在了一个黄毛丫头和一个疯女人手里!”
“没用的男人啊。”凯瑟琳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我劝你,在养足精神之前,最好别去找她们的麻烦。到时候自讨苦吃,可别怪我没劝过你。你说对吧,卡俄斯?”
她身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戴着黑色面罩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周身散发着冰冷的、能轻易煽动群体情绪的气场,只是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他是《群体心理》的幻书,卡俄斯。
“真是疯了。”卡俄斯的声音低沉沙哑,透过面罩传出来,带着一丝漠然
“我不需要你们这帮废物来教育我!”德古拉猛地站起身,对着他们怒吼道,周身的血雾瞬间暴涨。
凯瑟琳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表情:“哎呀,生气了呢。”
“不知好歹。”卡俄斯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就往楼下走。
“算了,不管这个没用的男人了。我们走吧,卡俄斯。”凯瑟琳抽了一口熏香,对着德古拉摆了摆手,身影随着紫色的迷雾,一起消失在了楼梯口。
空旷的废弃楼里,只剩下德古拉一个人。他死死地攥着手里的血枪,指节泛白,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阿克夏书馆……南宫凌……我迟早会亲手毁了你们……”
他抬手一挥,无数漆黑的烬书从黑雾里涌了出来,发出刺耳的嘶吼。
“去!给我去袭击阿克夏书馆!就算杀不了他们,也要耗尽他们的精力!”
可那些张牙舞爪的烬书,刚往前迈了三步,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碾碎了一样,瞬间灰飞烟灭,连一丝黑雾都没剩下。
德古拉瞳孔骤缩:“怎么会……?!”
就在这时,清脆的鼓掌声,伴随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从走廊的尽头缓缓传来。
“百鬼夜行,汝演了一出好剧呢。”
一个身披明黄色长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的女人,从胡同的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她周身环绕着淡淡的、不可名状的金色光晕,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让整个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谁?!”德古拉瞬间绷紧了身体,手里的血枪对准了那个女人,厉声喝道。
“但汝应该多听一听伙伴们的话,乖乖回去养伤,多好。”女人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支配力,像神明在对自己的信徒低语。
德古拉想把血枪往前递一寸,可他的手臂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根本抬不起来,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怎么会……侵蚀系的书界吗?!什么时候展开的?!”
“侵蚀?”女人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漠然,“是支配。而且,如果吾愿意的话……”
她的话音未落,德古拉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死死地扼住了自己的喉咙,越收越紧,窒息感瞬间席卷了他。
“杀了你,根本不用吾亲自动手。”
女人打了个响指,那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消失。德古拉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看向女人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吾奉劝你一句。”女人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要再去打扰南宫凌。她是由吾守护之人,是吾的信徒。”
“你……你到底是谁?!”德古拉咬着牙,声音里带着颤抖。
“上一次有人问吾的名字,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女人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兜帽下的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汝不需要知道吾的名讳,汝只需要知道,汝所窥见的,是深渊。”
德古拉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握紧血枪,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女人狠狠冲了过去,周身的血雾瞬间暴涨到了极致。
“少给我在这里得意忘形!书界『二人的盛宴』!”
凝聚了他所有力量的血枪,带着破空之声,直逼女人的面门。可就在离她只有一寸的地方,血枪突然停住了,再也无法往前挪动分毫,像被凝固在了空气里。
“吾欣赏汝的勇气。”女人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兜帽。
她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漂亮的金黄色瞳孔里,翻涌着无尽的、名为卡尔克萨的疯狂与辉煌,像深不见底的深渊。
“但愿汝在窥见深渊之时,也能保持这份决心与勇气。”
德古拉直直地撞进了那双眼睛里。
生平第一次,他感受到了真正的、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是凡人窥见不可名状之物的恐惧,是灵魂被深渊凝视的、彻底的绝望。他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眼前一黑,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彻底昏死了过去。
秦歌重新戴上兜帽,转身看向阿克夏书馆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又偏执的笑意。
“凌,我不会让任何坏孩子接近你的哦……啊,这份想要独占你的心情,好像恋爱一样呢……”
嘛,说起来,这个月过得可真是太平。
自从百鬼夜行事件结束之后,就再也没有烬书来捣乱了,连零星的异变都少得可怜。久违的舒适日常,简直让我快要忘了之前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
这一天清晨,我是被枕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的。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看向枕头旁边。
一个黑乎乎的、带着八条腿的小东西,正趴在我的枕头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这是啥?”
我眨了眨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凑近了仔细看了一眼。
下一秒,我整个人瞬间弹了起来,尖叫声差点掀翻书馆的屋顶。
“呀啊啊啊啊啊!来人!护驾!!!”
啪!
窗户玻璃瞬间应声碎裂,罗兰背后张开金色的天使羽翼,手持圣剑杜兰达尔,破窗而入,稳稳落在我的床前,摆出了战斗的架势,厉声喝道:“什么人?!敢对馆主大人不利!”
我吓得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从背后死死抱着罗兰的腰,浑身都在抖,语无伦次地指着枕边:“他、他、他!就在那里!”
罗兰立刻绷紧了身体,握着圣剑,谨慎地一步步走到床边,剑尖对准了枕头上那个黑乎乎的小东西。
看清是一只小蜘蛛之后,他瞬间怒了,周身的圣光暴涨。
“不可饶恕!竟敢惊扰馆主大人!神啊!请赐予我以死捍卫荣光的力量——不灭之剑!”
就在他要发动书界的前一秒,一个带着点慌张的女声突然从门口传来。
“不、不要!别伤害它!”
一个高挑的身影快步跑了进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小蜘蛛捧在了手心里。
罗兰愣了一下,收起了圣剑:“穆丝小姐?”
她是上个月,我用秦歌给我的那把真理之钥召唤出来的幻书,《昆虫图册》穆丝。
穆丝把小蜘蛛捧在手心,轻轻吹了口气,那只小蜘蛛就顺着她的胳膊,爬进了她肩膀上柔软的、像飞蛾一样的白色绒毛里,不见了踪影。她转过身,看着吓得脸色发白的我,头埋得低低的,手指绞着衣角,说话断断续续的,声音小小的。
“馆主,不怕……蜘蛛,不可怕。”
我看着她,欲哭无泪,感觉自己的魂都快吓飞了:“穆丝!不要开这种玩笑啊!大清早的把蜘蛛放我枕边,会出人命的!”
穆丝的头埋得更低了,指尖戳着自己的肚子,声音带着点委屈:“喜欢的人,送蜘蛛。不喜欢的,送树枝。穆丝,喜欢馆主……”
我愣了一下,心里的惊吓瞬间散了大半,只剩下了无奈。
我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我刚才从床上滚下来的时候,睡衣早就乱了,现在几乎等于没穿衣服,还抱着罗兰的腰贴了半天。
“呀啊啊啊啊!”
又是一声尖叫,我抬起脚,一脚把还没反应过来的罗兰踢出了房间,顺带甩上了门。
“非礼勿视!我没穿衣服啊!!!”
门外传来了罗兰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伴随着他慌乱的道歉:“抱、抱歉!馆主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过了十几分钟,我终于换好了衣服,平复好了心情,走出了房间。
罗兰还站在走廊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金发都蔫蔫地垂着。看见我出来,他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
“馆主大人,非常抱歉!刚才是我太焦急了,完全没有注意到您的隐私,我……”
“好啦好啦,没事的。”我摆了摆手,对着他笑了笑,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对不起啊罗兰,你明明是来保护我的,我却那样对你,还踢了你一脚。”
罗兰立刻单膝跪在了我面前,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没关系的,馆主大人。这是我应该做的,是我失礼在先。”
“不不不,你这样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我赶紧把他扶起来,看着他一脸愧疚的样子,脑子一热,张开双臂,闭上了眼睛,“所以!要杀要剐随你便!就当是我给你赔罪了!”
闭着眼等了半天,预想中的动作没等来,额头上却被轻轻碰了一下。
我睁开眼睛,就看见罗兰正收回手指,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像阳光一样的笑容。
“这样,就够了。”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这次确实是我焦急了,没顾及到馆主大人的隐私,我由衷地感到抱歉,对不起。但是,如果您再遇到危险,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出现的。我永远会在您的身边,守护您。”
我的脸瞬间有点发烫,别过脸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等他转身走了之后,我才捂着发烫的脸颊,小声嘀咕:“可恶,居然无意中就说出这种必杀台词,要不说帅哥就是讨厌……”
“馆……主……”
身后传来了穆丝小小的声音。
我回过身,就看见她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像只受惊的大飞蛾。
我赶紧收起脸上的窘迫,对着她笑了笑:“没事的穆丝,我刚才只是吓了一跳而已,没有怪你。”
说起来,穆丝的个子是真的很高,我净身高171,她竟然比我还要高出一个半头,站在我面前,我得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她的脸。她的胳膊和肩膀上长着一层薄薄的、像飞蛾一样的白色绒毛,摸起来软乎乎的。她好像不太擅长人类的语言,说话总是断断续续的,是个很怕生的女孩子。
这一个月相处下来,她才慢慢放开了一点,不再像刚召唤出来的时候那样,一有人靠近就躲进柜子里。她特别受小虫子们的喜爱,不管是蝴蝶、蜜蜂,还是蜘蛛、毛毛虫,都喜欢围着她转。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多亏了她,在这个炎热的夏天,我们书馆里基本没见过蚊子,就是她这个“给喜欢的人枕边放蜘蛛”的习惯,实在是让人顶不住。
据说法芙娜、胧和别里科娃都已经中招了。法芙娜还好,毕竟是见过世面的龙,只是淡定地把蜘蛛拎起来扔出了窗外;别里科娃就惨了,直接吓得当场昏了过去,睡了一下午才醒;至于胧嘛……据说她当场就拔出了刀,杀气差点没把那只小蜘蛛直接吓死,最后还是莲华笑着把她拦了下来。没想到,现在我也中招了。
穆丝依旧低着头,指尖戳来戳去,小声嘟囔:“大家……虫子,都不喜欢吗……”
我踮起脚,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软乎乎的,还带着一点花粉的香气。
“不是哦,大家很喜欢穆丝的。对了,穆丝昨天晚上,是不是和大家聊过天了?”
穆丝点了点头,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委屈,小声说:“鬼姐姐,可怕……”
我愣了一下:“嗯?鬼姐姐?你说莲华?”
昨天深夜,书馆的庭院里。
穆丝像往常一样,蹲在草丛里,和刚孵化出来的小蜘蛛、毛毛虫们聊天。
“欧嘶,干啥呢?小虫子们?”
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穆丝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就看见莲华拿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点酒后的红晕。
“鬼,姐姐?”穆丝瞬间绷紧了身体,抱着胳膊往后缩了缩。
“咿呀,别叫我鬼姐姐,普通地叫我莲华就好。”莲华摆了摆手,在她身边蹲了下来,看着她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个子,忍不住啧了一声,“好家伙,真高啊。”
她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的几只小蜘蛛和胖乎乎的毛毛虫身上,眼睛亮了一下,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毛毛虫的身子。
“哦,我记得你是《昆虫图册》的幻书对吧?这些小家伙都是你的朋友?”
穆丝点了点头,把小虫子们护在了身后,警惕地看着她:“莲华,姐姐,喜欢,虫子?不讨厌?”
“咿呀,咱还挺喜欢的。”莲华咧嘴一笑,喝了一口酒,随口说道,“以前养我们家那个小豆丁的时候,还抓过蜈蚣、蜘蛛啥的下过酒,那玩意儿炸一炸,嘎嘣脆,挺有劲的。”
话音刚落,地上的小虫子们瞬间惊恐地四散奔逃,连滚带爬地窜到了穆丝的肩膀上,和穆丝一起,无助地蜷缩到了墙角,浑身都在抖。
莲华愣了一下,赶紧摆了摆手:“嘛,别害怕啊,我不会拿你们下酒的啦!”
穆丝抱着肩膀,缩在墙角,看着她,小声地、带着哭腔嘟囔:“鬼姐姐,可怕……”
我听完穆丝的讲述,忍不住捂着头,叹了口气:“感同身受,当初我第一次见她喝多了耍酒疯的时候,也吓个半死。莲姐那个人,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人不坏的。”
穆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小声说:“法芙娜,姐姐,讨厌,穆丝。”
我愣了一下:“啊?法芙娜?怎么回事?”
“穆丝,靠近,法芙娜姐姐,赶走,穆丝。”穆丝的头又低了下去,声音里满是失落,“穆丝,不招人喜欢。”
我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肩膀上的绒毛抖了抖,落下了一点亮晶晶的鳞粉。
“穆丝,法芙娜她不是讨厌你,她有自己的理由哦。她身上带着龙的诅咒,怕自己的诅咒会连累到身边的人,所以才不敢和大家靠太近,其实她也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子哦。”
穆丝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腼腆的笑容。
“馆主,很温柔。穆丝,喜欢,馆主。所以,大家,讨厌,穆丝,没事的。”
我笑着对着她身后扬了扬下巴:“傻丫头,你回头看看吧。”
穆丝愣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只见我们身后的走廊里,站了好多人。胧抱着胳膊,别里科娃红着脸,法芙娜低着头,还有婴宁、丹、西尔芙他们,都站在那里,显然已经听了半天了。
胧率先走上前,看着穆丝,语气认真:“穆丝,你的原典里,记录了很多有关昆虫的见闻对吧?可以给在下讲一讲吗?在下对这些很感兴趣。”
别里科娃也跟着走上前,脸红红的,别过脸去,声音小小的:“穆、穆丝,等会儿能陪我去超市买个零食吗……你别误会!只是你比那个不靠谱的馆主要靠谱而已!”
法芙娜也缓步走了过来,金色的龙角微微垂着,对着穆丝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满是愧疚:“对不起,穆丝小姐。上次对你那么冷漠,不是讨厌你。我只是……害怕你会因为我的诅咒变得不幸而已。真的很抱歉。”
穆丝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大家,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水汽慢慢蒙上了眼眶。她把双手放在胸前,声音带着颤抖,却满是开心:“大家……”
“所以!”所有人突然异口同声地看着她,喊出了同一句话,“所以枕边的蜘蛛还是免了!!!”
穆丝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力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掉了下来,却笑得无比开心。
清晨的阳光透过书馆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我们所有人的身上,温暖又明亮。
下一话——墨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