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亭,烟花绽,我挑灯回看,月如梭,红尘辗,你把琴再叹。
长街长,烟花繁,你挑灯回看,短亭短,红尘辗,我把萧再叹。
——《聊斋志异》
昔日·天一阁
暮秋的天一阁,落了满湖的银杏叶。
湖心亭里,白衣少年倚着朱红栏杆,手里握着一支玉笛,唇瓣轻启,悠扬又带着淡淡愁绪的古曲顺着湖面飘远,惊起了停在荷叶上的水鸟。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湖面绕着,身后便传来了叮咚的琵琶声,和着曲尾的余韵,添了几分婉转。
“乾坤下,清水旁,翩翩公子,何颂愁肠?”
陆离放下玉笛,转过身,对着来人微微躬身,语气谦和:“婴宁大人。不知您寻陆离有何事?”
婴宁抱着琵琶,坐在了石桌旁,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弯着眼睛笑,眉眼间却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通透:“哼哼,婴宁无事闲游至此,听闻湖边小曲动人,便来了兴致。可未曾想吹笛人竟是陆离公子,又闻曲中藏着化不开的殇,便来问问,公子是在追忆何人,才吹得出这样断肠的调子?”
陆离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波光粼粼的湖面,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笛身,语气平淡:“婴宁大人多虑了,只是小生见秋叶飘落,流水东去,心中偶有所感罢了。”
“倘若真是如此,那确实是婴宁多虑了。”婴宁笑着,指尖再次拨动琵琶,弦音陡然转了调,带着几分怅然,“只是陆离怕是忘了,婴宁本是《聊斋志异》之书化灵,这曲中情韵,是真是假,是伤是闲,婴宁还是能听懂一二的。”
注:书化灵,是古时东方人对幻书的称呼。
陆离便不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看着湖面,任由秋风卷起他的衣摆,落了满身的银杏叶。
婴宁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琵琶声缓缓响起,伴着她的歌声,落在了秋风里。
“曾言相思不忧愁,为何天涯不相守。千年期盼终成灰,莫回首,终是浮华梦一诹。”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眼角泪点,斑驳华年。
辗转轮回千百遍,只是回望已千年。
现代·阿克夏书馆 藏书阁
“蓦然,可以帮忙打扫一下藏书阁吗?顶层的书架好久没清理了,落了不少灰。”阿莱娜靠在门框上,对着正在整理诗集的蓦然笑了笑,语气温和。
蓦然立刻抬起头,点了点头,把怀里的书轻轻放在桌上:“当然可以,我这就去。”
她拿着鸡毛掸子,踩着梯子,来到了藏书阁的顶层。这个地方她再熟悉不过了,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一层书架放着什么书。她熟练地踮起脚,轻轻用鸡毛掸子扫去书架上的浮尘,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坏了那些珍贵的孤本。
就在她扫到最里面一层时,一个用红绸布包着的卷轴,突然从书架的缝隙里滑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啊……”蓦然赶紧从梯子上下来,捡起了那个卷轴。红绸布已经有些褪色了,摸上去却依旧顺滑,看得出是很有些年头的东西。她心里好奇,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红绸,展开了那个卷轴。
那是一幅水墨画。
画上是一汪澄澈的湖水,湖水里游着一条红白色的锦鲤,鳞片在墨色的水波里泛着细碎的光,尾鳍轻摆,一笔一墨都精致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画卷里游出来一样。
蓦然的目光,瞬间就被这条锦鲤吸引住了。
她看着看着,眼前的景象突然天旋地转。画卷上的墨色像是活了过来,在她眼前晕染开来,一抹明艳的红色闯入视线,她仿佛看见一个穿着红白色襦裙的少女,站在湖水中央,对着她轻轻笑着。
“你是?”蓦然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个少女。
可少女的身影却像滴进水里的墨,瞬间消散在了眼前。
蝉声悠扬,飘向远方。
翩翩少年,素衣白裳。
画面陡然一转,她仿佛又站在了那片熟悉的湖边。白衣少年坐在湖岸的青石上,垂着眸,手里握着玉笛,正吹着那首熟悉的、带着愁绪的古曲。湖水里,一条红白色的小锦鲤,正摆着尾巴,停在离他最近的岸边,一动不动地听着笛声,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欢喜。
一曲吹完,少年收起笛子,对着湖水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小锦鲤在水里摆着尾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偷偷地想:那位哥哥,明天还会来吗?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越人歌》
蓦然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靠在书架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卷轴,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喘了口气,低头看向手里的画卷,瞳孔骤然收缩——
画上的湖水还在,可那条栩栩如生的锦鲤,竟然消失了。空荡荡的湖水里,只剩下了几笔淡淡的墨痕,仿佛那条锦鲤,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个……你能看见我?”
一个怯生生的、软软的声音,从书架后面传了过来。
蓦然愣了一下,握紧了手里的卷轴,小心翼翼地绕到了书架后面。只见书架和墙壁的缝隙里,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女孩穿着一身红白色的汉服,头发梳成了两个圆圆的包子头,大大的眼睛像极了刚才画卷里的那条锦鲤,剔透又明亮,可爱得紧。
“你能看见我?”女孩又问了一遍,眼睛里满是惊讶和欣喜。
蓦然点了点头,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放轻了声音,怕吓到她:“嗯,我能看见你。你是谁呀?怎么会在这里?”
女孩从缝隙里走了出来,站在蓦然面前,歪了歪头,好奇地打量着她:“你也是书化灵吗?”
蓦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了点头:“是的。我叫蓦然,是《人间词话》的书化灵。”
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眨了眨,上前一步,抓住了蓦然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急切:“那个!蓦然姐姐!你认不认识一个人?”
“谁呀?你说说看,说不定我会认识呢。”蓦然蹲下身,和她平视,温柔地问道。
女孩皱起了小小的眉头,努力地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失落:“嗯……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一个很喜欢吹笛子的公子哥哥!他穿白色的衣服,长得很好看,吹的曲子也特别好听!”
“只有这些吗?没有别的信息了?比如他的名字,或者他住在哪里?”蓦然轻声问道。
女孩又摇了摇头,眼眶慢慢红了,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的笛子,还有他笑起来的样子。我在画里待了好久好久,就是想出来找他……”
蓦然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没事的,别哭呀。我会想办法帮你找到他的,好不好?”
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就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真的吗?!蓦然姐姐你真好!”
“嗯,真的。”蓦然笑着点了点头,“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浅溪!”女孩挺起小胸脯,笑得一脸灿烂,像极了在湖水里摆着尾巴的小锦鲤
天一阁·书房
攸宁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毛笔,正在账本上写着什么,笔尖落在宣纸上,留下娟秀的字迹。
陆离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放在了她的手边,轻声问道:“姐姐,怎么了?我看您写了半天,心绪不宁的样子。”
攸宁放下笔,抬起头,对着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带着淡淡的墨香:“嗯……没什么。只是账本上有些数目对不上,有点走神了。”
“这些办理公务的琐事,交给陆离就好。”陆离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语气里满是心疼,“姐姐去休息吧,累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我们家陆离,是在关心姐姐吗?”攸宁弯着眼睛笑,故意拖长了调子,“姐姐好开心呢。”
“姐姐莫要拿陆离取乐了……”陆离的耳尖微微泛红,别过脸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攸宁收了笑,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轻声问道:“倒是陆离,你现在,还会想起以前的事吗?”
陆离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垂下眼眸,语气平淡:“陆离不明白姐姐的意思。”
攸宁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把刚才写满了字的记事本合上,放进了抽屉里锁好。她转过身,看着陆离,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说起来,陆离,你现在还喜欢画画吗?”
陆离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姐姐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攸宁笑了笑,“只是昨日在库房里,突然找到了几副你年少时画的画,画里的飞鸟活灵活现的,很是好看,心里颇有感触罢了。”
陆离的指尖猛地收紧,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吹了进来,落在了他的白衣上,像极了千年前那个暮秋的午后。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轻轻闭上眼,声音低得像落在地上的落叶。
“尘烟旧事,莫要再提了,姐姐。”
藏书阁的窗边,浅溪扒着窗框,看着外面飘落的树叶,小小的身影里满是落寞。
她看着天边的流云,嘴里小声地呢喃着,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千年前那个转身离开的少年。
“公子哥哥,我们……还会再见吗?”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楚辞·山鬼》
下一话——勿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