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弦断,只恨别离难,三生阴晴圆缺,一朝悲欢离合,用我三生烟火,换你一世迷离。
——《聊斋志异》
天一阁
暮秋的风卷着银杏叶,落在石桌上的棋盘上。
陆离执起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眼神空茫,显然是走了神。
“陆离,有心事?”
攸宁坐在他对面,执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打断了他的怔忪,语气里带着了然的温柔。
陆离回过神,收回目光,对着攸宁微微躬身,语气平淡:“非也,只是些陈年旧事突然涌上心头,想出去散散心罢了。”
“哦?准备去哪里散散心呢?”
一把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亭外传来,白泽摇着一把白羽扇,缓步走了进来,白衣胜雪,眉眼间带着看透世间万物的通透。
“白大人。”攸宁和陆离同时起身,对着他微微颔首。
“陆离也不知该往何处去。”陆离垂眸,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白泽摇着扇子,抬眼看向随风飘落的银杏叶,轻笑一声:“且听风吟,随心而去就好。或许,风会指引你前行的方向,带你去见你该见的人,了却你未了的事。”
陆离的指尖微微一颤,抬眼看向白泽,眼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过白大人提点。”
白泽笑着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走进了漫天飞舞的银杏叶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飘了过来。
“尘缘未了,相思难断,躲是躲不掉的啊。”
阿克夏书馆·庭院
婴宁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蓦然和缩在蓦然怀里的浅溪,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奴家明白了。”
“婴宁姐姐,那就麻烦你了。”蓦然对着婴宁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恳切,“浅溪妹妹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位吹笛子的白衣公子,您见多识广,或许能认出这画卷的来历,帮她找到那个人。”
“无碍,举手之劳罢了。”婴宁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了浅溪身上,细细打量了她片刻,突然轻咦了一声,“咦?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浅溪从蓦然怀里探出头,眨了眨圆圆的眼睛,摇了摇头,声音小小的:“我不记得了……好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了。”
“不记得了吗?”婴宁的目光落在她那双剔透的、像锦鲤一样的眼睛上,沉默了几秒,最终轻声开口,“孩子,你……不是幻书。”
“幻书?是什么呀?”浅溪歪了歪头,一脸茫然。
“就是你说的书化灵啦。”婴宁对着她笑了笑,转头看了一眼蓦然,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蓦然的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向怀里的浅溪,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不是书化灵?那浅溪妹妹她……”
“我也不知道……”浅溪的头又低了下去,手指绞着衣角,声音里带着委屈,“我只记得,一个白衣的吹笛哥哥,还有一片鱼塘,和一幅画。剩下的,我什么都记不清了。”
“这样啊……”婴宁看着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沿,若有所思,“奴家大概,有一些头绪了。”
三生灯火,只为一朝月圆。
三世轮回,只为一眼千年。
千年前,江南水乡,那片澄澈的荷塘。
暮春的风卷着桃花瓣,落在水面上,惊起了一圈圈涟漪。
小鲤鱼摆着尾巴,停在荷叶下,一动不动地听着岸边传来的笛声。悠扬的曲子顺着风飘过来,温柔得像春日的水,裹着她小小的身子,让她连摆尾都忘了。
那哥哥,会记得我吗?
她在水里偷偷地想。
每天这个时候,这位白衣公子都会坐在岸边的青石上吹笛子,她就每天都游到离他最近的岸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她听了整整三年,从桃花初绽,听到荷花开满池塘,听到落雪覆了荷塘,再听到春风又绿了江南岸。
乾坤下,清水旁,翩翩君子,笛声悠扬。
这天,一曲终了,公子没有像往常一样收起笛子起身离开。他低下头,看向了岸边水里的她,突然笑了。
他的眉眼温润,像春日的暖阳,笑起来的时候,眼里盛着满池的星光。
“原来你这小家伙,天天都来听我吹笛吗?”
浅溪吓得摆了一下尾巴,却又舍不得游开,只是在原地转了个圈,用圆圆的眼睛看着他。
公子被她逗笑了,起身走到不远处的石桌旁,铺开宣纸,卷起笔墨
他握着笔,低头看着水里的她,笔尖落在宣纸上,一笔一画,细细勾勒。
浅溪就停在岸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心里像揣了一颗甜甜的糖,连水都变得暖乎乎的。
可就在画快要完成的时候,天空突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晕开了宣纸上的墨迹。公子赶紧收起画纸,用袖子护着,抬头看向水里的她,笑着喊:“小鲤鱼,雨下大了,我得走了。改日再会吧。”
他撑着伞,转身走进了雨幕里,白衣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巷口。
浅溪在水里摆着尾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偷偷地想:那哥哥,认识我了呢。
她等啊等,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
荷花开了又谢,桃花落了又开,池塘里的水换了一轮又一轮,可那个吹笛子的白衣公子,再也没有来过。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越人歌》
“婴宁姐姐,你看,就是这幅画。”
蓦然回过神,小心翼翼地把那幅卷轴递给了婴宁。
婴宁伸手接过,缓缓展开画卷,目光落在画上的笔墨间,指尖轻轻拂过那片空荡荡的湖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轻声道:“是熟悉的笔触呢。”
“婴宁姐姐认识这幅画的作者?”蓦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欣喜,“那太好了!”
婴宁合上画卷,抬眼看向蓦然,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站起身,对着她道:“这里不方便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两个人走出书馆,走在落满梧桐叶的街道上,秋风卷起她们的衣摆,带着一丝凉意。
“婴宁姐姐,为什么不方便在书馆里说?”蓦然忍不住问道。
婴宁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嗯,因为画这幅画的人,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这幅画卷,至少有千年以上的历史了。蓦然是读词的,应该明白奴家的意思。”
蓦然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落叶,声音轻轻的:“这样啊……原来已经过了一千年了。”
“人妖有别,歧路殊途。”婴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就算是书化灵,与人的寿命也有数倍之差,更何况,浅溪姑娘本就不是书化灵,只是画中灵,是靠着画者的执念和自己的心意,才化形的。她等的那个人,早就入了轮回,不知辗转多少世了。”
蓦然低着头,手指攥紧了手里的画卷,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倘若我没有打开那个卷轴,没有把她放出来,浅溪妹妹就永远不会知道这些,永远不会抱着希望,又面对这样的结果,对吗?”
婴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沉默了许久,她仿佛下定了决心,抬手拍了拍蓦然的肩膀,轻声道:“或许,还有一个地方,能找到你们想要的答案。”
蓦然猛地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了光:“哪里?”
“天一阁。”婴宁看着远方的天际,语气认真
蓦然用力点了点头,对着婴宁深深鞠了一躬:“嗯!谢谢婴宁姐姐!我这就带浅溪妹妹去天一阁!”
她说完,就转身朝着书馆的方向跑了过去,梧桐叶在她身后纷纷扬扬地落下。
婴宁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书馆。
夜色渐浓,月亮升了起来,银辉洒满了庭院。
婴宁坐在庭院的石桌旁,怀里抱着琵琶,指尖轻轻拨动琴弦。悠扬又带着淡淡怅然的曲子,顺着夜风飘远,落在了书馆的每一个角落。
那月,阴晴圆缺。
那人,悲欢离合。
那卷,笔墨挥毫。
那情,千年未央。
“浅溪姑娘,倘若这是你的选择,奴家便祝你得偿所愿。”
她轻声呢喃了一句,指尖再次落下,琵琶声缓缓流淌,伴着她温柔的歌声,融进了月色里。
蝉声陪伴着行云流浪
回忆开始后安静遥望远方
荒草覆没的古井枯塘
匀散一缕过往
晨曦惊扰了陌上新桑
风卷起庭前落花穿过回廊
浓墨追逐着情绪流淌
染我素衣白裳
阳光微凉 琴弦微凉
风声疏狂 人间仓皇
呼吸微凉 心事微凉
流年匆忙 对错何妨
——《锦鲤抄》
这是一条小鲤鱼,和一位白衣公子的故事。
下一话——锦鲤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