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陪伴着行云流浪
回忆开始后安静遥望远方
荒草覆没的古井枯塘
匀散一缕过往
晨曦惊扰了陌上新桑
风卷起庭前落花穿过回廊
浓墨追逐着情绪流淌
染我素衣白裳
阳光微凉琴弦微凉
风声疏狂人间仓皇
呼吸微凉心事微凉
流年匆忙对错何妨
——《锦鲤抄》
这是,一条小鲤鱼与一位公子的故事。
千年前·江南荷塘
暮夏的风卷着荷香,拂过水面,惊起了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浅溪摆着红白色的尾鳍,停在离岸边最近的荷叶下,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青石上坐着的白衣少年。
那哥哥,今天又来了呢。
陆离坐在那里,一身素白的长衫被风轻轻吹起,手里握着一支玉笛,唇瓣轻启,悠扬的笛声便顺着风,铺满了整个荷塘。浅溪就安安静静地停在水里,听着笛声,连摆尾都忘了,生怕自己溅起的一点水花,惊扰了吹笛的人。
一曲终了,陆离放下玉笛,铺开面前的宣纸,握着狼毫笔,低头在纸上细细勾勒。笔尖落在宣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和风吹荷叶的声音缠在一起,温柔得不像话。
那哥哥,注意到我了吗?
浅溪在水里偷偷地想。
她已经在这里,听他吹了三年的笛,看他画了三年的画。从初春的桃花水,到盛夏的满池荷,再到深秋的枯荷听雨,寒冬的落雪覆塘。她看着他从青涩的少年,长成温润的公子,可他从来没有真正地,看过她一眼。
她不敢跃出水面,甚至不敢离得太近。她怕自己溅起的水花,沾湿他的画卷,怕自己莽撞的模样,扰了他的清净。她只是一条小小的鲤鱼,而他是落笔惊风雨的画师,是温润如玉的公子。
“小鲤鱼,你今天也在吗?”
温润的声音突然从岸边传来,浅溪浑身一僵,吓得猛地摆了一下尾巴,溅起了一小片水花。
他、他注意到我了!
她慌慌张张地摆着尾巴,躲到了水下的石头后面,只敢露出一点点眼睛,偷偷地看着岸边的人。
陆离看着水面上慌乱的涟漪,忍不住笑了,眉眼弯起,像盛了满池的星光。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握着笔,继续在宣纸上画着,嘴角的笑意却始终没有散去。
“吾友倒是好雅兴,躲在这荷塘边,与鱼同乐。”
爽朗又带着英气的女声从荷塘入口传来,马蹄声踏碎了午后的宁静。
陆离抬起头,看向来人,笑着起身,微微躬身:“木兰阿姊,别来无恙。今日寻我,可是有何事?”
浅溪躲在石头后面,偷偷抬眼望去。
只见来人身披亮银铠甲,外罩一件素白披风,手里握着一杆长枪,身后跟着一匹神骏的白马。她抬手摘下头盔,秀丽的长发散落下来,脸上没有寻常小女儿的娇柔秀气,只有饱经沙场的飒爽与英气,眉眼锋利,却又带着爽朗的笑意,俊俏得让人心头一颤。
是《木兰辞》的书化灵,花木兰。
“并非有事相求。”花木兰翻身下马,将长枪靠在树上,走到那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末将征战数日未归,回天一阁没见到吾友,还以为你终于寻到了心上人,躲起来风流快活了。”
“阿姊莫要说笑了。”公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耳尖微微泛红。
花木兰的目光扫过水面,落在了石头后面偷偷探出头的浅溪身上,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没有点破,只是重新戴上头盔,翻身上马,对着陆离扬了扬下巴:“行了,不扰吾友的雅兴了。末将先回天一阁了,你也早些回去,天快晚了,夜里风凉,仔细你的身子。”
“谢阿姊提点。”公子对着她微微躬身,目送着她策马离去,白衣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铺满了荷塘,天已经渐渐泛黄了。
公子收起画好的画卷,细心地卷好,放进了画筒里。转身离开的时候,一阵风卷过来,画筒里一张没夹稳的画纸,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掉进了荷塘里,慢慢飘到了浅溪的面前。
浅溪小心翼翼地游过去,凑上去看了一眼。
画上是一片荷塘,和这片池塘一模一样。塘边的桃树下,一位红衣少女正踩着落花翩翩起舞,裙摆飞扬,眉眼灵动,像极了在水里摆尾的她。而树下的青石上,白衣公子正垂眸吹笛,眉眼温柔,正是那位公子。
原来他画里,早就有了人。
原来他每天来这里,不是为了看荷塘,不是为了吹笛给她听,是为了画里的这位姑娘。
浅溪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酸的,涩涩的。她摆着尾巴,慢慢沉到了水底,躲在石头后面,再也不肯出来了。
那哥哥……已经有心上人了吗?
现代·天一阁
“啊啦啦,蓦然妹妹,稀客呀。”
攸宁坐在湖心亭的石桌旁,看着带着浅溪匆匆赶来的蓦然,笑着起身,给她们倒了两杯刚沏好的茶,“光临天一阁,有何贵干呀?”
蓦然对着攸宁深深鞠了一躬,语速飞快地解释了来意,将那幅画卷递了过去,语气里满是恳切:“攸宁大人,我们查不到这幅画的来历,浅溪妹妹也只记得一位吹笛子的白衣公子。您是天一阁的管理者,见多识广,请问您对这幅画,对这位画师,有什么头绪吗?”
攸宁接过画卷,缓缓展开,细细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对着她们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呀,蓦然妹妹。天一阁的藏书和画卷太多了,千年前的旧物,很多都没有记录在册,我也不知道太多相关的信息。”
蓦然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几分。
一直缩在蓦然身后的浅溪,也攥紧了蓦然的衣角,小脸上满是失落,圆圆的眼睛里蓄满了水汽。
就在这时,一把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亭外传来。
“乾坤下,清水旁,翩翩公子,素衣白裳。”
白泽摇着白羽扇,缓步走了进来,目光落在浅溪身上,只看了一眼,眼底就闪过了了然的笑意。
他这句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浅溪尘封了千年的记忆闸门。
那些被遗忘的、藏在荷塘水波里的画面,那些温柔的笛声,那些落在宣纸上的笔墨,那些藏在心底的心动,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蓦然姐姐!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那个地方了!”
浅溪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抓着蓦然的手,不由分说地就拉着她往亭外跑。
她凭着刻在灵魂里的记忆,朝着天一阁后山的方向,疯了一样跑了过去。
攸宁看着她们跑远的背影,转头看向白泽,挑了挑眉:“白大人,您这是?”
白泽摇着扇子,笑了笑,目光望向了后山的方向:“千年的执念,总该有个了结。尘缘未了,相思难断,躲是躲不掉的。”
千年前·荷塘夜
月色铺满了荷塘,银辉洒在水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
浅溪躲在石头后面,蔫蔫地吐着泡泡,心里的失落怎么都散不去。她看着岸边空荡荡的青石,那里再也没有白衣公子的身影,再也没有温柔的笛声了。
“小鱼儿,因何事愁眉不展啊?”
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从岸边传来,吓了浅溪一跳,她慌慌张张地又躲回了石头后面,只敢露出一点点眼睛,偷偷看向来人。
岸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的人,斗笠的纱帘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他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浑身都透着一股逍遥自在的气息,单看身形和脸,完全看不出是男是女。
“莫惊慌,洒家不过是个四处逍遥的快活仙罢了。”那人笑了笑,抬手喝了一口葫芦里的酒,声音清朗洒脱,“洒家并非凡人,乃书化灵是也。”
“书化灵?”浅溪小心翼翼地从石头后面游出来一点,小声地问。
“不错。书化灵,乃世间千万年文明汇聚而成,借笔墨成书,幻化为人。”那人晃了晃酒葫芦,纵身一跃,竟化作了一只遮天蔽日的大鹏鸟,在荷塘上空盘旋了一圈,又重新落回了石头上,变回了人的样子,哈哈大笑,“任逍遥,任逍遥,扶摇万里,任我逍遥!洒家名唤任逍遥,《逍遥游》的书化灵。”
浅溪看着他,圆圆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任逍遥低头看着她,笑着问:“看你这小家伙愁眉苦脸的,莫不是有了心上人?”
浅溪的脸瞬间热了,赶紧摆着尾巴,躲回了水里,不肯出来。
“若你能化为人形,或许那公子,就能明白你的心意了。”任逍遥又喝了一口酒,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只可惜,歧路殊途,人妖有别。这条路,不好走啊。”
话音落下,他再次化作大鹏鸟,扶摇直上,消失在了月色里,只留下一句洒脱的诗,随风飘了过来。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只叹情深,奈何缘浅啊——”
化为人形……
浅溪在水里,反复默念着这四个字,心里像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若我为人,便可站在他面前,和他说话,听他吹笛,看他作画了。
若我为人,便可去寻他,问他为什么不来了。
自那日落日,公子就再也没有来过荷塘。
一日,两日,十日,半个月。
桃花落了,荷花开了,盛夏的风卷着热浪吹过荷塘,可岸边的青石上,再也没有那个白衣的身影,再也没有悠扬的笛声了。
那哥哥,不会再来了吗?
浅溪每天都停在岸边,从日出等到日落,可始终等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心里,越来越慌,越来越空。
若我为人,便可去寻那哥哥了。
这天夜里,月色朦胧,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抱着琵琶,坐在了岸边的青石上。她身后拖着九条毛茸茸的白色狐尾,眼波流转,媚而不俗,正是千年前的婴宁。
她指尖拨动琴弦,悠扬又带着淡淡愁绪的歌声,顺着夜风飘满了荷塘。
“长街亭,烟花绽,我挑灯回看,月如梭,红尘辗,你把琴再叹。
长街长,烟花繁,你挑灯回看,短亭短,红尘辗,我把萧再叹。”
一曲终了,婴宁放下琵琶,低头看向了游到岸边的浅溪,笑着问:“小鲤鱼,你一直看着我,可是有事相求?”
浅溪看着她,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小声地开了口:“狐狸姐姐,你……你是怎么变成人形的啊?”
婴宁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尾弯起,看透了她的心事:“小鲤鱼,这么想化人?不知你是为了什么,才想化为人形呢?”
浅溪垂下头,尾鳍轻轻拍打着水面,声音小小的,带着害羞:“我……我有个心上人。”
婴宁的目光落在了水塘中央的石头上,那里正放着那张从拿公子手里飘落的画纸。画上的笔墨,她再熟悉不过,是他的笔迹。
她心里了然,笑着问道:“敢问,你所谓的心上人,可是那日日来这塘边吹笛作画的白衣公子?”
浅溪赶紧点了点头,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急切地问:“狐狸姐姐,你认识他对不对?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对不对?求求你,告诉我他的去处好不好?”
婴宁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如今乱世,烽烟四起,好男儿皆要征战沙场,保家卫国。只是那公子,本就体弱多病,心思又重,被征入军中已有月余,如今……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浅溪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连呼吸都疼。
她看着婴宁,猛地对着她拜了拜,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狐狸姐姐,求求你,教我化人的方法!我要去找他!我要去见他!”
婴宁看着她,眼神严肃了起来,说出了和任逍遥一模一样的话:“歧路殊途,人妖有别。你可想清楚了?”
她伸出手,放进了水里,浅溪立刻游到了她的手心,抬着头,眼里满是决绝。
“化为人形,要付出的代价,远比你想象的要沉重。你要舍弃你的修为,舍弃你在水里的自由,从此受人间疾苦,受情爱磨折,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即使是这样,你也愿意吗?”
婴宁的话,一字一句,像重锤一样砸在浅溪的心上。
可她没有丝毫犹豫。
她看着婴宁,用力地点了点头,圆圆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退缩。
“倘若能站在他面前,见他一面,告诉他我的心意,就算是魂飞魄散,我也无悔。”
下一话——梦回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