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愿将夏夜遗忘
如果终究要挥别这段时光
裙袂不经意沾了荷香
从此坠入尘网
屐齿轻踩着烛焰摇晃
所有喧嚣沉默都描在画上
从惊蛰一路走到霜降
泪水凝成诗行
灯花微凉 笔锋微凉
难绘虚妄 难解惆怅
梦境微凉 情节微凉
迷离幻象 重叠忧伤
--《锦鲤抄》
烽烟·沙场
烟尘弥漫,马蹄踏碎了边关的落日。
花木兰一杆银枪横扫,枪尖寒芒闪过,敌军的旗帜应声而断,鲜血溅在她的亮银铠甲上,也溅在她棱角分明的脸上。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厉声喝道:“哪里走!吃我一枪!”
身后的骑兵应声冲锋,喊杀声震彻山谷。
“诸将听令!且随我杀入敌营!斩将夺旗,护我河山!”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一众文臣武将正围着地图,争论得面红耳赤。
坐在主位上的孙武,指尖重重敲在地图上的葫芦口隘口,抬眼看向众人,声音沉稳如钟:“诸位且看此间地势,两侧环山,中间只有一条通路,宛如一只葫芦口。依我之见,可让木兰将军佯装败退,将敌军引入此地,我们在此设下伏兵,来个瓮中捉鳖,如何?”
帐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众人纷纷点头,称此计甚妙。
唯有坐在角落的白衣公子,垂眸看着地图,轻轻摇了摇手里的折扇,轻声开口:“孙大人,为何不用火计?”
孙武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陆公子有何高见?”
陆离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落在葫芦口的隘口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正如大人所说,此地易进难出,两侧皆是枯木荒草。与其设伏兵短兵相接,不如在此地直接引火,一把火烧尽敌军主力,还能不损我一兵一将,岂不妙哉?”
帐内众人瞬间哗然,随即纷纷露出恍然之色。
孙武抚着胡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此计倒是绝妙。只是火计凶险,一旦敌军反扑,负责引火的部队便会被困在谷中,无法出手相助,九死一生。”
“此事,交给陆某即可。”陆离抬眼看向众人,微微躬身,语气坚定,“陆某不才,愿亲率火计部队入谷,保证万无一失。”
“陆公子!万万不可!”众人纷纷劝阻,“您是文臣,手无缚鸡之力,又体弱多病,怎能入此险境?”
陆离只是笑了笑,握紧了袖中那支玉笛,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国土沦陷,百姓流离,陆某虽是一介书生,也知匹夫有责。此事,我意已决。”
三日后,葫芦口隘口。
陆离坐在山间的临时书阁里,听着谷外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喊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笛,神色平静。
“陆大人,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火油、火箭都已布置完毕!”士兵推门进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好。”陆离点了点头,放下玉笛,“传令下去,让木兰将军即刻率部撤退,将敌军引入谷中。再晚,等火计燃起,便来不及了。”
“是!”士兵应声,随即又抬头,看着陆离,语气恳切,“陆大人,此地凶险,您也速速随我们一同撤离吧!”
陆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谷口的方向,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不,我要留下。”
他要亲眼看着,那些践踏他国土、屠戮他同胞的敌军,葬身在这片火海之中。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没过多久,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冲进了山谷,敌军的叫骂声、嘶吼声在山谷里回荡。
陆离站在书阁的窗前,看着敌军尽数进入了葫芦口,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他抬手,将手里的折扇狠狠挥下。
“点火!”
一声令下,两侧山间瞬间燃起了滔天大火。火箭如雨般落下,火油遇火即燃,枯木荒草瞬间被点燃,整个葫芦口隘口,顷刻之间化作了一片火海。敌军的惨叫声、马嘶声、兵器落地的声响,混杂在烈火的噼啪声里,响彻山谷。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敌军的将领非但没有下令灭火,反而红了眼,命令士兵朝着四面八方射出火箭,竟是要与谷中的火计部队同归于尽。
“就算是死,也要拉着南楚的狗官垫背!给我射!把整个山谷都烧了!”
漫天火箭朝着山间射来,好在火计部队早有准备,迅速沿着密道撤离,不过片刻,便尽数撤出了山谷。
唯有山间那座小小的书阁,被数支火箭射中,干燥的木梁瞬间燃起了大火,浓烟滚滚,将整个书阁吞噬。
“失策了吗……”
陆离被浓烟呛得不停咳嗽,后退几步,靠在了窗边。火焰已经烧到了他的衣摆,灼热的气浪烫得他皮肤生疼。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支玉笛,轻轻笑了笑。
“也罢。这鬼门关,陆某便陪你们这群贼寇,一起走一趟。”
就在火焰即将吞噬他的那一刻,书阁的门突然被一股巨力撞开,烈火之中,仿佛被人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通路。
“快走!”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一股温柔却强大的力量裹住了他,狠狠将他甩出了燃烧的书阁,摔在了谷外的空地上。
陆离在地上滚了几圈,扑灭了衣摆上的火,猛地抬头,看向火海之中。
熊熊燃烧的烈焰里,他仿佛看见了一个红衣少女的身影,裙摆飞扬,沾着荷香,站在火里,对着他轻轻笑了笑。
那个身影,他无比熟悉,无数次出现在他的画里,他的梦里,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她到底是谁。
火舌翻涌,瞬间吞没了那个身影。
陆离猛地站起身,想冲进火海去找她,却被撤回来的士兵死死拦住了。
“陆大人!不可!火太大了!进去就出不来了!”
他站在火海前,看着那片滔天烈焰,手里的玉笛被攥得咯咯作响,心里空了一块,像被生生剜去了什么。
他忘了。
他忘了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事。
那一战,南楚大获全胜,陆离献火计破敌,立下了大功。
班师回朝后,大王亲自召见,要封他为万户侯,赐他高官厚禄。可陆离却一一推辞了,只说自己体弱多病,不堪重任,只求归乡,安度余生。
没人知道为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火场里捡回一条命之后,他的心里,就空了一块。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回到了江南故土,回到了那片荷塘边。
和从前一样,他每天都会坐在青石上,吹笛,作画。
笛声依旧悠扬,笔墨依旧精湛,可荷塘里,那条总是停在岸边听他吹笛的小鲤鱼,却再也不见了。
他日日坐在塘边吹笛,从初春吹到深冬,从青丝吹到白发。
他画了无数张画,画里全是那个红衣少女,站在荷塘中央,对着他笑。
可他终究,再也没有见过她。
他不知道,那天在荷塘边,婴宁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告诉了浅溪化形的方法,却没告诉她,以妖身化人,强行干涉凡人生死,要付出的代价,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浅溪还是去了。
她以自己的修为,换了一瞬的人形,换了他一条命。
魂飞魄散的前一刻,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残存的一缕魂魄,封进了陆离掉在火海里的那幅画里。
她想,就算不能再陪在他身边,就算他永远记不起她,能永远留在他的画里,留在他的笔墨间,也好。
燃尽三生烟火,只愿换你枕边月圆。
我在尘世中辗转千百年,只愿,再见你一眼。
若是这样,我也无悔。
千年·梦回
千年之后,天一阁,后山荷塘。
暮秋的风卷着银杏叶,落在水面上,惊起了一圈圈涟漪。
陆离坐在青石上,一身白衣,和千年前那个温润的公子,一模一样。他手里握着那支玉笛,唇瓣轻启,悠扬的笛声顺着风,铺满了整个荷塘。
和千年前的曲子,分毫不差。
恍惚之间,笛声落处,荷塘的水心,缓缓浮现出一个红衣少女的身影。她站在水中央,裙摆飞扬,沾着淡淡的荷香,对着他,轻轻笑了。
“原来,你叫陆离啊。”
陆离的笛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站起身,看着水心的那个身影,浑身都在颤抖。他抬手,摘下了脸上的目罩,露出了那张温润的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鲤鱼……是你吗?”
他朝着荷塘中央的她,疯了一样奔过去,踩进了冰冷的水里,溅起了大片的水花。可就在他快要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少女的身影,却像滴进水里的墨,一点点散开,最终消散在了他的面前,无影无踪。
“别走!”陆离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水,“至少,再让我看你一眼!求你……”
他手里的玉笛,掉进了水里。
一条红白色的小锦鲤,摆着尾巴,绕着水里的玉笛,游了两圈,轻轻碰了碰笛身,随即摆着尾巴,沉入了水底,再也没有出现。
水心的水面上,只漂浮着一幅画卷。
陆离伸手,将那幅画卷捞了起来。
画卷被水打湿,却依旧清晰。画上是一条红白色的锦鲤,在荷塘里摆着尾,圆圆的眼睛,正看向岸边吹笛的白衣公子。可再仔细看,那锦鲤的眉眼,又分明是那个站在火海里的红衣少女。
蓦然站在岸边,看着水里的陆离,看着他手里的画卷,眼眶慢慢红了。
她终于明白了整个故事。
明白了浅溪千年的执念,明白了陆离千年的怅然,明白了这幅画里,藏着的一场跨越了千年的,无人知晓的心动与相思。
如果来生太远寄不到诺言
不如学着放下许多执念
以这断句残篇向岁月吊唁
老去的当年 水色天边
有谁将悲欢收殓
数日之后,天一阁藏书楼。
攸宁看着陆离抱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走进来,忍不住问道:“陆离,你怀里抱的是什么?这么宝贝。”
陆离没有多言,只是轻轻打开木盒,将那幅画卷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藏书楼最深处、最珍贵的书阁里。
他提笔,在画卷的落款处,写下了五个字,笔墨温柔,带着跨越千年的怅然与珍重。
《锦鲤抄·浅溪》
他终于想起了她的名字。
终于,把她放回了她该在的地方。
下一话——丹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