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话 萨沙

作者:南宫学姐 更新时间:2026/6/10 11:17:26 字数:7944

凌带着主力前往罗马参加飨宴的同时,远在本土的阿克夏书馆,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这就是阿克夏书馆吧,挺气派的嘛。”

少女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率先跨过了书馆的大门。她一身剪裁利落的狩衣,背后披着宽大的暗纹披风,左手握着一柄象牙白的笏板,头上戴着一副头戴式耳机,闭着眼睛,脚步却稳得像踩在平地上,连台阶都没踏错一步。

桃子连忙快步迎了上去,躬身行礼:“请问您是?”

“嘛,晴明那小子不放心你们,飨宴期间特意托我们来这里守着,以防烬书搞什么小动作。”少女终于睁开了眼,鎏金色的竖瞳扫过全场,带着几分上位者的从容,“忘了自我介绍了,吾乃圣德太子丰聪耳,和你们一样,也是幻书。”

《三经义疏》,丰聪耳。

南履霜闻声从内厅走了出来,闻言微微挑眉:“您就是那位被称为御神番王牌的,丰聪耳太子?”

丰聪耳嘴角立刻勾起一抹藏不住的得意笑意,摆了摆手:“知道吾的名号啊,小丫头。不用这么见外,飨宴这段时间,就要麻烦各位多关照了。”

“既然是御神番的贵客,我们自然欢迎。”南履霜笑着侧身让开了路,“太子殿下请进。”

“多谢。直接叫我神子就好,我更习惯这个称谓。”丰聪耳说着,回头朝着门口喊了一声,“你们两个别杵在门口了,进来吧。”

两个身影应声走进了书馆。

走在前面的女孩撑着一把油纸花伞,头顶一对毛茸茸的猫耳,身后一条蓬松的猫尾巴正悠闲地晃着,她好奇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扫过书馆的每一个角落,软乎乎的声音带着猫系的慵懒:“这就是阿克夏啊,看上去挺好玩的喵。”

《我是猫》,宁子。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位身着平安时代藤紫色桂衣的女子。她用宽大的袖口轻轻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周身的气质温婉得像春日的溪水,对着众人微微躬身:“叨扰各位了。”

《源氏物语》,紫。

婴宁和梅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欣喜与仰慕:“呀,是紫大人!久仰大名,我们很早之前就拜读过您的原典,一直十分仰慕您。”

紫放下袖口,露出了一个完整的、温暖得仿佛能盛下整个春天的笑容:“哪里哪里,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一期一会的缘分,能与各位相见,也是我的荣幸。”

不过片刻,书馆里的留守幻书们便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将紫围在中间,问东问西,热闹得不行,显然这位平安时代的文学巅峰,在幻书之间有着极高的人气。

“诶诶诶!那几个小孩!看这边!老大在这呢!”丰聪耳叉着腰,看着被完全无视的自己,气得耳机都滑到了脖子上,“怎么分不清大小王啊你们!喂!”

与此同时,罗马的酒店套房里。

晴明和攸宁急吼吼地推开房门,刚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落地窗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地毯上还留着没清理干净的酒渍。桃樱像没事人一样迎了上来,只是身上的忍服皱巴巴的,领口还歪着,显然是没来得及整理;诗织背对着门口坐在椅子上,肩膀绷得紧紧的,手足无措地抠着手指。

而卧室的方向,我正把头埋在加百列怀里,蹭来蹭去地嘤嘤嘤哭着。加百列一脸生无可恋的冷漠,却还是认命地一下下摸着我的头发,阿莱娜坐在床边,手足无措地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朋友。

“这……咋了?”晴明愣在原地,试探着问了一句。

桃樱面无表情地把卡蜜拉袭击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连一个细节都没放过,包括诗织是怎么扑到她身上、两人是怎么不受控制地拥吻的,说得明明白白。

攸宁听得脸颊通红,连头顶的小啾都扑腾着翅膀,死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反倒是晴明,一脸波澜不惊,活脱脱一副见多识广的老司机模样。

“听起来,还挺够呛的。”晴明走到卧室门口,看着我,“你还好吗?”

我抬起头,依旧埋在加百列怀里,用兰花指挡着嘴,一副梨花带雨的黄花大闺女模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不干净了~我嫁不出去了~呜呜呜~”

加百列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抽动了两下。

“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攸宁连忙走过来,想安慰我两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不说这个。那个吸血鬼到底什么来头?”晴明的目光转向桃樱,又扫了一眼椅子上的诗织,诗织随即倚着墙,捏着嗓子,学着我刚才的腔调,翘着兰花指指着桃樱,“我~我坚守到今天的贞洁,就这样被那个男人婆夺走了~呜呜呜~你要给我负责~”

“是你压在我身上的好不好!恶不恶心!”桃樱瞬间炸毛,没好气地呛了回去。

“可是,按你刚才说的,那吸血鬼的能力只是勾起潜意识里的欲望,又不是强制控制,那你们俩其实……”晴明摸着下巴,笑得一脸狡黠。

桃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晴明立刻识趣地闭了嘴,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抱歉抱歉,我什么都没说。”

普罗米修斯那句“有时候,看破不说破也是一种美德”,此刻正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回荡。

而我依旧瘫在加百列怀里,做作地哭着,还不忘补刀:“嘤嘤嘤~林导~我不干净了~嘤嘤嘤~”

加百列的嘴角抽动得更厉害了,显然已经忍到了极限,连自己说话前先加关键词的口癖都忘了,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说话,别唱琼瑶。”

“可人家不开心嘛~明明我才应该是那个总攻的~可刚才我却被她弄到毫无反抗之力~嘤嘤嘤~”

“你要是再把鼻涕眼泪擦我胸口上,信不信我把她叫回来再来一次。”加百列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瞬间收了哭声,一秒切换回正常状态,抬手抹了把脸,笑嘻嘻地把手揣回兜里:“行行行,不闹了。”

随即,我看向半跪在地上的桃樱,语气瞬间严肃了几分:“桃樱,交给你个特别任务。”

桃樱立刻挺直了脊背,沉声应道:“是,公主请吩咐。”

“去多搞点饮料回来,果汁最好。不用急,慢点回来。”

桃樱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了过来,耳根悄悄红了:“哦…诶?哦哦,遵命!”

话音落下,她便原地发动忍术,消失在了我们面前。

我清了清嗓子,指尖闪过一道淡金色的光芒。

书库联结——《福尔摩斯探案集》。

夏洛蒂的书界瞬间展开,我的洞察力被放大到了极致,先是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自己的脖颈、脸颊,又转头看向依旧坐在椅子上的诗织,确认卡蜜拉没有在我们身上留下任何血契印记或是追踪标记,才解除了书界。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巾团,递给了晴明和攸宁:“这个,你们怎么看?”

晴明接过纸团,一股浓郁的玫瑰香瞬间扑面而来,正是卡蜜拉身上那股勾人的香气。

“这是?”

“刚才卡蜜拉抱住我之前,我正巧要用它擦汗,好巧不巧她那个时候扑了过来,我就顺手把这个纸团摁在了她身上,蹭到了她的香水和一点皮肤组织。”我挑了挑眉,笑得一脸狡黠,“说不定以后能用上。”

“想不到你还挺机灵的。”晴明笑着把纸团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摇了摇头。那股香气依旧浓郁,却没了之前那种能吞噬人意识的魅惑力,只剩下纯粹的香味,没有任何异常。

我也闻过,确实如此。

“看样子,不是香味本身的问题,而是卡蜜拉的书界能力。”

随即,我转头看向椅子上的诗织,笑着打趣道:“诗织,你怎么样?不会来真的了吧?”

诗织立刻哼了一声,猛地转过身,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可是忍者,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动心。只是觉得有趣,陪公主演一波琼瑶剧而已,更何况对象还是那个男人婆。”

话虽这么说,可她脸上消不下去的红晕,还有飘忽不定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更何况,卡蜜拉的能力是勾起潜意识里的欲望,而非强制控制,所以……嗯,懂得都懂,看破不说破是一种美德嘛。

“好了,你去休息吧。”我笑着摆了摆手。

“领命~”诗织立刻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一样地发动忍术,原地消失了。

“说起来,你的精神耐力也挺强呢。”攸宁坐在我身边,歪着头看着我,“内心真的毫无波澜吗?我光是听着,心里就毛毛的。”

“怎么可能。”我靠在床头,无奈地笑了笑,“再冷静的人,遇到那样毫无保留、疯狂又炽热的爱意,都会失控的。”

“那你是怎么做到现在这么冷静的?”攸宁一脸好奇。

我抬起左手,手背上的契印闪过一道柔和的绿光:“德鲁伊的沉思,能免疫大部分精神系攻击,也有镇息情绪的效果。”

“诗织的修炼还是不够啊,桃樱倒是看着挺冷静的。”晴明在一旁摇着折扇,叹了口气。

我忍不住笑了:“她的心跳可比诗织快多了。我之所以让她慢点回来,就是想给她点时间,让她自己冷静一下。”

此刻,酒店天台的墙角里。

桃樱蹲在地上,身边放着一大袋刚买回来的饮料,已经空了三个汽水瓶。她用面罩死死捂住自己红到发烫的脸,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诗织压在她身上、吻得她喘不过气的画面,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一样。

“混……混蛋……”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耳朵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房间里,我收起了笑容,语气沉了几分:“那个女人的能力,确实很恐怖。如果她大规模发动的话,那恐怕就不仅仅是麻烦了。”

晴明和攸宁都收起了笑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攸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那个女人说她认识你,追了你好久。凌,你真的认识她吗?”

我拄着下巴,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些破碎的童年记忆碎片——黑暗的市场,冰凉的手术刀,浑身是血的自己,还有一双酒红色的、带着哭腔的眼睛。那些我刻意尘封了许多年,不愿再想起的记忆。

许久,我才睁开眼,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不认识。”

晴明和攸宁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我语气里的隐瞒,却很识趣地没有再多问。

“休息。”加百列适时地开口,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今天就先这样吧,养好精力,面对未来几天的奇岩试炼场,如何呢?”

她显然也看出了我的回避,不动声色地替我解了围。

晴明和攸宁立刻会意,道了一声晚安,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阿莱娜也站起身,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好好睡吧,凌。我们会一直守在这里的。”

加百列则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破碎的窗边,目光沉沉地看向卡蜜拉消失的夜色里,指尖始终按在腰间的圣剑剑柄上,一刻也没有放松。

我重新躺好,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们,林导,阿莱娜。”

夜晚,还长着呢。

第二天早上。

“凌?公主?小公主?再不起来的话,我可要挠你痒痒了哦。”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了攸宁软乎乎的声音,带着狡黠的笑意。我惺忪着睁开眼,就看见攸宁正坐在我的床边,弯着眼睛看着我,小手已经伸到了我的腰侧,做出了挠痒痒的姿势。

“攸宁?”我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身,才发现阿莱娜正趴在我的腿边,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垂着,呼吸均匀。加百列则靠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平板,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漠模样。

“早上好。现在几点了?”

“已经早上九点半了哦,瞌睡虫小公主。”攸宁笑着捏了捏我的脸颊。

我摸了摸头,又瘫回了床上:“宴会不是晚上五点才开始吗,白天又没什么特殊安排,让我多睡一会呗。”

“可是有人想约你见面啊,就这样赖床赴约,不好吧?”攸宁晃了晃手里的一个信封,笑得一脸神秘。

我瞬间清醒了几分,坐起身:“约我见面?谁啊?”

“飨宴上见过的人哦。”

“见过的……拉?阿周那?还是普罗米修斯?”我皱着眉,数着几个有过交集的馆主。

攸宁却只是笑盈盈地看着我,不肯再多说一个字:“哎呀,你去过不就知道啦?”

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我实在生不出拒绝的心思,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起。”

简单的洗漱更衣后,攸宁一路把我带到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复古酒吧门口。

“那你们聊得开心,我先走了哦,晴明还在等着我呢。”攸宁对着我挥了挥手,便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我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无奈地整理了一下领口,刚要转身,就听见了一个爽朗的女声。

“哟。”

我回过头,看见了声音的主人。

那是个身高一米七二的俄罗斯女生,一头有点乱的金色短发,额前有几缕不服帖的碎发,深蓝色的瞳孔像寒冬里的西伯利亚夜空,深邃又沉静。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斗篷,边缘滚着亮眼的酒红色包边,上身是修身的黑色长袖,下身搭配灰黑色的修身短裤,脚上踩着一双长筒皮靴,肩宽腰窄,浑身都透着一股中性特有的帅气,是个干净利落的假小子。

我想起来了,是那个金发馆主

她对着我扬起一个爽朗的笑容,挥了挥手,熟稔得像许久不见的死党。

“或许,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吧。毕竟昨天那架势,我估计你也没记住我。”她略带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的脑海里瞬间有了轮廓。

昨天会场里那场冲突爆发的时候,她就坐在角落的位置,全程低着头盯着地面发呆,既没有跟着亚格他们起哄嘲笑我,也没有站出来帮我说话,整个人像游离在会场之外一样,仿佛灵魂都不在现场。

“那我就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吧。”她对着我伸出了手,“我叫萨沙·柯察金,『白银城』书馆的馆主,书馆在俄罗斯。你直接叫我萨沙就好。”

“我叫南宫凌。”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掌心带着一层薄茧,干燥又温暖,“我也不确定你昨天有没有听到我的自我介绍,毕竟我注意到你的时候,你好像一直在神游发呆。”

萨沙的目光瞬间沉下去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抱歉……对了,我们进去聊吧。”

她指了指身后的酒吧,我点了点头,跟着她走了进去。我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只随便点了两杯饮料——毕竟晚上的飨宴有自助餐,我们都不想在这里吃得太饱。

刚坐下,萨沙便抬起头,看着我,语气郑重地再次开口:“那么,请允许我再说一声,抱歉。”

我有点疑惑地挑了挑眉:“你为什么要道歉?你没做什么值得向我道歉的事啊。”

“啊……你是无一的妹妹,不是吗?”萨沙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声音低了几分,“昨天亚格当众侮辱你的时候,我本应该第一时间站出来保护你的,但我却没那么做。对不起。”

我差点被嘴里的橙汁呛到,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哈?就这点事?那群乌合之众说的屁话,你不提我都快忘了。”

萨沙却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愧疚:“对你来说无所谓,但对我来说不一样。你是无一的妹妹。”

我立刻打断了她的话,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的眼睛:“听你这语气,你认识无一?”

萨沙点了点头,垂下去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破碎感。

“他是我最好的兄弟。不过……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想聊这个。”

“我没你想象的那么懦弱。”我摆了摆手,语气坦然,“无一死了,这是不争的事实。我还没敏感到连他的死都不敢提。”

萨沙的头垂得更低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破碎感,还是清晰地从她的眼中流了出来。

“是啊,正因如此。无一死了,我作为他最好的兄弟,最好的朋友,在他的妹妹被人当众恶意羞辱的时候,本应该第一时间站出来保护好你,可我并没有那么做。而是沉沦在他的死讯里,不知所措。我不该是这样的。”

原来,这就是她昨天全程发呆的原因。

无一的死,对她的打击,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我连忙转移了话题:“你和无一,是怎么认识的?”

“上一届飨宴。”萨沙抬起头,提起无一的时候,她的眼里终于有了光,“我们认识的时间其实很短,但这份友情燃起来得很快。只用了两天,我们就成了最好的兄弟。我们一起喝酒,一起切磋,一起聊天,我们有共同的爱好,有相似的性格,有聊不完的话题。奇岩试炼场上,我们打得酣畅淋漓,最后是我侥幸赢了一招。他当时笑着说,下次飨宴,他一定会赢回来。可他……”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里的光也一点点暗了下去。

我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她眼里的破碎和难过绝不是装出来的。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上,的的确确有着无一的影子——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看我的眼神,甚至是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都让我恍惚间,看到了无一。

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从我的脑子里冒了出来,我没头没脑地就问出了口:“只是友情吗?看你的样子,你是不是暗恋无一啊?”

我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看她炸毛、慌慌张张否认的样子。

可她没有。

她对这句话毫无反应,也没有否认,只是抬起头,看着我,淡淡地反问了一句:“我,很像个男人,对吧?”

我吸了一口面前的橙汁,连忙摆了摆手:“没啊,眉宇间的清秀还是有的。而且现在这种中性的假小子风格很流行的,多酷啊。”

萨沙跟着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

她的假小子气质,真的很酷,是那种很多女生都会心动的飒爽。可此刻呈现在我面前的,却是一个空有这样的外壳,内里却满是破碎感、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女生。

“你果然和你哥哥很像呢。”她看着我,眼里满是怀念,“他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换了个姿势,头依旧微微垂着,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我听,又像是在说给过去的自己听。

“我是『白银城』书馆的馆主。而白银城,是在那个最黑暗的时代里,由我们建起来的避风港。我们在西伯利亚的暴雪和硝烟里,度过了无数个夜晚,用泪水和血肉,守护着每一个来到白银城避难的弱小生命。我的一生,都在为了人类的解放而斗争。日复一日的枪声,年复一年的战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忘了我是个女人。不过也无所谓,只要能守护住所有在白银城取暖的生命,只要能结束这场战争,是男是女,又能怎么样呢?”

“就这样,我在战争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男人。直到战争结束了,属于苏维埃的时代落幕了,我都没有意识到,我已经被连年的战火,改造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男人’。”

我认真地听着她的话,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平坦的胸前,又摸了摸自己沉甸甸的山峰,心里居然升起了一丝病态的胜利感。

虽然我知道她根本不是这个意思,而且这么想也很不地道,但是……算了,管他呢!

“后来,我认识了你哥哥。”萨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我在他的身上,看见了另一个自己。他也一样,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铁哥们。本来,这样的关系再好不过了,我可以作为‘同性’,和他保持那样亲密的关系。可……我的心里,却不知何时产生了一种悸动,一种我从未有过的感觉。每次和他单独聊天,都会感到这种甜腻又苦涩的、抓心挠肝的感觉。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直到他走了,我才反应过来,那是心动啊。他让一个在战争里丢掉了性别的人,重新想起了自己是个女人。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我只能等着下一次飨宴,等着再见到他,可我等到的,却是他的死讯。”

她的话停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再也说不下去。

原来是这样。

我看着她眼底的破碎,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愧疚,为刚才没心没肺的戏谑。我没法想象,这个看着又酷又飒的姑娘,心里藏着这么多没说出口的遗憾,和连告白都来不及的心意。

“我没能保护住无一,甚至连他的死讯,都是这次飨宴上才知道的。”萨沙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郑重,“但至少,你是他的妹妹。我应该保护好你,就像我当初想保护好无一一样。可我昨天却什么都没做……我到底怎么了……对不起。”

“萨沙,听我说。”

她抬起头,撞进我的眼里。

我攥起拳头,轻轻抵在她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心脏有力的跳动。这一刻,我眼前的人,好像和记忆里的无一重叠在了一起。

“我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一定有机会去挽回什么,只要这颗心脏还在跳动,一切就都还没结束。笑一笑,去重新寻找值得自己守护的东西。人心,从来不是用来被压垮的。在面对绝境时,依旧怀抱希望的话,拉斐尔就会降临。”

我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出了那年,无一摸着我的头,对我说过的话。

我看见萨沙的瞳孔猛地颤了一下。她看着我,好像眼前的人,变成了那年的无一。

“无一的死,我也很遗憾。就像你没能护住他一样,我也没能护住我的哥哥。”我的语气平静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走了,这是事实。可我们不能因为他的离开,就把自己困在原地。我们要带着他的份,带着他留下的真心,更认真地活下去。”

“至于昨天的事,真的没关系。”我笑着摆了摆手,“那群乌合之众,我一抬手就能撂倒一片,根本不值得你出手。无一也不会希望,那群脏东西污了他最好兄弟的手,不是吗?”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不要你护着我。我要我们,互相守护。作为兄弟,作为挚友。”

“无一……”

她看着我的眼睛,无意识地呢喃出了这个名字,随即猛地回过神,眼眶红了,却突然笑了出来——那是我今天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爽朗,这么坦荡,和记忆里无一的笑,一模一样。

“哈哈哈,说得对啊!我在这儿沉沦个什么劲啊!”

她猛地站起身,拿起面前的酒杯,眼神里的破碎和沉郁一扫而空,只剩下锐利的、坚定的光,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

“那么,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白银城』书馆的馆主,萨沙·柯察金。你可以叫我萨沙,同志。干了这杯酒,从今往后,我罩着你。”

我也笑着站起身,举起面前的柳橙汁,撞向了她的酒杯。

“我是阿克夏书馆的新任馆主,南宫无一的妹妹,南宫凌。你可以叫我凌,同志。干了这杯橙汁,从今往后,我罩着你。”

玻璃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干杯!”

下一话——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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