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嘉文终于见到了文森特说的“那个人”。
不是嘉文想象中的村长或老人,而是一个穿盔甲的男人。
盔甲上沾满了泥巴和干涸的血迹,但依稀能看出些许原本的银色。男人站在屋外,背对着月光,脸藏在阴影里。他的体型比嘉文见过的任何人都要高大——肩宽得甚至能并排站两个凯勒。
文森特站在他旁边,头低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就是他?”男人的声音很沉,像石头滚过地面。
“是。”文森特应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嘉文,“这位是罗林大人,王国的骑士。”
骑士。
嘉文愣了一下,他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只有村庄和哥布林,最多再加一座诡异的房子——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王国的骑士”?
「检测到新人物」
「能量波动检测:微弱……等等,重新扫描」
「扫描完成:能量波动微弱,但有异常」
「评估:专业骑士,体内有不明能量残留」
「提示:此人状态不稳定」
骑士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三十多岁的模样,一道伤疤从左眉斜着划过鼻梁,在右脸颊收尾。他看了嘉文一眼,目光在嘉文的手上停了一瞬。
“你的手,不像是练过的。”
嘉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一双打游戏敲键盘的手,连茧都没有。
“我……”他开口想解释,但确实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算了。”骑士向他摆摆手,直接走进屋子,盔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确实能从那些绿皮手里把人抢出来。”
凯勒往嘉文身后缩了缩。
骑士没看他,直接在桌子旁边坐下,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灌了一口。
“那座房子里的东西,我追了它三个月。”
嘉文心头一跳。
骑士抬起头,看着他:“三个月前,北边一个村子被屠了。和这里一样——男人被拖走,小孩和女人被扔在原地,哥布林吃都没吃几口。”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水。
“我追到第二个村子的时候,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些哥布林不是自己想来的,是被那个东西叫来的。它控制它们,让它们给它送吃的——送活人。”
“那东西……是什么?”嘉文问。
骑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吐出两个字:
“食尸鬼。”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系统检索中……」
「食尸鬼:亡灵生物,以尸体为食。高阶个体可操控低级生物,需要持续进食维持理智」
「提示:与当前观测行为部分吻合」
“不是普通的食尸鬼。”骑士补充道,“普通的只会吃尸体,不会控制哥布林,更不会让哥布林给它送活人。这个不一样——它有脑子,有耐心,知道怎么养着它的‘食物’。”
他看向嘉文,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警惕,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它躲在那个房子里,让哥布林把活人送进去。它不吃他们,而是……养着他们。”骑士的声音压低了一度,“我进过一座被它待过的房子。地窖里有七八个人,还活着,但已经不会说话了。眼睛睁着,但什么都看不见。”
凯勒的手抓紧了嘉文的衣角。
“那个东西靠吃人的恐惧活着。”骑士说,“吃得越久,它就越强。三个月前它只能控制十几只哥布林,现在——你看到了,三四十只围着那房子,动都不敢动。”
嘉文皱了皱眉:“你既然知道它在这里,为什么不直接进去杀了它?”
骑士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因为我进不去。”
嘉文愣住了。
“我试过三次。”骑士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每一次,我刚靠近那座房子,那些哥布林就会扑上来。不是攻击我,是堵我——它们用自己的身体堵门,用命拖时间,等它跑。”
他把左手的铁手套摘下来,露出小臂——上面有三道深深的抓痕,尽管早已经结痂,但痂下面黑色的肉,却还是像烧焦了一样让人触目惊心。
“这是唯一一次我摸到门边,被它隔着门挠的。”骑士重新戴上手套,“但等我踹开门的时候,它已经不见了。房子后面有个洞,通向林子。那次它跑了。”
“跑了?”嘉文没听明白,“它跑了……然后呢?”
“然后它换了个村子。”骑士说,“换了个房子,重新让哥布林给它抓人,继续吃,继续变强。我追过去,它又跑。追过去,又跑。”
他看着嘉文,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三个月,我追了它四个村子。每次都是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它已经跑了。我一直以为,是我追得太慢。”
“难道不是吗?”
“不是。”骑士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夜色里那座房子的方向,“今天下午,我就在林子边上。”
嘉文的心猛地一沉。
“我看着你从草丛里冲出去。”骑士说,“看着你用那个……会发光的一拳,打翻那几只拖人的哥布林。看着你被围住,身上冒金光,然后转着圈把十几只扫飞。”
他转过头,看着嘉文:
“我从头看到尾,但从头到尾,那座房子的门,连一下都没开过。”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嘉文的脑子转得很快:“你的意思是……”
“它怕你。”骑士说,“没错,是怕你。我在的时候,它敢派哥布林堵门,敢隔着门挠我一爪子。但你在外面杀哥布林的时候——它却连门缝都不敢开。”
他走回桌边,盯着嘉文的眼睛:
“我不知道它怕你什么。但我知道,这是我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看到它躲着不敢出来。”
嘉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骑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
“三个月前,有一个很强的人,帮我对付过它。”
嘉文心头一跳。
“他进去了,没出来。”骑士说,“但他进去之前,那个东西也躲开了——就像今天躲你一样。它不敢跟他打,只想跑。是他追进去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他追进去之后,那个东西躲了整整一个月没敢露面。那一个月,没有一个村子被屠。”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嘉文看着骑士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
“我来找你。”骑士说,“不是命令你,是请求你——跟我一起进去,杀了它。”
他站起来,走到嘉文面前。
盔甲在烛光下闪着黯淡的光。
“它怕你,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这是事实。我一个人追了它三个月,它只是跑。但如果你在,它可能……就不敢跑了。”
嘉文沉默了。
他看着骑士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臂上那道黑色的抓痕,看了看凯勒抓紧他衣角的手,看了看王铁柱站在门口低着头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了那些被拖走的成年男人。想起了那个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嘴在动的人。
想起了骑士说的:那个人进去了,再也没出来。
然后他张了张嘴,说出的话却连自己都没想到:
“所以你是为了探明那怪物的能力,所以特意放任那些哥布林屠村?”
骑士的表情僵住了,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凯勒的手在嘉文衣角上攥得发白。
文森特猛地抬起头,看看嘉文,又看看骑士,嘴巴张了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嘉文看着骑士的眼睛,声音开始发抖:“你在林子里蹲了一下午。你看着那两个人被拖过来,看着我被围住,看着那些哥布林一批一批冲上来——你从头看到尾,一次都没出手。”
“我——”
“你刚才说,你每次到的时候人都死了,它已经跑了。”嘉文打断他,“可今天下午你没到的时候人还活着,它还没跑——你就在边上看着。”
骑士没说话。
“你明明可以出手的。”嘉文说,“你杀不了那个东西,但你能杀哥布林。你一个骑士,穿着盔甲,带着剑,那些哥布林围着我打的时候,你从背后冲过来,能杀多少?十个?二十个?”
骑士还是没说话。
“但你偏不。”嘉文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你就要看,就要等,就要让它们继续打,让它继续躲,好让你看清楚——看清楚什么?看清楚它到底有多怕我?”
“我要确认。”骑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刚才那个人,“我必须确认它是不是真的怕你。如果我看错了,如果我冲出来把它吓跑了——它又会换一个村子,又会躲一个月,又会有几十个人死。”
他抬起头,看着嘉文,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这三个月,我每次追到一个村子,看到的都是死人。我已经……我已经分不清了。我不知道我是去救人,还是去收尸。”
嘉文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说得对,我今天下午可以冲出去杀那些哥布林。”骑士说,“但我冲出去之后呢?它又跑了。它跑到下一个村子,再躲起来,再吃人。然后我再去追,再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就像这三个月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嘉文:
“我需要它不跑。我需要它站在那里,我才可以杀了它。而你是唯一一个能让它不跑的人。”
门开了,月光从屋外照进来。
“明天早上我出发,进那座房子。你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骑士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文森特站在门口,没进来。嘉文注意到他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看。
“你手怎么了?”
文森特把手缩回去,摇摇头:“没事,干活蹭的。”
但嘉文看见那手背上有一道黑色的纹路,像血管,又不像。他想再问,文森特已经转身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嘉文和凯勒。
蜡烛又短了一截。
凯勒忽然开口,声音很小:
“哥哥,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吗?”
嘉文低头看他。
凯勒的眼睛在烛光里亮得吓人,里面有一种嘉文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想起骑士说的话:它怕你。
理智告诉嘉文它很危险,
但他眼神与凯勒相对时,他听见自己说:
“我也不知道。”
凯勒没说话。
“但明天我会去那个房子。”嘉文说,“你在这等着。”
凯勒的手一下子抓紧了。
“你刚刚说了你会出来的。”
嘉文愣了愣,然后想起来——他好像真的说过这句话。
他看着凯勒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脑袋:
“嗯,我说过。”
凯勒没再说话,但他却也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