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长什么样？”嘉文跟在罗林身后，走了快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罗林没有回头，盔甲随着步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几坨烂肉堆在一起的大烂肉。”
嘉文瘪瘪嘴，又走了一段，实在憋得难受：“你这骑士还挺幽默哈。”
罗林既没回应，也没回头。
嘉文只得自己找乐子。他抬头看看天，又看看路边的树：“你们这的树确实比我们那绿啊。”
没人应。
“天还挺蓝，我以前都没见过这么蓝的天。”
还是没人应。
“还有你这骑士也挺骑——”
嘉文这一句话没说完，因为走在前面的罗林忽然停了下来。
嘉文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嘴里的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村子到了，或者说，昨天那个村子到了。
但今天看起来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不是建筑变了，而是那股味道。血腥味比昨天重了十倍不止，浓得像是直接往鼻子里灌。地上到处都是黑褐色的痕迹，有的已经干涸，有的还泛着微微的湿意。
最重要的是——那座房子。
它就矗立在村子最深处，和昨天一模一样。木门紧闭，窗户黑洞洞的，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但嘉文看着那座房子，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昨天他站在这里的时候，只是觉得诡异。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注意到了那座房子好像……在看他。
“我先进。”罗林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然它会逃。”
他没等嘉文回应，直接朝房子走去。盔甲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嘉文站在原地，看着罗林的背影越来越远，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王铁柱呢？
昨天罗林走之后，王铁柱明明还在屋里。但今天早上出发的时候，嘉文没看见他。他以为王铁柱在村口等着，结果村口也没人。
“可能是去照顾那两个人了。”嘉文安慰自己，然后小跑着跟上罗林。
罗林已经走到房子门口。
他伸手推门，门没动。
罗林顿了一下，然后加力——
门开了一条缝，就只有一条缝。
但那条缝里，忽然伸出来一根东西。
嘉文没看清那是什么，他只看清那东西的速度——快得不像真的。
那东西卷住罗林的腰，猛地往里一拽。
罗林整个人像被卡车撞了一样，直接飞进门缝里。盔甲撞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巨响，然后——
没了声音。
“操！”
嘉文的腿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到门口，一脚踹开了那扇门。
然后他看见了，他明白了罗林的描述，但罗林的描述却既准确，又不准确。
说准确，是因为那确实是一堆烂肉。很大一堆，占据了半个屋子，散发着腐烂的恶臭，表面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黄色的液体。
说不准确，是因为那堆烂肉在动。
它在呼吸——如果那能叫呼吸的话。整团肉一收一缩，像一颗巨大的、腐烂的心脏。肉团表面伸出几十根触手，有的粗得像大腿，有的细得像手指，在空气中缓慢地扭动。
其中一根触手卷着罗林，把他悬在半空。罗林的眼睛睁着，但整个人像傻了一样，一动不动。
嘉文站在门口，看着那团烂肉。
那团烂肉也在看他。
它没有眼睛，但嘉文知道它在看自己。因为那团烂肉所有的触手，都在他进门的那一刻，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然后嘉文看见了它的眼神。
不对，烂肉没有眼睛，哪来的眼神？
但嘉文就是看见了。在那团烂肉的“脸”上——如果那坑坑洼洼的表面能叫脸的话——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
贪婪。
它看嘉文的眼神，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看一块肉。
“你不是怕我吗？”嘉文脱口而出。
烂肉没回答，但它的一根触手动了。
那根触手没有伸向嘉文，它越过嘉文，直接伸向门口——
嘉文猛地回头，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罗林，罗林还在触手里悬着。
是文森特。
他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他为什么要跟上来？
文森特的脸惨白，嘴唇在抖，但他没有跑。他就站在门口，盯着那团烂肉，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恨。
烂肉的触手已经到了他面前。
文森特没有躲，他的双腿在这一刻已经软了。
嘉文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王铁柱前面了。
他不知道怎么过来的，他只记得自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闪现”。
然后他就过来了。
触手没有抓到他，那根触手本来是冲着王铁柱去的，但现在，它停在嘉文胸前，距离不到一寸。
它在犹豫，不对，它在怕。
嘉文能感觉到，那根触手在抖，像一只被吓到的蛇。
但下一秒，所有的触手都动了。
不是攻击，是包围。
几十根触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嘉文团团围住。那团烂肉的身体裂开一道缝，像一张嘴，又像一个洞。
触手们推着嘉文，把他往那个洞里塞。
“操操操操操——”
嘉文还没来得及骂完，整个人已经被塞进了那团烂肉里。
四周全是黏糊糊的、温热的、散发着恶臭的东西。他睁不开眼，张不开嘴，甚至连呼吸都困难。那些烂肉往他鼻子、耳朵、嘴巴里钻，像无数条虫子在他脸上爬。
「检测到宿主处于致命状态」
「检测到控制类效果」
「建议：使用召唤师技能——净化」
净化？
嘉文不知道净化是什么，但系统说了，他就用。
“净化！”
他吼不出来，只能在心里吼。
下一秒，他身上的烂肉忽然像被电击了一样，齐刷刷地缩了回去。
嘉文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烂肉的“肚子”里——周围全是腐烂的组织和黄色的液体，但那些东西离他有一寸远，像碰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净化的效果只持续了一秒，但对嘉文来说一秒足够了。
“致命打击！”
嘉文一拳砸在最近的烂肉上，金光炸开，那一块烂肉直接变成焦黑色，像被火烧过一样。
烂肉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所有触手都在抖，那团肉在往后缩——它在跑。
它想跑！
嘉文忽然明白了。
它不是不怕自己，它是太怕了，怕到想先下手为强。它想把自己吃了，想把自己变成它的一部分，想用自己的恐惧来喂养它自己。
但它失败了，现在它只想跑。
“跑你妈！”
嘉文伸手抓住最近的一块烂肉——手感黏糊糊的，像抓着一块腐烂的生肉。他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块烂肉往自己这边一扯。
“审判！”
他转起来了。
E技能的机制是这样的：你手里抓着什么，什么就会跟着你转。嘉文手里抓着一块烂肉，于是那块烂肉就成了他的“剑”。
烂肉的身体被他撕开一道口子。黄色的液体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没管，继续转。
第二圈：烂肉的身体开始崩解，一块一块的碎肉从他身边飞出去。
第三圈：那些触手全都缩了回去，有的直接被绞断，落在地上还在抽搐。
第四圈：嘉文开始头晕。
第五圈：他开始想吐。
第六圈：他撞上了什么东西——好像是墙。
「E技能结束」
嘉文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呕出来的全是酸水和黄色的液体——他不知道那是烂肉的血还是什么，也不敢想。
等他吐完，抬起头，才发现那团烂肉已经没了。
地上只剩下一堆碎肉，黄的、红的、黑的混在一起，散发着比刚才更浓的恶臭。有的碎肉还在动，很轻微地动，像垂死挣扎的虫子。
罗林躺在地上，身上的触手已经松开。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王铁柱站在门口，脸色比刚才更白，但眼睛里那种奇怪的东西没了。他看着那堆碎肉，又看看嘉文，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嘉文撑着地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他跪在那堆碎肉旁边，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他听见罗林的声音：
“……你还活着？”
嘉文抬起头，看见罗林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盔甲上全是黄色的液体，脸上一块青一块紫，但眼睛是亮的。
“你他妈……”嘉文想骂他，但骂不出来，因为他实在太累了。
罗林站起来，走到那堆碎肉前面，用脚踢了踢。
碎肉动了动，没别的反应。
“死了。”罗林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嘉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根触手，是冲着王铁柱去的。
王铁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王铁柱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的眼神从那堆碎肉上移开，对上嘉文的目光，然后又移开。
他没说话，嘉文也没问。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碎肉蠕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罗林开口了：
“这东西……三个月前那个人进去的时候，它还没这么大。”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那个人进去之后，它躲了一个月。一个月后出来，就变大了。”
嘉文听懂了。
那个人进去之后，没出来。他成了这团烂肉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