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文跪在那堆碎肉旁边，干呕了好一阵，才终于缓过劲来。
他撑着地站起来，腿还在抖。罗林靠墙坐着，闭着眼，大口喘气。
“死……死了吗？”嘉文问。
罗林睁开眼，看着那堆碎肉，点点头：“死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罗林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太习惯笑。
“三个月。”他说，“终于……”
他没说完，但嘉文明白他的意思。
嘉文也扯了扯嘴角。他想说点什么，但一张嘴，先打了个嗝——刚才吐的酸水返上来了。
罗林看着他那副样子，又笑了一下。这次明显一点。
那是嘉文第一次看见他笑。
然后门口传来声音。
嘉文转头，看见文森特站在那里。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光线从他的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嘉文注意到他在抖——很轻的抖，从肩膀一直传到手指。
“文森特？”嘉文又叫了一声，朝他走过去，“没事了，那东西死——”
话没说完，文森特忽然弯下了腰。
他吐了。
嘉文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过去。他想扶住文森特，拍他的背，让他吐出来会好受点——但他的手刚碰到文森特的肩膀，就僵在了半空。
因为文森特吐出来的既不是食物残渣，也不是酸水。
是一截肠子。
灰白色的，带着血丝，从他嘴里涌出来，垂到地上，还在微微蠕动。
“操——”
嘉文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但他没跑，他盯着王铁柱，盯着那截肠子，盯着王铁柱的肚子——
王铁柱的肚子在动。
不是呼吸那种动，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衣服下面鼓起一个包，从左腹滑到右腹，又滑到胸口。王铁柱的手死死抓着门框，指节发白，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罗林！”嘉文吼出声，“罗林！他——”
一根触手从王铁柱嘴里伸了出来。
不是刚才那种粗大的触手，是细的，像蛔虫一样，沾着血和黏液，从他张开的嘴里探出头，朝嘉文的方向晃了晃。
嘉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没技能了。
Q刚用过，E刚用过，闪现还在冷却——系统刚才弹过提示，召唤师技能冷却时间还有四分钟。W？他还没正式解锁，试用版早没了。
他赤手空拳，站在这间充满碎肉的屋子里，面对一个正在被寄生的人。
那根细触手缩回王铁柱嘴里，然后王铁柱抬起头，看向嘉文。
他的眼睛已经不是人的眼睛了，瞳孔扩散成一片漆黑，眼眶周围爬满了黑色的血管，像树根一样往太阳穴延伸。他的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咯……咯……”
地上的碎肉忽然开始动。
不是抽搐，是爬。那些还在蠕动的碎肉一块一块地朝王铁柱聚拢，像一群蛆虫闻到了腐肉的味道。有的爬上他的脚，顺着裤腿往上钻；有的直接跳起来，粘在他身上，然后融进皮肤里。
嘉文的腿钉在地上，动不了。
他看见王铁柱的身体在膨胀。衣服被撑破，皮肤下面有东西在游走。他的脊背弓起来，像有什么要从里面钻出来。
然后他看见王铁柱朝他扑过来。
不是跑，是扑——像野兽那样，四肢着地，速度快得不正常。那张已经不是人脸的脸距离他只剩一米的时候，嘉文甚至能看清他眼眶里蠕动的蛆虫。
一道黑影从侧面撞过来。
嘉文被撞飞出去，后背砸在地上，疼得他眼冒金星。他撑起上半身，看见罗林站在他刚才的位置，双手握剑，剑锋已经劈下——
“噗。”
王铁柱的头颅飞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滚到嘉文脚边。
那颗头的嘴还在动，下颌一张一合，像离开水的鱼。眼睛眨了眨，然后不动了。
身体还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
罗林收剑，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嘉文看着脚边的那颗头，又看看倒在地上的无头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你……你杀了他。”
罗林没说话。
“他被寄生了。”罗林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没救的。”
嘉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反驳不出来。他想起刚才王铁柱吐出来的肠子，想起他眼睛里的蛆虫，想起他扑过来的样子。
他闭上嘴。
罗林转过身，看向他。
嘉文这才发现罗林的眼睛不一样了。之前罗林的眼神总是黯淡的、疲惫的，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但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光。
很复杂的光，有释怀，有解脱，还有一点嘉文看不懂的东西。
“谢谢。”嘉文说，“你刚才推我那一下……”
话说到一半，他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罗林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就在左脸颊，颧骨下面，皮肤鼓起一个小包，然后破开一个洞。一只白色的、米粒大小的蛆虫从洞里钻出来，探了探头，又缩回去。
罗林看着嘉文的眼神，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嘉文的声音发抖，“你脸上……”
罗林没回答，或许是他早感受到，只是嘉文的发现让他不得不直接面对，他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发抖那种抖，是抽筋一样地抖，脊背弓起，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罗林？罗林！”
嘉文想冲过去，但他的腿迈不开。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罗林一点一点地倒下去，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头垂得很低。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罗林直起腰，站起来。
他转过身。
嘉文倒吸一口冷气。
罗林的脸上爬满了那种蛆虫。从眼眶里钻出来，从鼻孔里钻出来，从嘴角钻出来。它们在他的皮肤下面游走，鼓起一个又一个包，然后破开，钻出来，再钻回去。
但罗林的眼睛是清醒的。
那双眼睛看着嘉文，里面有光，有痛苦，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那个人……”罗林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我跟你说的，三个月前进去的那个人……”
嘉文点头。
“是我。”
嘉文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进去过。”罗林说，“我没出来。我死在里面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的盔甲破了一个洞，里面不是皮肤，是一团黑色的、腐烂的肉。那团肉在动，像心脏一样跳动。
“那个东西杀了我，然后……把我变成这样。”罗林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它没吃我，它把我变成它的……一部分。我有它的力量，也有它的饥饿，但我还有我的脑子。至少大部分时候。”
嘉文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三个月，我追的不是它。我追的是我自己。”罗林说，“我想找到它，杀了它，然后……然后我也能死。”
他看着嘉文，眼睛里那种光越来越亮。
“你做到了。”他说，“你杀了它。我感觉到它死了，它在我身体里的那一部分也死了。我现在……”
他忽然又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来的不是血，是黑色的液体，里面混着蠕动的蛆虫。
等他再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层“人”的东西正在从他脸上剥落。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空洞、是饥饿、是——
是食尸鬼的眼神。
他拔出剑。
剑尖指向嘉文。
“我……控制不住……”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有人在抢夺他的喉咙，“它死了……但我还活着……它的饥饿……还在……”
剑尖往前递了一寸。
嘉文往后退了一步。
“跑……”罗林说，“快……”
剑又往前递了一寸。
嘉文的腿在抖，但他没跑。他看着罗林的眼睛——那里面还有最后一点光，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罗林……”
“跑！”罗林吼出来，声音已经不像人了。
他的脸在扭曲。一半是人类的表情，痛苦、挣扎、绝望；另一半是食尸鬼的贪婪，嘴咧开，露出黑色的牙龈，舌头像虫子一样扭动。
嘉文终于动了。
他转身，拼命朝门外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剑劈开空气的声音，然后是罗林的嘶吼——不是人声，是野兽的嚎叫。
嘉文冲出门，跑过村庄，跑过那些空荡荡的房子，跑过昨天他躲过的草丛，一直跑，跑到腿软，跑到摔倒在地，跑到再也跑不动。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过了很久，他听见身后没有追来的声音。
他翻过身，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蓝，就像他早上说的那样，他从没见过这么蓝的天。
但他现在只觉得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