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文跑出了很远。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等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只感觉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趴在地上，脸埋在杂草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身后没有追来的声音。
他翻过身，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洗过的布挂在上面。他想起自己早上还跟罗林说过——天挺蓝，以前没见过这么蓝的天。
罗林没理他。
罗林一直没理他，直到最后。
嘉文躺了很久，久到太阳往西挪了一截，久到身上的汗被风吹干，久到腿终于不再抖了。
他坐起来，看向来时的方向。
村庄还在那里，远远地只能看见几座房子的轮廓。那座房子也在，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罗林没有追出来。
嘉文等着，等了很久，那座房子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能走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但他的腿在往那个方向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村子里很安静，比昨天还安静。昨天至少还有风声，还有门被风吹动的吱呀声。今天什么都没有，连风都停了。
嘉文一步一步往那座房子走。
房子门开着，和他跑出来的时候一样。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光线从身后照进来，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地上还是那堆碎肉，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在慢慢蠕动。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黑色的液体和碎屑。
罗林跪在屋子中间。
他跪得很直，背挺着，头微微低着，像一座雕塑。剑插在他面前的地上，剑身沾满了黑色的血，一直流到剑柄，流到他的手。
他的手还握着剑柄。
嘉文慢慢走过去，绕到他正面。
罗林的眼睛闭着，脸上的蛆虫已经不动了，有的干瘪了，有的还挂在皮肤上，像死去的寄生虫。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才还在追着他的人。
嘉文低头，看见他胸口的盔甲。
那里有一个洞。
不是之前那个露出腐烂肉体的洞，是一个新的洞。剑从那里刺进去，从后背穿出来。黑色的血已经凝固，把伤口和衣服粘在一起。
他用自己的剑，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嘉文站在他面前，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罗林的脸。那张脸上有伤疤，有疲惫，有皱纹，还有——他终于看清楚了——还有一点点笑意。
很淡的笑，像一个人终于做完了一件事，可以休息了。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
「建议：保持冷静」
嘉文没理系统。
他蹲下来，看着罗林的脸。那双眼睛闭着，不会再睁开了。那双手还握着剑，握得很紧，紧到关节发白。
他想起罗林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进去过。我没出来。我死在里面了。”
“这三个月，我追的不是它。我追的是我自己。”
“我想找到它，杀了它，然后……然后我也能死。”
嘉文忽然明白了他最后那个表情。
释怀。
不是解脱，是释怀。他终于亲手杀了那个东西，也亲手杀了自己。他追了三个月的东西，他终于追上了。
嘉文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跪在屋子中间的罗林，看着那把插在他胸口的剑，看着那些死去的碎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罗林。”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他妈……”
他说不下去了。
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是骑士。”
罗林没有回应。
他不会再回应了。
嘉文转过身，走出那座房子。
门外，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色。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抹红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变成灰色，变成黑色。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风吹过。
嘉文回头，看见罗林的尸体还跪在那里，但他的手松开了剑柄。那只手垂在身侧，掌心向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
嘉文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了凯勒。
小孩站在昨天那个位置，就是村口那棵树下。他小小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很单薄，但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嘉文走过来的方向。
嘉文愣了一下。
“你怎么……”
“你说你会出来的。”凯勒说。
嘉文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走过去，在凯勒面前蹲下来。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只是伸出手，放在凯勒的脑袋上。
凯勒没躲。
过了很久，嘉文开口：
“嗯。我出来了。”
凯勒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轻，像烛火被风吹动。
嘉文站起来，牵着凯勒的手，往村子外面走。
天黑了。
身后那座房子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走了很久，凯勒忽然开口：
“那个骑士呢？”
嘉文没说话。
又走了一段，凯勒又问：
“他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嘉文停下来。
他站在夜色里，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看不清尽头。身后是黑暗，前面也是黑暗，只有头顶几颗星星闪着微弱的光。
“他不走了。”嘉文说。
凯勒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握紧了嘉文的手。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星星都挪了位置，久到凯勒开始打哈欠。嘉文忽然听见系统的声音：
「盖伦亲和度+15%」
「当前亲和度：59%」
「解锁新技能：W-勇气（正式版）」
「解锁条件已满足：在明知会受伤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保护他人，并且真正承受一次本可避免的重伤」
嘉文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承受了本可避免的重伤？
然后他想起来——那根触手。在房子里，那根触手本来是冲着王铁柱去的，他用闪现挡在了前面。他被触手卷住，被塞进食尸鬼的身体里，差点被消化掉。
那个算“本可避免的重伤”吗？
嘉文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
「系统提示：W技能·勇气」
「效果：主动开启后，获得持续2秒的50%减伤，并对周围敌人造成微量魔法伤害」
「冷却时间：24秒」
嘉文看着眼前的技能说明，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勇气。
他想起罗林跪在屋子中间的样子，想起那把插进自己胸口的剑，想起他最后那个释怀的表情。
那才叫勇气。
他牵着凯勒，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凯勒的手很小，很暖，握得很紧。
嘉文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凯子，你家在哪？”
凯勒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点奇怪。
“没了。”
嘉文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那个村子，凯勒的村子，已经被屠了。
“那……你想去哪？”
凯勒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知道。”
嘉文看着他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知道他得往前走，带着这个小孩，带着这个莫名其妙的系统，带着罗林留下的那点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那就随便走吧。”他说。
凯勒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进夜色里，走进星星下面，走进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的路。
身后那座村庄已经看不见了。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