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
千夏看着他站在原地不动，歪了歪头，往前凑了半步。
她身上带着刚做好的饭菜的香气，混着护手霜的味道，钻进浅川悠的鼻子里。
“哥哥？怎么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点疑惑，尾音拖得软软的，是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有的语气。
浅川悠回过神，把视线从她头顶的气泡上移开，换好鞋走进来，把书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没什么，就是上课有点累。”
他不敢再盯着千夏的头顶看，怕自己的眼神露馅。
刚才那些密密麻麻的气泡，在他说话的瞬间，内容就变了。
原来的那句真心话沉了下去，新的气泡冒了出来。
哥哥累了吗？今天的菜都是按他的口味做的，都是他喜欢吃的。
会不会是今天上课被老师说了？还是和同学闹了不愉快？
等下要给他煮点解乏的茶，晚上不能让他熬夜打游戏了。
浅川悠走到餐厅，餐桌已经摆好了碗筷，三菜一汤，全是他平时爱吃的口味。
千夏跟在他身后，伸手接过他脱下来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的椅背上。
从半年前父母再婚，千夏跟着母亲搬进来的那天起，他的三餐就被这个妹妹包了。
她拿着职业营养师的资格证，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营养餐，早上六点就起来准备早餐，晚上他放学回家，永远有热乎的饭菜等着他。
“快坐呀哥哥，菜刚做好，还是热的。”千夏拉开他常坐的椅子，看着他坐下来，才坐到他对面的位置上，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玉子烧，放进他的碗里。
浅川悠看着碗里的玉子烧，甜口的，是他最喜欢的做法。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千夏，她正拿着筷子，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而她的头顶，又冒出来新的气泡。
快尝尝快尝尝。
他会不会觉得太甜了？上次他说最近有点想吃清淡的，是不是不该放这么多糖？
要是他不喜欢怎么办？明天换咸口的好不好？
一连串的气泡飘在她的头顶，全是翻来覆去的不安，和她脸上满是期待的样子，完全是两个极端。
浅川悠咬了一口玉子烧，蛋液的甜香在嘴里化开，火候刚好，甜度也刚刚好，是他吃了半年，早就习惯了的味道。
“很好吃。”他看着千夏，轻笑道，“和以前一样好吃。”
千夏的眼睛一亮，嘴角控制不住弯起，拿起筷子又给他夹了一块萝卜：“好吃就多吃点，这个萝卜我炖了一下午，很入味的。”
浅川悠看着她头顶的气泡，那些不安的内容换成了一连串粉色带着小爱心的符号，还有一行字：
哥哥说好吃！太好了！明天还要给他做这个！
他拿着筷子的动作一顿，心情复杂。
在这之前，他一直觉得，千夏就是个粘人懂事的妹妹。
父母常年不在家，父亲在海外出差，母亲跟着过去照顾了一段时间，家里大部分时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千夏对他依赖，对他好，他都当成是妹妹对哥哥的亲近。
可刚才看到的那句真心话，还有现在她头顶这些藏不住的在意，都在告诉他，好像不是这样的。
这个在外面冷静靠谱、生人勿近的全能少女，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给了他。
而这些偏爱里，藏着的是不想只当妹妹的心意。
他以前只是隐约能感觉到千夏的不安，却不知道重到这个地步。
一顿饭吃下来，浅川悠的视线，总是忍不住往千夏的头顶飘。
她给他盛汤的时候，头顶的气泡写着：汤的温度刚好，不会烫到他。
他说今天学校要筹备学园祭的时候，气泡写着：学园祭可以去找哥哥了！要给他做便当送到班级里去！
他拿起水杯喝水的时候，气泡写着：杯子里的水快喝完了，等下要给他续上。
从头到尾，她的所有心思，全围着他转。
吃完饭，千夏抢着收拾碗筷，不让他碰一点冷水。
浅川悠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着围裙，站在洗碗池前，认认真真地刷着碗，背影小小的。
她的头顶，又冒出来新的气泡。
哥哥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是不是我太粘人了？
今天他回来的时候，都没有像往常一样揉我的头。
是不是我今天做的菜，其实不合他的口味？他只是不好意思说？
他会不会总有一天，会嫌我烦，不让我给他做饭了？
一行行的不安，飘在她的头顶，和她手上平稳的动作，完全不符。
浅川悠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模糊怕后悔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他以前总觉得，千夏的懂事和粘人，是理所当然的。
他享受着她做的饭菜，享受着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才16岁的小姑娘，心里藏着这么多的不安。
他要是一直装作看不见，一直把她当成不懂事的妹妹，未来的自己，真的会后悔吗？
千夏刷完碗，转过身，就看到靠在门口的浅川悠，吓了一跳，手还在围裙上擦着。
她看着他，嘴角弯起，刚想开口说话，头顶的气泡又变了。
他怎么站在这里？是不是等得不耐烦了？
要不要问他要不要吃水果？刚买的草莓，很新鲜的。
浅川悠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
他比她高了将近二十厘米，低头就能看到她毛茸茸的发顶，还有她头顶那些飘着的气泡。
他伸出手，像往常一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发丝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桃子香气。
“千夏。”他轻声道。
千夏抬起头，看着他，头顶的气泡炸开了一连串的问号。
哥哥叫我干什么？
是不是要骂我？
还是要跟我说什么？
“以后我的三餐，都交给你就好。”浅川悠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别人做的，我吃不惯。”
千夏浑身一僵，她张了张嘴，眼睛里面慢慢漫上了水汽。
浅川悠的视线落在她的头顶，那些不安的想法，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粉色爱心，还有一行占满了整个气泡的字。
哥哥说，以后三餐都交给我！
他只吃我做的饭！
他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