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过去了。
苏念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一些事。习惯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旁边那个座位正趴着一人。习惯林栖转过头来,说一声“早”。习惯那个声音,轻轻的,像什么也没想,只是随口一说。
周四下午有体育课。
操场上的阳光很烈,九月的太阳还不肯认输,晒得草皮发烫。
体育老师是个年轻人,姓刘,刚毕业没两年,吹哨子的劲头很足。 上身一条耐克衫,站在队伍前,笔直的像棵松。
他让全班跑两圈热身。
苏念跑在最内圈,队伍中间,不快不慢。前面有人跑得太慢,她得绕一下;后面有人跑得太快,从她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下一下踩在跑道上。内圈旁的排水孔像摩斯密码似的,她这么无聊地想。
跑完两圈,刘老师抬手看看表,吹了一声长哨,声音洪亮:“自由活动!”
男生们拿起之前放在地上的乒乓球拍或是篮球,冲向球场抢位置,鞋底在操场草皮上发出簌簌的声音。女生们三三两两往树荫底下走。苏念站在原地,不知道往哪去。
“苏念!”
她转头,看到林栖在树荫底下朝她招手。旁边还站着三个女生。
苏念走过去。林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块地方。
“这是我同桌,苏念。”林栖对那几个女生说。
那几个女生打量着苏念。一个扎马尾的——眼睛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先开口:“你就是苏念啊,林栖天天提你。”
苏念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另一个短发女生接茬:“真的,耳朵都起茧了,说苏念这苏念那的。”说着找了块干净的石台阶,轻轻坐了下来。
第三个女生戴着眼镜,头发别在耳后,看起来很安静。她没说话,只是看了苏念一眼,点了点头。
林栖拍了那个扎马尾的肩膀一下:“别瞎说。”
“瞎说什么呀,你自己说的还不让说了。”扎马尾的捂嘴笑起来,酒窝更深了。
苏念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放。
林栖双手叉腰,对那几个女生说:“你们不是要去小卖部吗,快去吧。”挥挥手示意。
“行行行,不打扰你们。”扎马尾的朝林栖挤挤眼,拉着另外两个走了。短发女生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冲苏念眨眨眼。
树荫底下只剩苏念和林栖两个人。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那些光斑也跟着动,微微浮起林栖披散在肩的长发。林栖伸手把发梢撂在身后。靠着树干,听着跑道旁乒乒乓乓打球的声音。苏念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你坐啊。”林栖说。
苏念犹豫了一下,在胶皮地上坐下来。有点烫,但还能接受。
林栖也滑下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操场上有人在喊“我来~”,声音拉得长长的,贱兮兮的,混在风里。远处的篮球场还有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你会打羽毛球吗?”林栖突然问。
苏念摇头。
“想学吗?”
苏念想了想,又摇头。
林栖笑了:“那你想干什么?”
苏念不知道。她想说“什么都不想干”,但觉得这样回答不太好。
“坐着就行。”她最后说。
林栖“嗯”了一声,没再问。她转回去,继续看操场。
风吹过来,带着永远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清香,还有一点点塑胶跑道的味道。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林栖的肩上,把校服照成浅浅的金色。
苏念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看着操场的方向,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出来,带着晶莹的光泽,和圆润有型的轮廓,宛如艺术品。
苏念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
过了一会儿,林栖突然转过来:“你初中也是一中的?”
苏念点头。
“几班的?”
“十六班。”
“巧了,我是十五班的,就在隔壁。”林栖点了点下巴,思考着。
“那我怎么没见过你?”
苏念想了想:“我不太出来。”
“不出来?课间也不出来?”
“不出来。”
“吃饭呢?”
“一个人吃。”
林栖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奇怪的东西,像在看什么没见过的人。
“那你课间干什么?”
“坐着。”
“就坐着?”
“就坐着。”
林栖笑了。这次笑得和之前不太一样,好像真的觉得有趣,又好像有点别的什么。
“那你现在也坐着。”她说。
苏念没说话。她在想,这有什么好笑的。
下课铃响了。操场上的学生开始往回走。林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然后伸出手。
苏念愣了一下,握住她的手,被她拉起来。
“走吧。”林栖说。
她的手很热,比苏念的手热多了。
下午第四节课后是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听久了像是什么都没有。
苏念在做今天的数学必刷题。最后一道大题算了两遍,答案不一样。她盯着草稿纸,想找出哪里算错了。
“这道题你会吗?”
旁边传来声音。苏念转头,看到林栖正指着她的书。
苏念看了一眼,是道函数题,她刚做过类似的。
“会。”她说。
她拿过林栖的书,开始在草稿纸上写。一边写一边讲,声音很轻。
“这里,先求定义域,然后化简……”
林栖凑过来看。她靠得很近,近到苏念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是别的什么,像阳光晒过的什么。
苏念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讲。
讲完,她抬头看林栖。林栖其实比她高一点点,这个角度刚隐约可以看见头上粉色系的发卡。
林栖盯着草稿纸看了几秒,然后恍然:“原来这样。明白了!。”她拿过自己的书,开始写。
苏念转回去,继续做自己的题。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不知道为什么。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还是那么安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室内的灯折出窗户,玻璃上能看见教室里的倒影。
苏念在做英语卷子。阅读理解,一篇讲心理学的文章。她看了一遍,没太懂,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懂。她觉得脑袋里啥也没有。
旁边林栖也在做题。她做一会儿,停一会儿,抬头看看挂在墙上的电子钟,又低头继续。
下课铃响的时候,苏念还在做完形填空。她没抬头,想做完再走。
旁边林栖也没走。她合上书,靠着椅背,等她。
“你写,我等你。”林栖说。
苏念没说话,低头继续写。绞尽脑汁填上最后一个单词,她合上卷子,开始收拾书包。
“明天见。”林栖说。
“嗯。”
她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肆意喧哗的男生在等同学。地面挺平滑,倒映着头顶的灯光。
下了好长一段台阶,走到校门口,路灯亮着,把等人的家长照成一个个剪影。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和身边的人说话,更多的在伸着脖子往校门里看。
苏念穿过那些人,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站或坐,看手机,或者抱书包发呆。
她回头看了一下,林栖也跟过来了,这几天她一直跟苏念一起走。
“你天天这么坐,不绕吗?”苏念问。
“绕啊。”林栖说,“但反正也没事。”
苏念没说话。
236路车来了。她们上去,找座位坐下。车上人不多,她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
车开动的时候,窗外路灯的光一晃一晃地照进来。林栖的侧脸时明时暗,刘海有些乱了,睫毛的投影在脸颊上轻轻颤着。
“你平时晚上都干嘛?”林栖问。
苏念想了想:“写作业。看书。睡觉。”
“不看电视?”
“不看。”
“不玩手机?”
“平时被收着。”
林栖看着她,有点不可思议:“那你干什么?”
苏念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确实没什么可干的。
林栖没再问。她靠着窗,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我家电视每天晚上都开到很晚。我妈爱看电视剧,我爸爱看新闻,抢来抢去的。遥控器抢来抢去,有时候抢着抢着就笑了。”
苏念听着,没说话。
“你家呢?”林栖问。
苏念愣了一下。她想了想,说:“我妈上班。”
“那你爸呢?”
苏念没说话。
林栖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灯光一晃一晃的。过了两站,林栖站起 来:“我到了。”
苏念抬头看她。
“明天见。”林栖往后门走。
车门开了,她下去。站在站台上,笑着,眉眼弯弯,朝车里挥了挥手。
苏念也挥了挥手。
车门关上。车继续往前开。苏念看着窗外,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路灯的光吞没。
人民公园站到了。她下车,走进小区。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她摸着墙往上走,一层,两层,三层。
三楼楼梯口,她闻到一股烟味。有人在走廊里抽烟。
她继续往上走。四楼,五楼。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
门上贴着一张新的纸条。是她妈的字迹:晚上加班,吃夜宵在锅里。
她撕下那张纸条,看了几秒,然后开门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她按亮灯,走到厨房。锅里有晚饭剩下的炒青菜,还有半碗米饭。她盛出来,坐到餐桌边。
客厅里没有声音。电视关着,灯也关着。只有她一个人。
她吃着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放回碗柜。然后走进自己房间,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她不知道那道裂缝是什么时候有的,可能是去年,可能是前年。她从来没问过。
她想起刚才在公交车上,林栖说“抢来抢去的,有时候抢着抢着就笑了”。
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窗外的声音慢慢安静下来。隔壁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清在放什么。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凉凉的。她闭着眼睛,什么也没想。
但她知道,明天还能见到她。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下,然后慢慢沉下去。
第二天早上,苏念到教室的时候,林栖已经在了。
“早。”林栖抬头看她一眼,继续低头看书。
“早。”苏念坐下,把书包放到桌上。
第一节是语文。语文老师姓王,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讲课的时候喜欢闭着眼睛摇头晃脑。
苏念听着,低头在书上做注释。她写得很轻,不仔细几乎看不出来。
课间的时候,昨天那几个女生又来了。扎马尾的那个走在最前 面,手里拿着两包零食。
“林栖,吃不吃?”她把一包薯片递过来。
“谢谢。”林栖接过来,拆开,先递给苏念让她拿几片。
苏念摇头。
“拿着。”林栖把那包薯片塞到她手里。
扎马尾的看到了,假装酸溜溜地对旁边的人说:“你们看,林栖对同桌多好。”
短发女生也笑了:“可不是嘛,我们都没这待遇。”
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没说话,只是看着苏念,眼里含着笑。
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手里握着那包薯片。
她们聊了一会儿天,说什么周末去哪玩的事。苏念听着,没插话。
上课铃响了,她们走了。林栖转过来,看着她手里的薯片。
“你怎么不吃?”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拆开,拿了一片放进嘴里。
“好吃吗?”
苏念点头。
林栖笑了,转回去上课。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念照例一个人去了食堂。打好饭,找角落坐下,低头吃。
食堂仍然很吵。到处都是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她听着那 些声音,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一半,有人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抬头,是林栖。
“这儿没人吧?”
苏念摇头。
林栖放下餐盘,打开家长送的饭盒。她今天带的是红烧肉,还有炒青菜。
苏念低头继续吃。食堂的菜今天是土豆炖鸡,鸡块没看到,都是土豆。
“你吃这个。”林栖把自己碗里的几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
苏念愣了一下,想说“不用”,但林栖已经把筷子收回去了。
“我妈做的,比食堂的好吃。”林栖说。
苏念看着碗里那几块肉。红红的,亮亮的,看着确实比食堂的好吃。
她夹起来,吃了。
“怎么样?”
“好吃。”苏念语速很快,低头再吃。
林栖笑了,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她们一起回教室。路上林栖又在说话,说她周末的事,说她妈做的红烧肉。苏念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林栖突然停下来:“对了,你家有电话吗?”
苏念愣了一下:“有。”
“号码多少?”
苏念报了一串数字。林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
“行了,我存了。”林栖说,“以后有事可以给我发消息。”
苏念看着她的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林栖说完,走进教学楼。
下午的课,苏念依旧摸鱼。不过这次她在想林栖存的号码。她会不会发消息?发什么?
放学的时候,林栖又在公交站等她。
“你家住哪站?”林栖问。
“人民公园。”
“那还挺远的。”
“嗯。”
车来了。她们上去,找座位坐下。
今晚车上人比昨天多,她们只能站在过道里。林栖扶着栏杆,苏念也扶着栏杆。车开动的时候,她们的身体晃了晃。
“你周末真不来我家?”林栖问。
苏念想了想,抿抿嘴,摇头。
“那你在家干嘛?”
“写作业。看书。”
“就这些?”
“就这些。”
林栖看着她,不着痕迹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周末来我家写作业吧。”
苏念愣住了。
“我家离学校不远,就三站路。”林栖说,“写累了可以看看电视什么的。”
苏念想起了她妈。皱了皱眉,苦恼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林栖等了一会儿,说:“你再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苏念点点头。
车过了两站,林栖下车了。她站在站台上,朝苏念挥手。
苏念也挥了挥手。看着林栖,林栖也看着她。
车门关上。车继续往前开。
苏念靠着栏杆,看着窗外的灯光一点一点往后退。
人民公园站到了。她下车,走进小区。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 她摸着墙往上走。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
门上贴着一张新的纸条:你爸打电话来了,说下周回来。
她站住了,看了那张纸条好一会儿。
她爸要回来。她不知道多久没见过她爸了。可能是前年,可能是大前年。尤忆小时候,她爸带着黄色工帽,下午风尘仆仆的赶回家,抱起她对她笑。更多的的都记不起了。
她只记得那张照片,贴在门上,穿着工装,对着镜头笑。但听说工厂前几年把他辞掉了。
她不知道他回来干什么。
她开门进去,走进自己房间,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
她盯着那道裂缝,想着林栖说的话。
“来我家写作业吧。”
她闭上眼睛。
也许可以试试,听着胸腔里逐渐有力的跳动,她想着。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轰轰的,越来越远。
她睡着了。今天也没做梦。
第二天课间,苏念正在看书,听到前面有人说话。
“你听说没有,三班有人谈恋爱被老师抓到了。”
“真的假的?”
“真的,昨天晚自习后被叫到办公室了。”
苏念抬头看了一眼。是两个女生在聊天,她不知道她们叫什么。
“谁啊?”
“不知道,听说是个女生。”
“女生?”
“嗯。”
“和谁?”
“不知道……”
她们的声音越来越低,苏念听不清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她没看进去。
谈恋爱。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
她没多想。她只是觉得,吵闹是他们的,而她什么也没有,大概?她又莫名想起林栖,想起她靠近时温柔的吐息。
放学的时候,林栖还在公交站等她。
“今天车上人好像少点。”林栖说。
苏念点点头。
她们上车,找了两个座位坐下。
“你周末到底来不来?”林栖问。
苏念想了想,笃定道:“来。”
林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那周六上午九点,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嗯。”
“我把我家地址发你手机上,你要是找不到就给我打电话。”
“好。”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灯光一晃一晃的。
苏念看着窗外,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三站过了。林栖照常挥手。
苏念也挥挥手。
车到了人民公园站。她下车,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开走。
然后转身走进小区。
楼道物管拿手电筒,在查看灯的情况。她悄悄摸着墙往上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是从她家里传出来的。
她愣了一下。她妈今天回来了?
开门进去,她妈果然在客厅。但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男的,坐在沙发上。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的。
那男的微胖,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有点少。他也看着苏念,笑了笑:“回来了?”
苏念没说话。她看她妈。
她妈站起来,说:“这是你李叔叔,我同事。”
苏念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吃饭了吗?”那男的问。
苏念又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那男的搓了搓手,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她妈说:“你先回房间吧。”
苏念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他们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有笑声。她妈的笑声。她很少听到她妈笑。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
她想起刚才那个男的。他笑的时候,露出几颗有点黄的牙。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只觉得恶心。
窗外的声音慢慢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门开了又关的声音。那个男的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妈敲门:“睡了?”
“还没。”
门开了。她妈站在门口,看着她。
“刚才那个……”她妈开口。
“嗯。”
“就是同事,一起吃个饭。”
苏念点点头。
她妈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门关上了。
苏念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林栖说的“来我家写作业”。周六上午九点,学校门口。
她闭上眼睛。
周六快点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