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苏念六点就醒了。
窗帘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天刚亮。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隔壁楼有人在咳嗽，楼下有自行车铃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户。
今天要去林栖家。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就不想睡了。
她坐起来，看了看床头柜上的小闹钟。六点十分。太早了。她又躺下去，但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看。很多摇摇欲坠的天花板漆，若是摸一下，肯定会掉几块。苏念伸手，将手心面对天花板，如此想着。
苏念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书桌和一衣柜几乎占据整个房间。
她想起昨天林栖说“我把我家地址发你手机上”。拿起昨晚拿到的手机看了一眼，信息里有一条未读消息。
九月五日 21:25
xxxxxxxxxxx(林栖):
苏念在吗・ヘ・?
明天不去学校汇合了，直接来我家吧，顺便吃个早饭
翠苑小区15栋502，找不到就给我打电话( ˘ ³˘)
收到请回复～
苏念看着几行字，看了很久。她点开对话框，思忱了很久，打了又删。最后抿着嘴，按下发送：
九月六日 6:35
好的小栖
七点的时候她起床了，经过空落的客厅，来到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点黑。她用手沾了水，把头发压了压，又压了压。
回到房间，她打开衣柜，看着里面那排衣服。校服最多，还有几件T恤，一条运动裤，一件灰色外套。她拿出那件白色T恤——那是去年她妈买的，买回来发现大了——但没换——她妈没问，她也没说。她又拿出那条运动裤，是深蓝色的，洗过很多次，但还能穿。
她换上，对着衣柜门上贴的小镜子照了照。T恤确实大了点，肩膀那儿垮垮的。她想了想，又把那件灰色外套套上。
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比平时精神一点。也可能只是她这么觉得。
她走出房间，客厅里还是没人。她妈房间的门关着，里面没声音。她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要不要叫她妈一声。
算了。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保鲜室。里面有一盒鲜奶，半个馒头，还有几根蔫了的青菜。她拿了牛奶，倒了半杯，又把馒头拿出来，掰了一块，没热，就着牛奶吃了。吃完把杯子洗了，放回碗柜。
七点半了。她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门。她妈还没醒。
她走回房间，把手机、钥匙、公交卡装进书包里。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落下什么。最后望了望他妈的房间，轻轻打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很黑的。她摸着墙往下走，一层，两层，走到一楼的时候，阳光从单元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亮线。
她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着实刺眼。天很蓝，没几朵云。路边的早点摊已经排起了队，油条在锅里滋滋响，热气和香气一起往上冒。她走过去，想买个包子，但还是站住了。
林栖说去她家吃早饭。
她不知道林栖家早饭吃什么。
公交站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低头看手机；还有一个年轻女的，戴着耳机，嘴里跟着哼什么歌。
苏念站在站牌下，抬目看着车来的方向。
236路来了。她上车，刷卡，往后走。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开了。窗外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随着车，一晃一晃的。她看着路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默数着站。
三站。林栖说三站。
从苏念家的人民公园。第一站，是新华书店。第二站，是实验中学。第三站，是翠苑小区。
到了。
她站起来，往后门走。
车门开了，她下去，站在站牌旁，看着周围的楼。
这一片比她家那边新，楼也高，楼下有花坛，有停车位，还有一家芙蓉兴盛，一家小超市。超市门口摆着几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旺。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再看了一眼林栖发的消息。15号楼，她看了看四周，确认好方向。往前走约百米，右转。
她接着往前走。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地上有几摊落叶，踩上去脆脆的。
右转之后是一排楼，楼身上有红色的数字。13，14，15。就是这栋。
楼道门开着，她走进去。楼道里有灯，亮的。地上是白色的瓷砖，干干净净的，也没有她家楼道里那种霉味。电梯在旁边，她按了上行键，等着。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她进去，按了5楼。
电梯往上走，嗡嗡的，很快。门开了，她走出去。
502就在右手边。门口铺着一块脚垫，深灰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猫，眯着眼睛，像在睡觉。脚垫旁边放着一盆吊兰，叶子垂下来，很长，几乎拖到地上。
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抬手，敲门。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
门开了。
林栖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一件浅粉色的长袖T恤，下面是灰色的睡裤。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下来，落在耳边。她看起来比在学校里小一点，也软一点。
“来了？”林栖笑了，“进来。”
苏念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玄关不大，铺着纯百的瓷砖。右手边是一个鞋柜，木头的，上面摆着几双拖鞋，有大的有小的。林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递给她：“这双是新的，没人穿过。”
苏念换了鞋。拖鞋是深蓝色的，软软的，穿着很舒服。
她跟着林栖往里走。
客厅比她家大。沙发是浅灰色的，很大，上面放着好几个抱枕，有圆的，有方的，颜色都不一样。茶几是白色的，上面摆着一些水果，苹果、橘子、还有几根香蕉。电视柜上放着存钱罐，小猪型的，对着她笑。
电视开着，在放早间新闻，声音调得不高，主持人说话的调子平平的。阳台当东，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铺成一大片亮黄色的光。
厨房在客厅旁边，门开着，里面有人影在动。油烟机的声音嗡嗡的，还有炒菜的滋滋声。
一个女人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四十来岁，头发盘着，扎成一个髻，几缕碎发散在耳边。她穿着和林栖同款的深蓝色家居服，腰上系着一条碎花围裙。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和林栖笑起来很像。
“来了？”她把盘子放到餐桌上，“快坐快坐，别站着。”
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放。
“坐。”林栖拉了她一下，把她按到沙发上。
沙发软软的，往下陷了一点。
“吃早饭了吗？”林栖妈问。
“还没。”苏念说。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紧。
“正好，我煮了粥，还有煎饺，马上就好。”林栖妈说完，转身又进了厨房。
苏念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新闻。主持人说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出门。她没听进去。
林栖在她旁边坐下，从茶几上拿了一个橘子，开始剥。她剥得很慢，指甲陷进橘子头，给撕成两半。再轻轻的把半块橘子肉从橘皮里剥出来，金莹剔透，瓣瓣饱满。
“你吃。”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苏念。
苏念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挺甜的，汁水很多，有点凉。
“你妈……”苏念开口。
“嗯？”
“挺好的。”
林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行吧。就是有点唠叨。”
厨房里传来滋滋声，是煎饺下锅了。香味飘出来，钻进苏念鼻子里。那是肉香，还有油煎过的焦香，混在一起。她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
“过来吃。”林栖妈端着盘子走出来。
苏念站起来，走到餐桌边。
那是一张长方形的桌子，木头的，擦得很亮。桌面上摆着几个盘子。一盘煎饺，金黄色的，一个个排得整整齐齐，边上有点焦。两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粒红枣。还有一碟小咸菜，是萝卜干，切成小丁，红红的，皱皱的，但看着很开胃。
“坐啊。”林栖妈拉开椅子。
苏念坐下。椅子是木头的，但垫着一个软垫，坐着很舒服。
林栖在她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饺放进嘴里。她咬了一口，里面的汤汁冒出来，她吸了一下。
“好吃。”她说，“妈，你这次煎得正好。”
“就你话多。”林栖妈轻笑，也在对面坐下，“苏念是吧，多吃点，别客气。”
苏念夹了一个煎饺。外皮是金黄色的，有点脆，咬下去能听见咔嚓一声。里面是肉馅，有汤汁，热热的，烫了一下她的舌头。她嚼了嚼，肉的香味在嘴里散开，还有一点点小葱的香味。
“慢点慢点。”林栖妈笑了，“不着急，还有呢。”
苏念嚼着那个煎饺，没说话。她觉得嘴里那个味道，是她很久没吃过的。不是食堂那种，不是外卖那种，不是她自己热的那种，是——
她不知道是什么。
“你们今天干嘛？”林栖妈问。
“写作业。”林栖说。
“就写作业？”
“嗯。”
吃完饭，林栖把碗筷收进厨房。苏念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帮忙。
“你坐着。”林栖说，“我来。”
苏念没坐。她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照片。
好多照片，大大小小的，都放在相框里。有一张是林栖小时候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穿一条红裙子，站在一棵树下面，笑得很傻。有一张是三个人一起拍的，林栖站在中间，她妈搂着她，她爸 站在另一边，三个人都笑。还有一张是黑白的，两个老人，男的戴着帽子，女的围着围巾，应该是爷爷奶奶。
“那是我小时候。”林栖从厨房出来，甩掉手上的水，站在她旁边。
苏念点点头。
“这是我妈年轻时候。”林栖指着另一张，“你看，是不是和我很像。”
苏念看了看，确实像。特别是眼睛弯弯的，笑起来的样子。
“这是我爸。”林栖指着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他话少，人挺好的。”
苏念看着那张照片。林栖爸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比另外两人高出一头。笑得不厉害，但嘴角隐约有一点弧度。
“去我房间吧。”林栖说。
林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不大。门是纯色木门，上面贴着一张纸，手写的两个字：林栖。字写得有点歪，像是小时候自己写的。
推开门，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一张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一个书桌，在窗户下面，桌上摆着台灯、笔筒、几本书，以及一个fumo玩偶。一个衣柜，白色的，门上有面镜子。
还有一个书架，靠着另一面墙，塞得满满当当的。
书架上什么都有。课本、练习册、小说、杂志，还有一些小玩意。一个小泥人，一只陶瓷小猫，一个玻璃球，一个海螺，一枚树叶书签。
墙上贴着一张地图，世界地图，很大，盖住了整面墙的二分之一。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几个圈，有的圈大，有的圈小。
“那是我想去的地方。”林栖看她盯着地图，说。
苏念看着那几个红圈。有一个在日本，有一个在法国，有一个在美国，还有一个她不认识。
“你去过吗？”她问。
林栖摇头：“以后去。”
苏念没说话。她从来没想过以后去什么地方。
林栖又端来一个木凳，紧挨着另一个凳子。她的书桌挺大的，勉强坐下她们二人。
苏念放在书包，二人开始写作业。
林栖在做数学卷子，最后几道大题。做一会儿，停一会儿，遇到不会的就问苏念。苏念讲，她听。有时候讲一遍就懂，有时候讲几遍。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进来，照在书桌上。苏念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能看到对面的楼，楼顶晾着被子，红的蓝的都有。还能看到一小片天空，蓝的，没云。
“你渴吗？”林栖突然问。
苏念想了想，点头。
林栖出去，端了两杯水进来。一杯递给苏念，一杯自己喝。杯子是一样的，白色的瓷杯，上面印着一只小熊。
苏念喝着水，看着书架上的一个小摆件。是一只陶瓷小猫，白色的，眼睛眯着，像在睡觉。和门口脚垫上那只猫一模一样。
“那是我妈买的。”林栖说，“说像我。”
苏念看了看那只猫，又看了看林栖。她不知道像不像。林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猫的眼睛是眯着的，好像有点像。
写完数学，写英语。英语简单一点，她们做得较快。林栖先写完，伸了个懒腰，往床上一倒。
“哇唔～”打了个哈欠，“真累啊～。”她轻声说。
苏念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你也躺会儿。”林栖往旁边挪了挪。
苏念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在床边上坐下。然后慢慢躺下去。
床比她的软，枕头有股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味道，可能是林栖头发上的味道。
她们就那么躺着，谁都没说话。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一会儿近一会儿远。风悄然划过，窗帘微动，日光微斜，照在她们脚边。
“你周末一般都干嘛？”林栖问。
苏念想了想：“写作业。看书。”
“不出去？”
“不出去。”
林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对着苏念：“你下次还来吗？”
苏念愣了一下。
“来。”她说。
林栖笑了。笑起来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微颤。眼睛弯弯的，让苏念想起那只陶瓷小猫。
中午的时候，林栖妈做了饭。三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林栖爸也回来了。他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风尘仆仆的。他进门的时候换鞋，看到苏念，点了点头。
“这是苏念，我同桌。”林栖说。
林栖爸又点了点头，然后进厨房洗手。
吃饭的时候，林栖爸话不多。他问了苏念几句，学习怎么样，住哪儿，父母做什么的。苏念一一答了，声音很轻。他听完，点点头，没再问，继续吃饭。
林栖妈话多，一会儿让苏念多吃点，一会儿给林栖夹菜，一会儿说这个菜怎么做的，一会儿说那个菜下次可以怎么做。林栖在旁边听着，偶尔接一句。
苏念吃着饭，听着他们说话。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就化。炒青菜脆脆的，有股清香。西红柿炒蛋甜甜的，蛋很多。
她从来没吃过这样的饭。
吃完饭，林栖妈收拾碗筷，林栖爸去阳台吹风。苏念看到他的背影，站在阳台上，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撑着栏杆。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外面。
下午她们没再写作业。林栖翻出一盒棋，五子棋，说玩这个。苏念没玩过，学了一会儿，输了几盘，后来赢了一盘。
林栖说她进步快。苏念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林栖夸她的时候感到别样的高兴。
四点多的时候，苏念说要走了。林栖送她到门口。
“下周还来？”林栖问。
苏念点头。
“那下周见。”
苏念走出楼道，往小区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15号楼，502，她记住了。阳台窗户开着，窗帘是淡蓝色的，被风吹得轻飏。
她走到公交站，等车。236路来了，她上去，找座位坐下。
车开了。风溜进来，把她的风衣吹得在空中招展。
她想起今天的事。煎饺的味道，沙发软软的感觉，墙上那些照片，那只像林栖的陶瓷小猫，林栖妈笑着说话的样子，林栖爸在阳台抽烟的背影。
她想起林栖躺在床上，对着她笑的样子。
她想起她说“来”的时候，林栖眼睛亮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她从来没吃过的饭，从来没见过的家，从来没听过的说话声。
人民公园站到了。她下车，走进小区。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她摸着墙往上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听到她妈的声音。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我跟你说不行就不行……你别回来，你回来也没用……”
苏念站在楼梯上，没动。
“……女儿？你还知道有女儿？你多久没管过她了……”
沉默。然后是她妈挂了电话的声音。
苏念继续往上走。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门开着一条缝，她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谁？”
苏念推开门。她妈站在客厅里，手机攥在手里，脸有点红。
“你爸打电话来了。”她妈说。
苏念没说话。
“说他下周回来。”
苏念还是没说话。
她妈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苏念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
她想起林栖家。白白的墙，干干净净的。
她想起林栖说“下次还来”。
她闭上眼睛。
今天很开心。
她想，下周还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