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终于结束。放学铃响时，我还在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发生的事——樱花坡道，藤原莉子，鹿岛诗织，凛的注视，膝盖的触碰，发光的头发……
“白白，一起走？”鹿岛诗织凑过来，粉色马尾扫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我、我要等姐姐……”我小声说。凛说放学要来找我，一起回家。我不敢不等。
“哦，会长啊。”鹿岛诗织点头，表情有点遗憾，“那明天见！莉子呢？”
“我今天有图书委员的值班。”藤原莉子已经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开学第一天就要开始。先走了。明天见，星野同学，鹿岛同学。”
“叫我诗织啦！”鹿岛诗织抗议。
藤原莉子笑了笑，没回答，背着书包离开教室。她的背影挺直，黑发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夕阳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那我也走啦！”鹿岛诗织挥挥手，蹦跳着离开，“明天见，白白！要梦到我哦~”
“谁、谁会梦到你啊！”
“诶~好无情~”她笑着跑了。
教室里渐渐空了。值日生开始打扫，我慢慢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本放好，检查有没有遗漏。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从这里可以看到校门。学生们鱼贯而出，像退潮一样。樱花还在落，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橙色，金色的光给每片花瓣镶上金边。很美，像画一样。
我在等凛。但目光，不自觉地寻找着那个黑色的身影。
然后我看见了。
在校门附近，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藤原莉子站在那里。她没有离开，而是仰头看着樱花，手里拿着素描本和铅笔。风吹过，樱花如雨落下，她的黑发和制服上也落满了花瓣。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宁静，美好，与世隔绝。
她在画画。
画什么？樱花？还是……
她忽然转头，看向教学楼这边。
我们的目光，隔着一整个中庭，在空中相遇。
距离很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我也下意识抬手，对她挥了挥。
然后她笑了。虽然看不清，但我知道她在笑。她收起素描本，转身，离开。黑发马尾在樱花雨中渐渐远去，消失在校门外。
我放下手，手心出汗，心脏还在轻轻跳动。
“小白。”
我吓得跳起来，猛地转身。凛不知何时站在教室门口，双臂环胸，靠着门框，紫眸静静地看着我。她什么时候来的？我完全没听到脚步声。
“姐、姐姐！什么时候……”
“刚才。”她走进来，脚步很轻，紫眸扫过空荡荡的教室，目光在窗边——我刚才站的位置——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向我，“在看谁吗？”
“没、没有！”我慌忙摇头，“只是看樱花……放学了，很多人……”
“是吗。”凛走到我面前，距离很近。她伸手，很自然地帮我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手指划过我的耳廓，触感冰凉，“今天过得怎样？”
“还、还好……”
“交到朋友了？”她的手指停在我耳边，轻轻捏了捏我的耳垂。我轻颤了一下。
“嗯……藤原同学和鹿岛同学，人都很好……”
“藤原莉子和鹿岛诗织。”凛点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事实，“我知道。藤原家的长女，成绩优异，性格稳重，初中时就是优等生。鹿岛家的独生女，活泼开朗，擅长音乐，钢琴拿过奖。”
不愧是学生会长，开学第一天就把同学背景调查清楚了。
“她们对你好吗？”凛的手指顺着我的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抬起我的脸，让我直视她的眼睛。紫色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我，像要把我看穿。
“很好……很照顾我……”
“那就好。”她微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紫色的眼睛深处是一片冰冷的审视，“不过，不要走得太近。朋友之间，保持适当距离比较好。尤其是刚认识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
又是这句话。这半年来，她说过无数次。不要相信别人，不要依赖别人，不要和别人走得太近。只有姐姐是为你好的，只有姐姐会保护你。
“姐姐，”我鼓起勇气，声音有点抖，“我已经十六岁了，可以自己判断谁可以信任……”
“十六岁？”凛的手从我下巴滑到颈侧，轻轻抚摸，那触感让我浑身发毛，“但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需要保护的那个。无论是星野纯，还是星野白。”
她的手指很凉。我打了个寒颤。
“而且，”凛靠近些，声音压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我是学生会长，能看到很多你看不到的东西。有些人，表面上温柔善良，背地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个年纪的女生，心思可比你想象得复杂多了。”
“……莉子不是那样的人。”我小声说，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用了“莉子”这个称呼。
凛的眼睛眯起，紫色的瞳孔收缩：“莉子？才一天，就叫得这么亲密了？”
“是、是她让我这么叫的……”我慌忙解释。
“她让你叫，你就叫？”凛的手收紧了些，捏着我的后颈，不重，但充满掌控感，“我的妹妹，什么时候这么听外人的话了？”
“她不是外人，是同学……”
“同学？”凛轻笑，但那笑声很冷，“一天的同学，就比姐姐还重要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凛松开手，后退一步，表情恢复平静，但眼神还是冷的，“回家吧。今晚做你喜欢的奶油炖菜。”
她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几乎有点疼。
“……都好。”
我们走出教室，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光洁的地板上交织成解不开的结。她的脚步很快，我要小跑才能跟上。
路过那棵樱花树时，我忍不住停下脚步。
花瓣还在落。树下，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在夕阳下反射着细碎的金光。
“怎么了？”凛停下来，回头看我。
“没什么。”我走近，弯腰捡起来。是一枚樱花发卡，很朴素，银色的底座，上面缀着几朵小小的粉色樱花，做工精致。不是我的。我没有这样的发卡。
是藤原莉子掉的吗？刚才她站在这里画画，可能是不小心掉的。
我把发卡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触感。
“捡到什么了？”凛走过来。
“发卡。不知道是谁的。”我摊开手。
凛拿起发卡，仔细看了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了些：“挺普通的。明天我交到失物招领处。走吧。”
她随手把发卡放进口袋，然后重新牵起我的手。
“等等，”我下意识说，“我想……”
“想什么？”凛停下，转头看我，紫眸在夕阳下像燃烧的宝石。
“想……自己交。”我小声说，“是我捡到的，我想自己交……”
“不用。”凛的声音平静，但不容反驳，“我是学生会长，处理失物是我的职责。而且，谁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丢了，还是有人故意放的。”
故意放的？什么意思？
我没敢问。凛已经拉着我继续走。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樱花树。风吹过，又一场樱花雨落下，像早上一样，像我和藤原莉子初遇时一样，像某种开始的预兆，也像某种结束的预兆。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拖得很长，紧紧纠缠，分不清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