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电车上,我靠着凛的肩膀假寐。电车轻微摇晃,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握着我手的力度,都太熟悉,太令人安心——也太令人窒息。
这半年来,每一天都是这样。她牵着我的手出门,牵着我的手回家。她决定我吃什么,穿什么,做什么。她教我一切,也控制一切。我知道她是为我好,知道她在保护我,知道如果没有她,我可能已经疯了,或者被当成怪物抓走了。
但有时,我会喘不过气。
像现在。她的手握得很紧,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我的手指被她包裹着,动弹不得。她的肩膀靠着我的头,她的呼吸拂过我的发顶。太近了,太亲密了,像连体婴。但我不能挣脱,因为我是“妹妹”,因为“姐妹亲密很正常”。
电车摇晃,我闭着眼,但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今天的画面。
藤原莉子说“像落在樱花上的初雪”时的表情,深黑色的眼睛,温柔的声音。
鹿岛诗织灿烂的笑容,温暖的手,活泼的话语。
樱花树下那个遥望的身影,轻轻挥手的动作。
高桥遥斗看藤原莉子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倾慕。
清水悠人发红的耳尖,严肃外表下的笨拙。
还有凛。总是看着我的凛。作为同龄人,却拥有学生会长的权力,能名正言顺地“巡视”我的班级,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我的同学,用掌控的姿态牵我的手。
人间情缘。
这就是我要经历的“情缘”吗?复杂,混乱,充满试探与拉扯。而我,一个半路出家的“女生”,被扔进这个漩涡中心,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电车门打开,晚风吹进来,拂过我的脸颊时,我耳际的白发,又泛起了淡淡的蓝光。
幽蓝的,柔和的,在昏暗的车厢里像萤火。
凛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很紧,很紧。
像怕我消失一样。
像在说: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
那晚,凛果然做了奶油炖菜。热腾腾的,香气扑鼻。我们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她不时给我夹菜,问“好吃吗”,我点头说“好吃”。气氛看似温馨,但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像弦。
吃完饭,我回房间做作业。其实没什么作业,开学第一天而已。但我需要独处的时间。坐在书桌前,我拿出课本,却看不进去。
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好的素描。
我拿出来,小心地展开。樱花树,白发少女。画得真好,虽然简单,但神韵抓得准。我翻到背面,那行铅笔小字还在:
“给像雪一样的你。——莉子”
字迹清秀,笔画流畅。莉子。藤原莉子。
我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被轻轻撞了一下胸口,闷闷的,又有点甜。我把画小心地折好,犹豫了一下,没有放回口袋,而是藏到了书架上一本书的夹页里。不能放在明显的地方,凛可能会看到。
然后我拿出日记本——这也是凛给我的,说“女生应该写日记”。我翻开,拿起笔,却不知道写什么。
写今天发生的事?写藤原莉子?写鹿岛诗织?写凛的注视?
最后我只写了一句:
“四月七日,晴。入学第一天。樱花开了。”
停笔,看着这行字。太简单了,太苍白了。但我不能写更多。因为日记本也可能被看到。虽然凛说不会偷看,但我不确定。这半年来,我学会了保留,学会了隐藏,学会了在凛面前扮演“乖巧的妹妹”。
窗外传来风声。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很凉,带着春天的气息。远处能看到学院的轮廓,能看到那棵樱花树,在月光下像一团模糊的云。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具身体还会不会变化,不知道这个诅咒是祝福还是惩罚,不知道我会不会永远以“星野白”的身份活下去。
但今天,我遇到了两个人。藤原莉子,鹿岛诗织。她们对我笑,对我说话,对我好。虽然只是第一天,虽然可能只是礼貌,虽然凛警告我不要走得太近。
但那种温暖,是真实的。
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是真实的。
即使混乱,即使不安,即使前路未知。
在樱花盛开的四月,在变成女生的第一个春天,在所有人都站在同一起跑线的高一。
我的新生活,开始了。
带着秘密,带着诅咒,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萌芽。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