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那天,苏二狗紧张得一夜没睡。
天还没亮,他就跑到我门口转悠,转了一圈又一圈,脚步声跟驴拉磨似的。
我推开门,看着他。
“你干什么?”
“族……族长,”他搓着手,“我今天真要去上课?”
“对。”
“给三百多人上课?”
“对。”
“讲养猪?”
“对。”
他的脸白了。
“族长,我不行……我真不行……”
我看着他。
三个月前,这个人站在猪圈边上,脸色比猪还难看。
三个月后,他要站在讲台上,给三百多个学生讲养猪。
“二狗,”我说,“你知道你为什么紧张吗?”
他摇摇头。
“因为你觉得自己不配。”
他愣住了。
“你觉得你是炼气三层,那些学生里可能有筑基的、金丹的。你觉得你没什么文化,那些学生里可能有读过书的。你觉得你只是个养猪的,那些学生里可能有大门派来的。”
“所以你怕。”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
“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会的东西,他们不会。”
“你养了三个月猪,亲手喂过每一头,亲手接过每一窝猪崽,亲手杀过病猪、炼过猪油、做过猪油渣。”
“你知道猪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饱,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
“你知道什么样的猪长得快,什么样的猪肉质好,什么样的猪适合配种。”
“这些东西,他们学十年也学不会。”
他愣愣地看着我。
“所以,”我说,“你怕什么?”
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
“族长,我懂了。”
“懂了就去洗漱,”我说,“换身干净衣服,准备上课。”
“好!”
他跑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这孩子,终于长大了。
辰时正,苏氏职业技术学院第一堂课正式开始。
教室设在祠堂里——临时改的,把祖宗牌位挪了挪,腾出地方摆了三百多个蒲团。
蒲团不够,有的学生坐在地上,有的站着,有的干脆蹲在窗台上。
三百多人,把祠堂挤得满满当当。
有穿破旧道袍的散修,有穿青袍的丹霞派弟子,有穿灰袍的阵法阁弟子,有穿便服的万宝楼学徒,还有几个穿得花花绿绿的,不知道是哪门哪派的。
最前排,坐着四大仙门派来的“代表”。
天剑宗来的是个黑脸汉子,筑基后期,据说是个剑术教头。
丹霞派来的是个年轻人,金丹初期,丹尘子的亲传弟子。
御兽宗来的是个姑娘,筑基中期,柳青烟的徒孙。
阵法阁来的是个老头,金丹中期,诸葛玄的师弟。
一个个正襟危坐,表情严肃,跟来视察工作似的。
后面那些散修和小门派弟子,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东张西望,有的打哈欠,有的抠脚。
乱糟糟的,跟菜市场一样。
我走上讲台,敲了敲桌子。
安静了一点。
又敲了敲。
安静多了。
再敲了敲。
全安静了。
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学,欢迎来到苏氏职业技术学院。”
“今天是开学第一课,我来讲。”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
“族长亲自讲?”
“不是养猪系主任讲吗?”
“那个苏二狗呢?”
我没理他们,继续说:
“在开始之前,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你们为什么来这儿?”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举手。
是个散修,二十来岁,炼气期。
“因为想学本事!”
“什么本事?”
“就……就是你们苏家的本事啊!养猪、炼丹、搞共享飞剑——这些!”
我点点头。
“还有吗?”
又有人举手。
是个丹霞派的弟子。
“因为掌门让我们来的!”
“让你们来干什么?”
“学……学习先进经验。”
底下有人笑出声。
他没理他们,继续说:
“掌门说,丹霞派闭关自守太久了,该出来看看别人怎么做的。”
我点点头。
“还有吗?”
第三个举手的是个万宝楼的学徒。
“掌柜的让我们来的!说学成了回去加工钱!”
“还有吗?”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我想赚钱!”
“我想学门手艺!”
“我不想一辈子当散修!”
“我爹说苏家有前途,让我来投奔!”
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我听完,点点头。
“行,我知道了。”
“现在,我告诉你们,你们来对了。”
“但我也告诉你们,你们想学的那些东西——养猪、炼丹、共享飞剑——今天不讲。”
底下哗然。
“不讲?!”
“那讲什么?”
“我们来就是为了学这些啊!”
我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安静下来。
“这些东西,以后有的是时间学。”
“今天第一课,我要讲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看着他们。
“规矩。”
“规矩?”
“对,”我说,“你们从小在修仙界长大,学的都是修仙界的规矩。”
“修炼要按功法,炼丹要按丹方,御剑要按剑诀,做人要按礼数。”
“这些规矩,谁定的?”
没人说话。
“没人知道,对吧?”
“因为太久了,久到没人记得。”
“你们只知道,规矩就是规矩,得照着做。”
我顿了顿。
“但今天我要告诉你们——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规矩是人定的,就能被人改。”
“改不了,就换一套玩法。”
底下安静了。
有人小声问:
“苏族长,您的意思是……”
我指着祠堂外面。
“看见那些飞剑没有?”
他们往外看。
屎黄色的共享飞剑在天上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那些飞剑,是天剑宗造的。”
“天剑宗造飞剑,有几千年了。他们的规矩是——飞剑认主,滴血之后只能一个人用。”
“这规矩对吗?”
“对,因为一直这样。”
“但我们现在不这么玩了。”
“我们把飞剑涂成屎黄色,刻上识别阵,让几百个人轮流用。”
“滴血认主?不需要。”
“一把剑只能一个人用?谁说的?”
“这就是新规矩。”
底下有人若有所思。
我继续说:
“再说炼丹。”
“丹霞派炼丹,有几万年了。他们的规矩是——要用丹炉,要用灵火,要按丹方,要看时辰方位五行相生。”
“这规矩对吗?”
“对,因为一直这样。”
“但我们也不这么玩了。”
“我们用铁锅,用柴火,加猪油渣,想什么时候炼就什么时候炼,想在哪儿炼就在哪儿炼。”
“炸炉?不存在的。”
“成本高?不存在的。”
“这就是新规矩。”
丹霞派那个弟子脸红了。
我看着他:
“你们丹霞派,炼丹一万年,炼出什么了?”
“炼出一百多个炼丹师,一年出丹五十万颗,成本高得吓人,炸炉炸得心疼。”
“我们苏家,三个月前没一个人会炼丹,现在月产十万颗,成本不到你们两成。”
“你们那套规矩,还管用吗?”
他没说话。
我转过来,看着所有人。
“所以,今天第一课,我要教你们的不是养猪,不是炼丹,不是搞共享飞剑——”
“而是怎么打破规矩。”
“怎么换个玩法。”
“怎么把别人玩了几万年的老套路,扔进茅坑里。”
底下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天剑宗的黑脸汉子开口:
“苏族长,您说的这些……我们能做到吗?”
我看着他。
“你想做到吗?”
“想。”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因为我当了三百年的剑术教头,教出来的徒弟,一个个穷得叮当响。”
“他们买不起好剑,练不出好剑法,一辈子卡在筑基期。”
“我看着难受。”
我点点头。
“还有吗?”
那个御兽宗的姑娘举手:
“我也有!”
“说。”
“我们御兽宗,养灵兽养了几千年。灵兽越来越难驯,成本越来越高,弟子越来越少。”
“再这样下去,御兽宗就要完了。”
“我不想看着宗门完。”
我又点点头。
那个散修举手:
“苏族长,我没那么多大道理。”
“我就是想活着。”
“想活着,就得有钱。想有钱,就得有本事。”
“你们苏家的本事,我想学。”
我看着他。
二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过很多次的光——
那是三个月前,苏二狗眼里的光。
“你叫什么?”
“张三。”
“张三,”我说,“你会学到的。”
他愣住了。
我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丹霞派的弟子举手:
“苏族长,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您刚才说,规矩是人定的,可以改。可是——改了规矩之后呢?”
“什么之后?”
“就是……改了之后,新规矩不也是规矩吗?过几万年,不也变成老规矩了吗?”
我看着他,笑了。
“这个问题问得好。”
“所以,要记住一件事——”
“规矩可以改,但改规矩的能力,不能丢。”
“今天你学会了打破规矩,明天你就知道怎么打破下一个规矩。”
“后天、大后天、年年岁岁——”
“永远不被规矩困住。”
“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他愣住了。
然后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苏族长,受教了。”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鞠躬。
三百多人,齐刷刷弯下腰。
我看着他们。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
“想学真本事,下午跟着苏二狗去猪圈。”
“养猪系第一课——认识猪。”
底下哄的一声笑了。
散会后,学生们涌出祠堂。
苏二狗站在门口,被一群人围着。
“苏主任!下午真的去猪圈?”
“对。”
“猪圈臭不臭?”
“臭。”
“那……那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苏二狗想了想。
“有。”
“什么?”
“别穿新衣裳。”
学生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远处,苏铁柱捧着账册走过来。
“族长,这一批学生,收了多少学费?”
“三百二十七个,每人三千,九十八万一千。”
他的脸又绿了。
“九十八万……一节课?!”
“对。”
他愣了半天,突然捂住胸口。
“族长,我……我心跳有点快……”
我扶住他。
“淡定,以后还有更多。”
“更……更多?”
“嗯,”我说,“第二批报名已经开始了,听说有五百多人。”
他的眼睛直了。
“五……五百……”
然后腿一软,坐地上了。
我蹲下来,拍拍他的脸。
“铁柱,醒醒。”
他直愣愣地看着我,嘴里念念有词:
“九十八万……五百人……一百五十万……加起来两百多万……”
“族长,咱们是不是要上天了?”
我笑了。
“差不多吧。”
下午,猪圈边上围满了人。
三百多个学生,把猪圈围得水泄不通。
苏二狗站在猪圈门口,手里拿着根树枝,指着里面哼哼唧唧的猪。
“第一课,认识猪。”
“猪,学名Sus scrofa domesticus,哺乳纲、猪科、猪属。分本地土猪、灵猪杂交一代、纯种灵猪三个大类——”
底下有人举手。
“苏主任,您刚才说的那个……什么什么斯,是什么?”
苏二狗愣了一下。
然后挠挠头。
“那个……那个不重要。反正就是猪。”
底下笑了。
他也笑了。
“行了,别管那些乱七八糟的。咱们直接看猪。”
他指着一头黑白花的大肥猪。
“这种,本地土猪。特点是什么?皮厚,肉香,适合炼油。咱们的能量丹,用的就是这种猪的猪油渣。”
又指着一头纯黑的猪。
“这种,灵猪杂交一代。长得快,出肉多,适合大规模养殖。万宝楼开的那一百个养猪场,养的就是这种。”
又指着一头花白相间的猪。
“这种,纯种灵猪。贵,难养,但肉里带着灵气,吃了对修炼有好处。咱们不养这种——成本太高,划不来。”
学生们拿着小本本,认真记着。
那个天剑宗的黑脸汉子问:
“苏主任,这些猪,一天喂几顿?”
“三顿,早晚各加一顿夜宵。”
“夜宵?猪也吃夜宵?”
“你吃不吃?”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吃。”
“那不就结了。”
学生们又笑了。
那个御兽宗的姑娘举手:
“苏主任,猪生病了怎么办?”
“隔离,治病。治不好就杀。”
“杀了之后呢?”
“吃肉,炼油,做猪油渣。”
“那……那猪的心情重要吗?”
苏二狗看着她,像看傻子。
“猪的心情?”
“对,我们御兽宗养灵兽,很重视灵兽的心情。心情好了,长得快,战力强。”
苏二狗想了想。
“那……那你问问猪?”
姑娘愣住了。
旁边的人笑成一团。
苏二狗也笑了。
“行了,别想那么多。猪就是猪,喂饱了就行。心情什么的,不重要。”
姑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太阳落山的时候,第一课结束了。
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去,有的回住处,有的去仙市吃饭,有的蹲在猪圈边上,还在看猪。
苏二狗走过来,满脸疲惫。
“族长,今天……还行吗?”
“还行。”
“学生们觉得怎么样?”
“有觉得好的,有觉得无聊的,有觉得臭的。”
他挠挠头。
“那……那明天还讲吗?”
“讲,”我说,“明天讲喂猪。”
“哦。”
他转身要走。
“二狗。”
他回过头。
“今天表现不错。”
他愣住了。
然后脸红了。
“族长……”
“行了,去休息吧。”
他点点头,跑开了。
我站在猪圈边上,看着那些还在看猪的学生。
三百多个人,来自五湖四海,各怀心思。
有的想学本事,有的想赚钱,有的想救宗门,有的只是想活着。
但不管为了什么,他们来了。
这就够了。
远处,祠堂里灯火通明。
苏铁柱还在算账,脸一会儿绿一会儿红。
苏老实带着几个人在准备明天的猪食。
李寡妇站在山脚下,朝这边看。
看见我往她那边瞧,她没关门,反而挥了挥手。
我冲她挥回去。
转过身,继续看着猪圈。
猪崽们挤在一起,哼哼唧唧,睡着了。
月光洒在它们身上,黑白花的、纯黑的、花白相间的,都变成了银灰色。
安静得很。
“族长。”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回过头。
是白天那个散修,张三。
“你怎么还没走?”
“我……我想多看一会儿。”
“看什么?”
“看猪。”
我看着他。
二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里有光。
“看出什么了?”
他想了想。
“猪……挺可爱的。”
我笑了。
“可爱?刚才不是还嫌臭吗?”
他挠挠头。
“臭是臭,但……但看着它们吃食、睡觉、哼哼唧唧的,就觉得……还挺好。”
我点点头。
“那明天继续来看。”
“好!”
他跑开了。
我转过身,继续看着猪圈。
月光下,猪崽们睡得很香。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