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苏氏职业技术学院第一课

作者:凌筱梦 更新时间:2026/3/9 23:46:04 字数:4804

开学那天,苏二狗紧张得一夜没睡。

天还没亮,他就跑到我门口转悠,转了一圈又一圈,脚步声跟驴拉磨似的。

我推开门,看着他。

“你干什么?”

“族……族长,”他搓着手,“我今天真要去上课?”

“对。”

“给三百多人上课?”

“对。”

“讲养猪?”

“对。”

他的脸白了。

“族长,我不行……我真不行……”

我看着他。

三个月前,这个人站在猪圈边上,脸色比猪还难看。

三个月后,他要站在讲台上,给三百多个学生讲养猪。

“二狗,”我说,“你知道你为什么紧张吗?”

他摇摇头。

“因为你觉得自己不配。”

他愣住了。

“你觉得你是炼气三层,那些学生里可能有筑基的、金丹的。你觉得你没什么文化,那些学生里可能有读过书的。你觉得你只是个养猪的,那些学生里可能有大门派来的。”

“所以你怕。”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

“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会的东西,他们不会。”

“你养了三个月猪,亲手喂过每一头,亲手接过每一窝猪崽,亲手杀过病猪、炼过猪油、做过猪油渣。”

“你知道猪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饱,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

“你知道什么样的猪长得快,什么样的猪肉质好,什么样的猪适合配种。”

“这些东西,他们学十年也学不会。”

他愣愣地看着我。

“所以,”我说,“你怕什么?”

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

“族长,我懂了。”

“懂了就去洗漱,”我说,“换身干净衣服,准备上课。”

“好!”

他跑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这孩子,终于长大了。

辰时正,苏氏职业技术学院第一堂课正式开始。

教室设在祠堂里——临时改的,把祖宗牌位挪了挪,腾出地方摆了三百多个蒲团。

蒲团不够,有的学生坐在地上,有的站着,有的干脆蹲在窗台上。

三百多人,把祠堂挤得满满当当。

有穿破旧道袍的散修,有穿青袍的丹霞派弟子,有穿灰袍的阵法阁弟子,有穿便服的万宝楼学徒,还有几个穿得花花绿绿的,不知道是哪门哪派的。

最前排,坐着四大仙门派来的“代表”。

天剑宗来的是个黑脸汉子,筑基后期,据说是个剑术教头。

丹霞派来的是个年轻人,金丹初期,丹尘子的亲传弟子。

御兽宗来的是个姑娘,筑基中期,柳青烟的徒孙。

阵法阁来的是个老头,金丹中期,诸葛玄的师弟。

一个个正襟危坐,表情严肃,跟来视察工作似的。

后面那些散修和小门派弟子,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东张西望,有的打哈欠,有的抠脚。

乱糟糟的,跟菜市场一样。

我走上讲台,敲了敲桌子。

安静了一点。

又敲了敲。

安静多了。

再敲了敲。

全安静了。

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学,欢迎来到苏氏职业技术学院。”

“今天是开学第一课,我来讲。”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

“族长亲自讲?”

“不是养猪系主任讲吗?”

“那个苏二狗呢?”

我没理他们,继续说:

“在开始之前,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你们为什么来这儿?”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举手。

是个散修,二十来岁,炼气期。

“因为想学本事!”

“什么本事?”

“就……就是你们苏家的本事啊!养猪、炼丹、搞共享飞剑——这些!”

我点点头。

“还有吗?”

又有人举手。

是个丹霞派的弟子。

“因为掌门让我们来的!”

“让你们来干什么?”

“学……学习先进经验。”

底下有人笑出声。

他没理他们,继续说:

“掌门说,丹霞派闭关自守太久了,该出来看看别人怎么做的。”

我点点头。

“还有吗?”

第三个举手的是个万宝楼的学徒。

“掌柜的让我们来的!说学成了回去加工钱!”

“还有吗?”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我想赚钱!”

“我想学门手艺!”

“我不想一辈子当散修!”

“我爹说苏家有前途,让我来投奔!”

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我听完,点点头。

“行,我知道了。”

“现在,我告诉你们,你们来对了。”

“但我也告诉你们,你们想学的那些东西——养猪、炼丹、共享飞剑——今天不讲。”

底下哗然。

“不讲?!”

“那讲什么?”

“我们来就是为了学这些啊!”

我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安静下来。

“这些东西,以后有的是时间学。”

“今天第一课,我要讲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看着他们。

“规矩。”

“规矩?”

“对,”我说,“你们从小在修仙界长大,学的都是修仙界的规矩。”

“修炼要按功法,炼丹要按丹方,御剑要按剑诀,做人要按礼数。”

“这些规矩,谁定的?”

没人说话。

“没人知道,对吧?”

“因为太久了,久到没人记得。”

“你们只知道,规矩就是规矩,得照着做。”

我顿了顿。

“但今天我要告诉你们——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规矩是人定的,就能被人改。”

“改不了,就换一套玩法。”

底下安静了。

有人小声问:

“苏族长,您的意思是……”

我指着祠堂外面。

“看见那些飞剑没有?”

他们往外看。

屎黄色的共享飞剑在天上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那些飞剑,是天剑宗造的。”

“天剑宗造飞剑,有几千年了。他们的规矩是——飞剑认主,滴血之后只能一个人用。”

“这规矩对吗?”

“对,因为一直这样。”

“但我们现在不这么玩了。”

“我们把飞剑涂成屎黄色,刻上识别阵,让几百个人轮流用。”

“滴血认主?不需要。”

“一把剑只能一个人用?谁说的?”

“这就是新规矩。”

底下有人若有所思。

我继续说:

“再说炼丹。”

“丹霞派炼丹,有几万年了。他们的规矩是——要用丹炉,要用灵火,要按丹方,要看时辰方位五行相生。”

“这规矩对吗?”

“对,因为一直这样。”

“但我们也不这么玩了。”

“我们用铁锅,用柴火,加猪油渣,想什么时候炼就什么时候炼,想在哪儿炼就在哪儿炼。”

“炸炉?不存在的。”

“成本高?不存在的。”

“这就是新规矩。”

丹霞派那个弟子脸红了。

我看着他:

“你们丹霞派,炼丹一万年,炼出什么了?”

“炼出一百多个炼丹师,一年出丹五十万颗,成本高得吓人,炸炉炸得心疼。”

“我们苏家,三个月前没一个人会炼丹,现在月产十万颗,成本不到你们两成。”

“你们那套规矩,还管用吗?”

他没说话。

我转过来,看着所有人。

“所以,今天第一课,我要教你们的不是养猪,不是炼丹,不是搞共享飞剑——”

“而是怎么打破规矩。”

“怎么换个玩法。”

“怎么把别人玩了几万年的老套路,扔进茅坑里。”

底下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天剑宗的黑脸汉子开口:

“苏族长,您说的这些……我们能做到吗?”

我看着他。

“你想做到吗?”

“想。”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因为我当了三百年的剑术教头,教出来的徒弟,一个个穷得叮当响。”

“他们买不起好剑,练不出好剑法,一辈子卡在筑基期。”

“我看着难受。”

我点点头。

“还有吗?”

那个御兽宗的姑娘举手:

“我也有!”

“说。”

“我们御兽宗,养灵兽养了几千年。灵兽越来越难驯,成本越来越高,弟子越来越少。”

“再这样下去,御兽宗就要完了。”

“我不想看着宗门完。”

我又点点头。

那个散修举手:

“苏族长,我没那么多大道理。”

“我就是想活着。”

“想活着,就得有钱。想有钱,就得有本事。”

“你们苏家的本事,我想学。”

我看着他。

二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过很多次的光——

那是三个月前,苏二狗眼里的光。

“你叫什么?”

“张三。”

“张三,”我说,“你会学到的。”

他愣住了。

我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丹霞派的弟子举手:

“苏族长,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您刚才说,规矩是人定的,可以改。可是——改了规矩之后呢?”

“什么之后?”

“就是……改了之后,新规矩不也是规矩吗?过几万年,不也变成老规矩了吗?”

我看着他,笑了。

“这个问题问得好。”

“所以,要记住一件事——”

“规矩可以改,但改规矩的能力,不能丢。”

“今天你学会了打破规矩,明天你就知道怎么打破下一个规矩。”

“后天、大后天、年年岁岁——”

“永远不被规矩困住。”

“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他愣住了。

然后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苏族长,受教了。”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鞠躬。

三百多人,齐刷刷弯下腰。

我看着他们。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

“想学真本事,下午跟着苏二狗去猪圈。”

“养猪系第一课——认识猪。”

底下哄的一声笑了。

散会后,学生们涌出祠堂。

苏二狗站在门口,被一群人围着。

“苏主任!下午真的去猪圈?”

“对。”

“猪圈臭不臭?”

“臭。”

“那……那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苏二狗想了想。

“有。”

“什么?”

“别穿新衣裳。”

学生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远处,苏铁柱捧着账册走过来。

“族长,这一批学生,收了多少学费?”

“三百二十七个,每人三千,九十八万一千。”

他的脸又绿了。

“九十八万……一节课?!”

“对。”

他愣了半天,突然捂住胸口。

“族长,我……我心跳有点快……”

我扶住他。

“淡定,以后还有更多。”

“更……更多?”

“嗯,”我说,“第二批报名已经开始了,听说有五百多人。”

他的眼睛直了。

“五……五百……”

然后腿一软,坐地上了。

我蹲下来,拍拍他的脸。

“铁柱,醒醒。”

他直愣愣地看着我,嘴里念念有词:

“九十八万……五百人……一百五十万……加起来两百多万……”

“族长,咱们是不是要上天了?”

我笑了。

“差不多吧。”

下午,猪圈边上围满了人。

三百多个学生,把猪圈围得水泄不通。

苏二狗站在猪圈门口,手里拿着根树枝,指着里面哼哼唧唧的猪。

“第一课,认识猪。”

“猪,学名Sus scrofa domesticus,哺乳纲、猪科、猪属。分本地土猪、灵猪杂交一代、纯种灵猪三个大类——”

底下有人举手。

“苏主任,您刚才说的那个……什么什么斯,是什么?”

苏二狗愣了一下。

然后挠挠头。

“那个……那个不重要。反正就是猪。”

底下笑了。

他也笑了。

“行了,别管那些乱七八糟的。咱们直接看猪。”

他指着一头黑白花的大肥猪。

“这种,本地土猪。特点是什么?皮厚,肉香,适合炼油。咱们的能量丹,用的就是这种猪的猪油渣。”

又指着一头纯黑的猪。

“这种,灵猪杂交一代。长得快,出肉多,适合大规模养殖。万宝楼开的那一百个养猪场,养的就是这种。”

又指着一头花白相间的猪。

“这种,纯种灵猪。贵,难养,但肉里带着灵气,吃了对修炼有好处。咱们不养这种——成本太高,划不来。”

学生们拿着小本本,认真记着。

那个天剑宗的黑脸汉子问:

“苏主任,这些猪,一天喂几顿?”

“三顿,早晚各加一顿夜宵。”

“夜宵?猪也吃夜宵?”

“你吃不吃?”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吃。”

“那不就结了。”

学生们又笑了。

那个御兽宗的姑娘举手:

“苏主任,猪生病了怎么办?”

“隔离,治病。治不好就杀。”

“杀了之后呢?”

“吃肉,炼油,做猪油渣。”

“那……那猪的心情重要吗?”

苏二狗看着她,像看傻子。

“猪的心情?”

“对,我们御兽宗养灵兽,很重视灵兽的心情。心情好了,长得快,战力强。”

苏二狗想了想。

“那……那你问问猪?”

姑娘愣住了。

旁边的人笑成一团。

苏二狗也笑了。

“行了,别想那么多。猪就是猪,喂饱了就行。心情什么的,不重要。”

姑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太阳落山的时候,第一课结束了。

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去,有的回住处,有的去仙市吃饭,有的蹲在猪圈边上,还在看猪。

苏二狗走过来,满脸疲惫。

“族长,今天……还行吗?”

“还行。”

“学生们觉得怎么样?”

“有觉得好的,有觉得无聊的,有觉得臭的。”

他挠挠头。

“那……那明天还讲吗?”

“讲,”我说,“明天讲喂猪。”

“哦。”

他转身要走。

“二狗。”

他回过头。

“今天表现不错。”

他愣住了。

然后脸红了。

“族长……”

“行了,去休息吧。”

他点点头,跑开了。

我站在猪圈边上,看着那些还在看猪的学生。

三百多个人,来自五湖四海,各怀心思。

有的想学本事,有的想赚钱,有的想救宗门,有的只是想活着。

但不管为了什么,他们来了。

这就够了。

远处,祠堂里灯火通明。

苏铁柱还在算账,脸一会儿绿一会儿红。

苏老实带着几个人在准备明天的猪食。

李寡妇站在山脚下,朝这边看。

看见我往她那边瞧,她没关门,反而挥了挥手。

我冲她挥回去。

转过身,继续看着猪圈。

猪崽们挤在一起,哼哼唧唧,睡着了。

月光洒在它们身上,黑白花的、纯黑的、花白相间的,都变成了银灰色。

安静得很。

“族长。”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回过头。

是白天那个散修,张三。

“你怎么还没走?”

“我……我想多看一会儿。”

“看什么?”

“看猪。”

我看着他。

二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里有光。

“看出什么了?”

他想了想。

“猪……挺可爱的。”

我笑了。

“可爱?刚才不是还嫌臭吗?”

他挠挠头。

“臭是臭,但……但看着它们吃食、睡觉、哼哼唧唧的,就觉得……还挺好。”

我点点头。

“那明天继续来看。”

“好!”

他跑开了。

我转过身,继续看着猪圈。

月光下,猪崽们睡得很香。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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