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依然伸出手。
不对。
他盯着那只手——手指纤细，白皙。不是“他”的手。
他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喉间发出的声音清亮，是女声。
他低头。身上穿着蓝白色的裙装，裙摆缀着细碎的闪光。
这是？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嘿，想什么呢？”
他愣愣地回过头。
金发少女站在面前，歪着头看他，金色的眼睛弯着，嘴角噙着笑。阳光从她身后落下来，在她发丝上镀了一层光边。
“林依，你怎么了？”少女凑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傻不拉叽的？不会打魔物打傻了吧？那我可不想要一个变成傻瓜的闺蜜哦。”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
一阵花香扑面而来。怀里撞进一团温暖。
林依把脸埋在她肩上，肩膀开始颤抖。然后是声音——压抑的，破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哭声。
“菲筱雨……”
声音闷在她肩窝里，抖得厉害。
“你还活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眼泪渗进菲筱雨的衣服布料，温热的。
“我想你了……”声音已经不成调，“求求你……回来吧……”
菲筱雨悬着的手落下来，轻轻环住他的背。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林依，别哭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我就在这里呀。”
林依哭得更凶了。
他抱着她，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一下，一下。活的。是活的。
菲筱雨也不挣，就由着他抱，由着他哭。手一直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林依哭着哭着，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那只拍着他后背的手，怎么不动了？
他低头。
怀里还是菲筱雨。
但此刻的她，身上全是伤口。深的，浅的，皮肉翻卷着，血从那些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她的衣服，染红了他的手。血是温的，黏的，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这一幕他如此的似曾相识。
菲筱雨的脸色苍白得像纸，气息微弱。她的瞳孔微微涣散，金色的眼睛蒙上一层灰，却还是看着他。
她抬起手。
手指沾着血，颤抖着，轻轻落在林依脸上。
拇指擦过他脸上的泪痕。那只手凉得不像话。
“好啦……”她的声音沙哑，轻得像一阵风，随时会散掉，“别哭。没事的，我可能只是想睡一会儿……”
林依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更凉了。他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骨头，硌着他的脸颊。
“菲筱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不能死。你回来……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把她抱紧，抱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真的。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林依低下头。
菲筱雨闭着眼睛，脸上还留着那一点笑。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想让他别担心。她的手从他脸侧滑落，垂下去，落在他膝上。
没了呼吸。
林依抱着她，一动不动。
天边被火光染红。
巨大的战舰倾斜着，从天空缓缓坠落。舰身被什么东西完全洞穿，断裂处喷涌着火焰和黑烟。无数碎片从空中散落，大的像房子，小的像拳头，拖着黑烟往下掉。
周围的空间开始碎裂。
黑色的裂纹爬满天空，从一道变成两道，从两道变成无数道。然后空间一块一块剥落，露出后面的虚无。
林依抱着菲筱雨，往下坠。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黑暗中弹出画面。
——第一次和菲筱雨协同作战。两个人背靠背，魔物的血溅在脸上。菲筱雨转过头来冲她笑，露出那颗小虎牙。
——战事好转后一起出去玩。两个人挤在街边的小摊前，一人一个冰淇淋。她的香草味，菲筱雨的草莓味。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些画面。
指尖刚碰到，画面就碎了。碎成一片一片，消散在黑暗里。什么也没留下。
更多的画面涌出来。
——他在菲筱雨的墓碑前。下着雨，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电视屏幕上的死亡名单。名字一行一行滚过去，白色的字，黑色的底。他盯着其中一行。
——冰冷的广播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有回音：“王庭审判官第四席，菲筱雨，壮烈牺牲。让我们为她默哀。”
“不要——”
林依猛地抱住头。
“这不是真的！”
他吼出来，声音在黑暗里散开，没有回声。
“这不是真的！”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粗重的喘息声填满整个房间。
熟悉的卧室。熟悉的书桌。熟悉的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桌角那盆芦荟，叶子上落着一小片月光，亮晶晶的。
他盯着前方，瞳孔还没从梦境里收回。胸口剧烈起伏着，睡衣后背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的。
只是个梦。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普通的手。男人的手。指节分明，骨节粗大。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抬起头，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白。白的像那天的光，像她的头发。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睡衣是干的。没有血。
他又抬起手，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花香。没有血腥味。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夜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是安静的街道，零星的几盏路灯，远处有车灯闪过。天空是黑的，星星挂在那里，很亮。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哥？”
林悠然的声音，带着点迷糊。
他没回头。“嗯。”
门开了一条缝。“我渴了……你还没睡？”
“醒了。”
林悠然穿着睡衣走进来，揉着眼睛往他这边看。“你站窗户那儿干嘛？”
“透透气。”
林悠然哦了一声，自己去客厅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完。回来的时候路过他房间门口，又停下。
“哥。”
“嗯？”
“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林依然没说话。
林悠然站在门口，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板上。
“我回去了。”她说完，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远了。
林依然站在原地，又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床边。
他躺下，盯着天花板。
月光还在那里，细细的一条白。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双金色的眼睛又浮现出来，弯着，笑着看他。
他翻了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