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依然到图书馆的时候，刚过八点。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推开时带起一小股灰尘。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书架之间的过道上，一道一道的，能看见细细的尘粒在光柱里飘。
他走进去，把门带上。
安静。
图书馆不大，上下两层。书不多，大多是前任馆主留下的，加上他这些年陆续添的一些。生意谈不上好，有时候一整天也就两三个客人。
但他无所谓。反正不差钱。
他走到借阅台后面，把外套挂上椅背，去角落烧水。等水开的工夫，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
街上人不多。对面早点铺的老板娘在收拾桌子，几个穿校服的孩子骑着自行车过去，书包在身后颠着。
水开了。
他泡了杯茶，端着回到借阅台。随手从旁边抽了本书，翻开。悠哉的看了起来。
这日子可真悠闲。
他喝了口茶，把书合上，靠在椅背里，抬头看天花板。
脑海里突然想起了以前的日，他轻轻的笑了笑，以前哪有这好日子过？
他眨眨眼，目光还停在天花板上。
十五年前，他九岁。
那天天空被撕开了。无数东西砸下来，砸进城市，砸进海洋，砸进一切能砸的地方。人类的卫星第一时间就报废了，被那些碎片穿过，像纸一样。
地表被轰得千疮百孔。
然后黑暗来了。
那些碎片飘散在大气里，土地里，水里。它们吸收光，吸收热，吸收一切能吸收的。太阳还在，但阳光照不进来。白天像黄昏，黄昏像深夜，深夜变成化不开的黑。
一开始人们以为熬过去就好。但很快，那些东西开始出现。
先是动物。狗，猫，牲畜。它们变大了，长出不该长的东西，眼睛变红，开始攻击人。然后是植物，树会动，藤蔓会缠人。
后来出现的，就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了。
龙。真的有人见过。巨大的翅膀，鳞片，嘴里喷出黑色的光。还有天使——有翅膀的人形，但翅膀是腐烂的，脸是扭曲的。恶魔也来了，长角的，蹄子的，浑身冒着黑烟。
神话里的东西，一个一个走出来。
再后来，连神话都不是了。童谣里的人物，民间传说的精怪，甚至是人类共同害怕的某种情绪——它们都有了形状，有了对人类的恶意。
林依然记得第一次见到“恐惧”的样子。
那是个小孩。失踪三天后被发现躲在废弃的地下室里。他变成了别的东西。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没了，眼眶里是空的，嘴里一直重复同一句话。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些碎片把人类意识大流里的东西，扭曲了，具现化了。你信什么，怕什么，都有可能变成真的。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凉了。
他没喝，只是看着水面。
女性比男性适应得好。
这是黑暗里的第一束光。女孩子的身体能接纳那种叫魔力的东西，能通过魔力核心变身，觉醒魔法武装。她们成了战士，成了盾，成了剑。
魔法少女。这个名字是后来才有的。一开始就叫“能打的那个”。林依然记得那些姐姐们，站在废墟前，站在黑暗里，站在怪物面前。她们身上发光，那是唯一能驱散黑暗的光。她们冲上去，有的回来，有的没回来。
男性适应得差。但他们开始研究那些碎片，研究魔力，研究怎么用工具调动力量。魔导武器诞生了。枪，炮，装置，能射出魔力的子弹，能发出魔力的波，能把怪物撕碎。
魔导师。他们叫自己这个。
林依然把茶杯放下，换了个姿势。
后来的事情，书上都有。
魔法王庭是在永夜第三年建立的。所有魔法少女统一管理，统一指挥。王庭下面分了审判庭、检察院、后勤部、等。
王庭就是最高机构。
再后来，魔导科技发展起来。人类往天上发射了魔导卫星，那些卫星能净化空气，能驱散碎片。几片区域亮起来了，几座城市重见天日。
林依然现在就在这样的城市里。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干净的街道，看着对面早点铺的老板娘笑着给客人找零。这一切都是十五年前的人不敢想的。
但那些死了的人，看不到了。
如果他们看见一定会很开心的吧。
他收回目光，重新翻开书。
门口的风铃响了。
他抬起头。
没人。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他看了一眼门，门关着，但可能没关严。
他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把门重新带紧。回来时在借阅台前站了站，看着那排空椅子。
往常这个点，孩子们该来缠着他讲故事了。但今天是周一，都上学去了。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涩的。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他继续翻书，一页一页。阳光从窗户移过来，落在他手背上，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