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奶龙露出不解的表情,虽然还没吃完,但也放下筷子,静静地听他说。
“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很反感和人交往,甚至只要碰到别人或被别人碰到就会反胃。一直没什么朋友,熟人都没几个。我现在是一个人住,回家的话会被管家和女仆包围,所以其实我还有点庆幸现在这种一个人的生活…”
“但是我又很讨厌这样,渴望与人交流,却又经常说错话,惹人讨厌。”
“我想要改变,却克服不了心里的嫌恶。最严重的一次是有一回商谈结束后,对方的社长与我拥抱了一下。我很明白那个拥抱是出于友好的意愿,可我是忍不住觉得恶心。”
“之后,我病了。在家里烧了一个多星期。因为没有朋友,所以也就没人照顾。我讨厌别人,但我更讨厌自己,讨厌这种每天睁开眼后一片朦胧的无力感。”
“所以…所以…”
(头次听见他在外边说话这么流利,要是没又把脸藏进兜里就好了。)
“没事啊,您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当您的第一个朋友。”奶龙站起身,凑到他面前,慢慢地帮他把帽子掀开,“而且之前在我快摔跤的时候,还有在公司里的时候,你碰到我了,也经常和别人待在一起,但不也没有发症吗?这都是好转的迹象啊!”
“不,我只是在强撑而已,在公司时。”陈梆熠身子一退,似乎是十分抗拒这样接触。“我扶你也只是因为怕你摔倒后会引来更多人,那样子我会难受得吐出来的”
一时间两人都不好再说什么,十分默契地都闭上了嘴巴,和对方干瞪眼。
“哇~,你真不会说话,怪不得没朋友。”
“!?”
“真破坏气氛。”
“下、下属不可以这样对、对总裁说话…”
陈相凭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老板点了点她的肩膀。
现在店里总算过了高峰期,没再有那么多人涌进来,已落座的客人们都开始享用起自己的午饭。男人端出一小碗冰豆花,上面洒了很多小料,几乎要溢出来。
“吃吗?正好多了一碗。”
“当然吃。”她接过来,从石碗柜里拿了把勺子。
葡萄干酸酸甜甜,中和了香脆的燕麦。红豆粒粒饱满,西米露有股椰子香。脆波波嚼起来会发出一声微弱的脆响,埋在冰豆花里。
“老爸。”
“怎么了?”男人从水槽里抓起几个碗,打开水龙头,同时挤上一点洗洁精。
“她们两个…真的只是同事而已吗?”
“我从来不介入他人的是非。”他将洗干净的碗放好,用毛巾擦干净,“不过,我倒是还没见过梆熠他有在哪个人面前说过这么多话。即使是应付的。”
“…”
“怎么?你羡慕人家?也对,毕竟恋爱经验为零嘛…难得长得这么可爱。”他笑笑,揉了揉女孩的头发。
“谁说我羡慕他啦!?真是的,哪有这样子说自己女儿的,臭老爸。”相凭转过身来面对他,嘴里塞得满满的,一脸幽怨,“哼,我现在对恋爱那种事不感兴趣啦。我要提升自己,早日接下您的班。我再也不要让任何人有小看我,说我不好的机会。我要成为一个能令你骄傲的女儿,而不是一个只能窝在家里供着的小女人。”
“哼,就你这小屁孩,还早呢!”老板把她手里的石碗接过来,放进水槽和其他待洗的碗混在一起,“不过有梦想是好的。”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女儿。”见她们吃完了,陈相凭走过去收拾桌子,好腾出空间来给两人。
陈梆熠伸出手,悬在奶龙面前,一声不吭,只是定在那里,似乎手在索求着什么。
“总裁,你、你这是…”她一脸懵,不明所以。
“资料…我知你确认事项啊…”他指了指放在椅子上的公文包,牙齿咬得下唇有些发痛。
“咦?啊!在这里吗?好的。”女子将资料摊在桌上,仔仔细细地和他对了一遍。面对面太麻烦,所以讲到一半就改成并肩一起坐了。
清晰的心跳声,男子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她——气定神闲,专心于工作,白皙的手上有被笔磨出来的痕迹。刚才吃拉面时扎起的头发放了下来,一直垂到腰间。眼眸里的高光是油画般的质感,嘴唇通透,像刚成熟的樱桃,况且现在离得这么近,只需微微一俯身就可以…
(她还是这么好看…而且总感觉…她就是那个人。应该不会错的)
“嗯?”奶龙见他没在听,便停顿了一下,抬起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总裁?您在听吗?嗯?还是说我头上有什么东西吗?”
她低下头,凑得更近了,甚至能听到她那含着丝丝雨味的呼吸。
“不,没什么…嗯?”本来没什么的,但这时他却切实看到她的头上粘着一片细小的纸屑,“好,我帮你拿下来。你别动。”
陈梆熠的指尖穿过女子乌黑微卷的秀发,触感细腻,让人忍不住停留。不过,心底里泛起的恶心却让他回到了现实。
“啊~!”
“不好意思!抱歉…我应该扯疼你了,我还是没法…”
“没事。你也有你的苦衷,慢慢适应就好了。”她手上的笔转了一圈,“那我们继续讨论喽?”
待到大麦茶已经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拉面馆里的人也走得七七八八了。距到会谈还有一个小时,确认也顺利结束,
“加油吧!总裁。这次会谈一定会成功的!”
“嗯,好。”
“那我先去一下洗手间,麻烦您等一下。”奶龙随便抓了一个茶杯喝,抱歉似地笑笑。女子咂巴了下嘴唇,喃喃道,“凉了…能难喝。”
(啊,她喝的是我的…)
男子整理文件的手停下来,看着自己几乎被喝空的杯子,犹豫了一阵。他看了看周围——陈相凭正在忙着应付刚进来的客人,老板也一样,大概没有人在看这边。
(我接着喝…应该没问题吧?毕竟又不能喝她的…)
杯子彻底空了,但想起还有另一个人使用过,脑海里还是不能接受,咳了好几下。扶着桌子,他的帽子自从刚才就没再戴起过,现在不知怎地也没有想戴的感觉。
“唔…”
陈梆熠将几叠纸分好塞回公文包里,正好奶龙也回来了。她披上外套,走在他前面一起出了店门。外边正好有在发糖果的服务员,她要了一颗,撕开糖纸,牵到他嘴边。
“啊——”
“干、干什么?”
“看你脸色不太好,给你吃颗糖清醒一下啊!”她歪着头,把葡萄味的糖塞进他嘴里,“这样就好点了吧?走,我们上去吧。”
“好、好…”
(为什么我有种带小孩的感觉?)
(这串糖好甜…不过刚才她硬塞给我时害我咬到舌头了…有点疼…)
“不过,凉掉的大麦茶倒是真挺难喝的。”他自言自语。
“嗯?你说什么?”她回过头,一脸疑惑。
“没、没什么…我们快走吧。”
碧透的天被夕阳的烈炎埋没,夜市上的霓虹灯亮起,广告牌上穿着布料丝滑的礼服。下班高峰期,街上的车渐多了,E集团楼下商场里的星巴克卖着昂贵的点心。
树莓风味马卡龙静静地躺在盒子里,看着身旁的巧克力蛋糕被端了出去。空气里有股咖啡味。遮阳伞收起,昭示着逝去的光阴。
“呼——,结束了…”梆熠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合作很成功耶~,总裁。你刚才的样子跟变了个人一样。”奶龙拧开一瓶香蕉牛奶,半瓶入口后瞬间好了不少。她的外套已经脱了,刚才讨论之激烈已不能用言语形容,好在最后谈妥了。虽然刚才一直都在旁边坐着,但也把内容听了个八九成。
“如果您没喝那么多水就好了。是因为紧张吗?我记得没错的话好像有…五瓶依云?”
“是六瓶…”他喘着粗气,而且频率越来越快。眼前的色彩扭曲,揉成一坨灰色,像梵高的《星空》
“糟了…低血糖——”
“对!是六瓶。话说…诶?总裁,你怎么了?总裁!”
声音渐渐远去,剩下的只有汽车前灯散开的圆形光芒,以及女孩子的触感。
……
(我这是…躺了多久?)
男子动了动,头重脚轻的。
(好香的味道…头下枕的是什么?好软…还有这种包裹感是怎么回事…)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暗淡的雪白,以及褶皱。身上盖着外套,暖到有点发热。
“I just need someone in my life to give it structure ~♪.”
“奶、奶龙吗?”
“嗯?你终于醒啦。”女子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头,“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现在几点了…我们在哪?”陈梆熠坐直身,摇摇头。还有点晕,肚子里也还在翻江倒海。他扶着头,伸出手:
“可、可以把卫衣给我吗?”
“喏。”她把衣服递过去。这衣服之前一直存在前台,刚拿回来不久,“现在是八点,总裁你晕了整整一个小时哦。而这里就是商场旁边的公园,我扶你进来的。啊!不用担心有人看到你的脸,你睡在我腿上时是面朝我的。”
“抱歉,我、我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啊,你之前不也搭救过我么?即使不是人情的缘故,看到有人需要帮助时伸出援手也是应该的。”
“那、那你有没有…给我喝什么东西?”
“有啊!因为你是低血糖,我就给你喝了香蕉牛奶。”她捡起脚边的玻璃瓶摇了摇,然后将其丢进了可回收垃圾箱里,“毕竟手上也没别的东西了。我就…”
“那个…”
“咦?难道总裁你对里面的成分过敏吗?不好意思,我——”
“倒也不是…算了。”
(我又喝了她喝过的东西…但这次好像没那么反胃了…)
梆熠靠着长椅,拇指搓搓着。他翻了翻的口袋,拿出一串车钥匙:
“要不…要不我们走吧?待在这里…总感觉不怎么好。”
“咦?总裁你要送我回去吗?”
“你、你要嫌弃的话…就算了。”
“怎么会呢?唉…你就是一直这样子自以为是才会交不到朋友的。我建议你啊,以后别这样子说话了,好吗?我会督促你的。”奶龙露出慈母般的笑容,担忧地,歪着头。
“好…”
流光,剪影。莫名平静的空气,后背出了很多汗,脸却因为车窗灌进来的风而打了个喷嚏。
“哈啾!”她从包里摸出纸巾,眼泪在眼眶里黏住眼睛。迷迷糊糊的,好像睡了一觉。
车子已经熄了火,静静地停在小公寓楼旁。
“嗯?到了吗…”女子解开安全带,看向身旁。
陈柳熠盯着手机屏幕,一脸凝重,却没注意到自己连手机都拿反了。
“你、你醒了啊…已经到了,但我刚才没好意思叫醒你。”他放下手机,笨拙地从后座拿出她的包塞进她的怀里。
(你还怪可爱的咧…)
“没事。谢谢你搭我回来,明天见!”奶龙打开车门,一跃而下,重新关好后小跑着上了楼梯,身影渐渐淡出他的视野中。
(呼——她终于走了…从来没这么累过…与人相处真是太可怕了…)
他回忆起今天发生的事,如梦一般。平时会觉得漫长的时间仍旧没什么改变,只不过在这其中多了一丝令人想要回忆的韵味。
(…不过,今天交到了人生第一个朋友…也还算不错啦…)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一只手忽然出现,轻轻拍了一下男子的肩膀。
“啊啊啊啊啊啊!”
手里的手机飞到半空,又落到脚下。惊魂未定,可看见是熟悉的她后又不禁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总裁…那个…你没事吧?”
他摁住呼吸急促的胸口,镇定下来:
“没事…那个…你找我——”
“啊!对了。总裁…你有Live吗?”
“啊?有有…怎、怎么了?”
“我可以加你吗?毕竟都是朋友了,要个联系方式总不过分吧?”她也微微一笑,将自己的手机屏幕展示给他看,“可以吗?”
“…行吧。”
过了一会,她们便可以在手机中看见对方的头像了。
“你用的是本名耶,总裁。”
“我…没有昵称,而且感觉这样没必要…毕竟我没什么朋友…”他看着女子在备注里写着什么,不过还没等他思考完,她就将手机牵到了自己眼前。
“那我给你起一个吧!你现在可是有了朋友的,和之前不一样了嘛…”她笑盈盈的,风吹过,将她的头发摆向青空,“就叫‘软软’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
“软软…不是女孩子用的吗…”
“嗯?你不喜欢?那我换一个——”
“不,算、算了…改来改去挺麻烦的…是吧?你只要不在公司里这么叫我就行了…”他面带羞涩,赶紧摇上车窗,“那、我先走了。再…不,明天见!”
“嗯!总裁,明天见!”
踩下油门离去,夜间的风抚去他脸上的余温,后视镜中的她还站在原来那里,目送着他驶出这片居民区。
……
回到家里,陈梆熠扶着门,巴不得一下子坐下睡死过去。一天的劳累一次性涌了上来。他从未感受过如此激烈的心情,充满了未知与兴奋。
(不行…要先去洗澡…)
手机又响了一声,屏幕亮起,来自“Milk”的消息弹了出来。
「总裁,你回到家了吗?」
「今天很累呢…你要早点休息!我现在已经躺在床上了噢」
「嗯…」
「好像…没什么说的了。」
「祝你晚安,总裁!」
「要好好睡觉哦…(坏笑)」
男子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解锁,也给她回了一条:
「晚…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