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钥匙转动了两圈,推开门,迎接顾凛的是一室的寂静与黑暗。
“我回来啦——!”
顾凛习惯性对着空荡荡的玄关大喊了一声,然后熟练地摸到墙上的开关。
白炽灯闪烁了两下,照亮了这个居室。
墙上贴满了各种已经被摸得有些褪色的魔法少女海报,大部分都是属于“星织”的个人报,少数有“露娜”的,“海心”与“青焰”的双人海报也占据了一小部分,最最显眼瞩目的,莫过于天花板那张巨大的四大魔法少女合照。
顾凛换上拖鞋,把自己砸进那张旧沙发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作为这座千万人口级巨型城市里的一名初三学生,顾凛没有父母,也没有家人。
从有记忆起,她就生活在城市边缘的福利院里,现在她住的这套三十平米的一居室是城市联合管理政府为未成年孤儿分配的廉租房,房间不大,但每个角落都被顾凛塞满了生活的痕迹——窗台上种着两盆长势极其狂野的绿萝,茶几上还放着半盒昨天没吃完的打折饼干。
顾凛一边哼着歌,一边轻快地溜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锅热腾腾的泡面,甚至还奢侈地加了两个荷包蛋和一把小青菜。
在这座充满条条框框的城市里,顾凛像一株野草般野蛮生长着,并且,她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个世界棒极了。
在她长大的第十九孤儿院里,老院长总是把唯一一台彩电留给孩子们看魔法少女的动画片,屏幕里那些用耀眼的魔法驱散黑暗,宣告着正义与和平到来,为了保护大家而战斗的少女们可以说填满了顾凛整个童年和幻想。
很多次很多次,她都是孤儿院里最能惹事的那个,常常带着其他小朋友去搞耍,把护工们折腾得鸡飞狗跳,一来二去,大家就都认顾凛是姐姐,哪怕有几个年龄比她大一岁也是如此。
最记得的还是奶奶,也是老院长。
她很是慈祥,常常摸着她的头说:“小凛你看,世界是很温柔的,总有奇迹在保护着我们。”
奇迹——没错,就是奇迹。
不仅是孤儿们,大人们对她也很好,福利院的阿姨会把多出的糖果偷偷塞进她的口袋,负责煮饭的大叔会故意给她多打一点肉,而来到初中后,成绩永远名列前茅像白天鹅一样的林夏,也从来没有嫌弃过她这个成绩吊车尾的笨蛋,还会耐心给她讲那些天书一样的题目。
在顾凛的大脑里,世界的逻辑很简单——大家都对我好,魔法少女在保护大家,所以这世界是个好地方,值得我去保护。
既然大家都这么温柔,那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是坏的呢?
“吸溜——啊,活过来了!”
顾凛喝干了最后一口面汤,满意地拍了拍肚子。
收拾好碗筷,她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上了厚实的窗帘,把天空中那个巨大银球透进来的光芒挡在了外面。
随后她伸出右手,在虚空中虚握了一下。
暗红色的微光闪过,那把丑陋且沉重的无名重刃哐当一声砸在了木地板上。
顾凛趴在沙发边缘,仔细打量着这把属于自己的武器:繁复的魔纹没有,闪亮的特效没有,刀刃上甚至还有几个崩卷的缺口,像是一把从废品收购站里淘出来的斩骨刀。
“虽然你长得凶了点,但以后可能就要经常坐冷板凳咯。”
翻个身,躺在沙发上,顾凛回想着今天下午天台上林夏那个毫无顾忌的笑声,嘴角忍不住上扬。
看吧,院长奶奶没有骗人,奇迹是真的存在的。
而且现在,她顾凛,就是那个创造奇迹的魔法少女!
“晚安,世界,晚安,夏夏。”
顾凛把身体蜷缩一番,带着满足感和成就感,沉沉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一早,阳光明媚。
顾凛觉得今天的自己简直能一拳打死一头牛,她甚至破天荒地没有踩点进校门。
“老板,来两个……不!三个包子!”
顾凛背着书包,精神抖擞地站在路口的早餐铺前,咬着吸管吸了一大口热豆浆,扫码付款,顺手接过热气腾腾的包子,她一路哼着走调的流行歌,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了市十三中的大门。
“夏夏昨天消耗了那么多体力,今天得好好补补!”
顾凛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林夏的脸庞,她甚至在脑子里连打招呼的台词都想好了。
“砰。”
她一把推开2班教室的后门。
“夏夏!早啊!”
教室里依然如往常一样喧闹,早读的课本翻动声和窃窃私语声交织在一起,林夏正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照耀着她卷面密密麻麻的文字——看起来林夏正在写作文。
听到顾凛充满活力的声音,林夏停下笔,转过头来。
“早,小凛。”
林夏笑了,她的声线与往日并无不同。
但顾凛原本已经绽放开的笑容,却在对上林夏目光的那一瞬间彻底僵在了脸上。
不对。
林夏虽然在笑,但那双好看的绿色眼睛里却没有一丝光亮,不仅没有昨晚在烂尾楼天台看晚霞时的明媚,甚至比昨天早上更加灰暗,像是一潭死水。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某种不祥的预感攥住了顾凛的心脏,她的视线下意识地从林夏的脸一点点向下移,掠过干净的白色校服衬衫,掠过裙子,最终盯在了林夏的小腿上。
就在林夏那双昨晚明明已经干干净净的白袜子处——不,准确地说,是顺着林夏的整个左脚脚踝,一直蔓延到小腿肚的地方,死死缠绕着一条宛如粗壮毒蛇般的影子!
它不再是昨天那根细细的黑线,仅仅过了一个晚上,这只怪物不仅重新长了出来,而且变得更加粗壮和凝实,达到手腕粗细,表面甚至浮现出了一层类似柏油般的光泽,仿佛在贪婪**着宿主的生命力。
那东西回来了。
“啪嗒。”
装在塑料袋里的肉包子掉在了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怎么会这样?昨天明明已经消失了!明明在烂尾楼的时候夏夏笑得那么开心!为什么只过了一个晚上,这怪物不仅死灰复燃,而且比之前更庞大了?!
“小凛?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夏微微一愣,有些担忧地想要伸手去摸顾凛的额头,而就在她伸出手的瞬间,她手臂原本在校服袖口下的一道淤青映入了顾凛眼帘。
“夏夏……”顾凛紧紧看着挚友的眼睛,“你昨晚回家,阿姨没说什么吧?”
林夏翻开语文课本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再抬起头时,依然是那个笑容。
“没有呀,我回去刚好赶上我妈煮好燕窝,小凛给的薄荷糖很有用,她什么都没发现。”林夏温和地说着,顺手把顾凛掉在桌上的包子放好,“快上早读了,把书拿出来吧。”
——她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