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初三2班教室外的走廊上。
顾凛正苦着一张脸,双腿微屈扎着马步,两只手臂向外平举,左右手各拎着一个装满水的塑料红水桶。
“迟到整整二十分钟!顾凛,你干脆等放学了再来上课好不好?”
数学老师那恨铁不成钢的咆哮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顾凛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防止桶里的水洒出来溅到自己。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到各个班级里传出来的讲课声。
顾凛盯着桶里微微摇晃的水面倒影,水里的少女扎着乱糟糟的马尾,因为提重物而脸颊微红,除了力气出奇的大,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因为逃课被罚站的初中生。
“唉……”
顾凛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别人家的魔法少女觉醒,不说是华丽变身,好歹也是能换上一身漂漂亮亮的小裙子,武器甚至还会自己发光说话。
再看看自己?
变身之后,衣服还是这套略显发白的旧校服,身体上唯一的改变就是这把子蛮力……
至于那把重得要命的刀,一点也不像是魔法少女会用的……
【难道……难道是因为我还没有被那把刀认可?】
顾凛的大脑开始飞速转动,自动代入了以前在孤儿院老电视里看过的动画片情节。
对啊!电视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这种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远古兵器,里面通常都睡着一个器灵,只有当主角念出它真正的名字,或者得到它的认可,它才会变成一把炫酷无敌的光剑!
【等今晚回家,我就把它放沙发上,给它磕两个响头试试……不,还是试着用意念跟它沟通一下名字吧?叫什么好呢,诛邪圣剑?】
顾凛一边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一边悄悄偏过头,透过教室后门的玻璃窗,看向了坐在倒数第三排的林夏。
“大家把头抬起来,看黑板。”
老师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教室里那几十个少男少女的脑壳上。
“我有没有教过这道题?为什么这次模考还是有人做错?啊?李豪,你给我出来,解释一下你怎么得出这个答案的?”
那个胖胖的男学生颤颤巍巍地走了上去,不出所料,因为完全没听懂也不敢问,他只能支支吾吾地面对老师。
“你上课的时候在听什么?啊?说话啊!”
胖胖男生已经脸色苍白,虚汗直冒,整个人眼睛半眯,似乎随时都要昏倒过去。
所有的学生都埋着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去看正在飞舞唾沫的数学老师——除了部分想要看老师如何训诫别人而幸灾乐祸的——教室里只剩下笔在纸上计算的沙沙声,仿佛慢一秒就会万劫不复。
【吵死了。】
顾凛撇了撇嘴,弄得好像考砸了就会死掉一样。
【严格来说,考砸了在生物学上并不会导致死亡,但在社会学层面上,它却能抹杀一个人的社会属性。】
一个声音突然在顾凛的脑海深处响起,那声音和她自己的嗓音一模一样,却带着严谨的腔调。
顾凛吓了一跳,手臂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谁在说话?
【我只在陈述事实。】那个声音继续不疾不徐地在她的脑里做着报告,【讲台上的教育工作者虽然在运用恐吓和夸大的手法,但其目的完全符合逻辑——即通过提前施加高压,试图将所有学生锻造成材,当然,也可能是焦虑于别的事情,比如升职加薪。】
【少拿那种打官腔的废话来包装一坨垃圾了。】
没等顾凛弄明白脑子里这犹如教导主任附体般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又蛮横地插了进来。
同样是顾凛的嗓音,但这个声音却透着一股唯恐天下不乱的戏谑。
【听听里面那个傻X在喊什么?那是教书育人的模样吗?不如让我们直接把那块黑板连同他的脑袋一起劈成两半,所谓的分流考焦虑就可以从物理层面上得到一劳永逸的解决咯,对吧?”
顾凛瞪大了眼睛。
自己提水桶提得大脑缺氧,导致精神分裂了?
【我必须对你的野蛮提议提出严正抗议。】前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波澜不惊,【劈碎黑板不仅是破坏行为,更重要的是,你这是在干涉一项伟大的测试。】
【伟大?把一群十五岁的小孩吓得连喘气都不敢,这叫伟大?】后者发出嘲讽的冷笑。
【当然,教育的终极目标是为联合政府输送劳动力,既然绝大多数劳动力在未来的职场生涯中有四分之三的时间都将处于无聊、战战兢兢、毫无尊严的状态,那么让他们在初三阶段就习惯于坐在椅子上被上位者随意辱骂且不敢还嘴,这难道不是最完美的岗前培训吗?提前适应痛苦正是为了终身享受痛苦。】
狂放的声音不屑一顾:【所以你的建议就是让我们像个白痴一样站在门外,看着林夏脖子上的那条黑影把她活活勒死?】
【并非如此,只是基于联合政府的视角来评价,基于顾凛的视角,我只会觉得这很糟糕。】
【我倒是想要砸碎你个混账了。】
【吵死了!】
顾凛在心里崩溃地大吼了一声。
那两个声音终于在她的脑海中蛰伏了下去。
顾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甩了甩有些昏沉的脑袋。
“都饿出幻觉了,竟然能在脑子里跟自己唱双簧……”顾凛嘟囔了一句,“怎么回事呢?以前也没有这样过……难道要去看医生了吗?”
在她思索脑中声音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讲台上的数学老师终于结束了对那个胖男生的责骂,胖男生如蒙大赦般跌跌撞撞地回到座位,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抽搐。
而林夏依旧坐得笔直,但在顾凛的眼里,林夏脚下那条黑色的带子已经顺着椅腿爬上了她的脊椎,一点一点收紧,仿佛在汲取着宿主的生命力。
“叮铃铃——”
“下课!回去把这套卷子错的题重做三遍!”数学老师拿起讲台上的保温杯,路过后门时,瞪了顾凛一眼:“把水桶倒了,回去坐好!”
“好嘞老师您慢走!”
顾凛把水桶往角落一放,甩着酸痛的胳膊就窜进了教室,直奔林夏的座位。
教室里的气氛虽然有所松动,但大多数人依然沉默着翻拉试卷。
“夏夏……”顾凛趴在林夏的课桌边缘,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凑近了她才看清,那道黑影已经蔓延到了林夏的后脖颈,深深地勒进了白皙的皮肤里。
“那老头子就喜欢吓唬人,更年期到了嘛。”顾凛扯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脸,伸手去拉林夏的校服袖子,“什么分流考,什么淘汰的,考不上重点大不了去学个手艺,也饿不死人呀!走啦走啦,刚才站得我出了一身汗,陪我去小卖部买根冰棍呗?”
林夏顿住了,她慢慢抬起头,温和理智的绿色眼眸第一次带上了不可置信。
“小凛,你难道觉得饿不死就足够了吗?”
“差一名,我妈看我的眼神就像天塌下来一样……”林夏慢慢转过头,看着顾凛,“小凛,你难道不想要更好的生活吗?难道你不想要后半辈子过上不用劳苦的命运吗?学习是很重要的!”
顾凛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的大脑本来就不太够用,面对林夏这套说辞,她甚至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可顾凛看着林夏那条越来越粗的黑带子,看着林夏因为用力过度而发抖的肩膀。
【夏夏快被勒死了。】
一股无名火直冲她脑门。
【那就把那东西扯出来!撕碎它!连同这间教室一起砸个稀巴烂!】
刚才那个狂放的声音再次苏醒,暴力冲动驱使着顾凛的右手。
她的五指瞬间收紧,是的,只要一刀挥下去,什么压力都能斩断,因为她渴望保护林夏,而暴力就是她内心最直接的渴望。
但就在魔力即将溢出的刹那——
——【不准,林夏会死的。】
那个冷冰冰的声音随之降临,宛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保护林夏,但是这种保护不能是基于林夏死亡的前提。
【停下你的野蛮行为。】
【滚开!看着她被勒死就合乎你的秩序了吗?!】
两个声音以顾凛的大脑为战场,在短时间里发生了剧烈的冲撞。
如同左手与右手、理智与渴望、本能与抑制,顾凛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一半热一半冷,视野中还出现了重影,一边是血色,一边是苍青。
“唔……”
顾凛痛苦地捂住额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小凛?你怎么了?”林夏被顾凛突然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眼底的情绪稍微褪去了一些,连忙反握住顾凛的手,“是不是刚才提水桶拉伤手臂了?”
林夏温热的手掌贴上来的时候,身体仿佛触动了自我保护一样,脑海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猩红与苍青的重影迅速褪去,紧接着,迷雾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刚才那短短几秒钟的记忆。
顾凛猛地睁开眼睛,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迷茫。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满脸担忧的林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
“哎?”顾凛挠了挠头发,有些奇怪地眨了眨眼。
她刚才想干什么来着?
“肯定是低血糖了,我都饿出幻觉了!”顾凛甩了甩脑袋,把那丝莫名的违和感抛到九霄云外。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顾凛身上。
但在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潜意识深处,两颗截然不同的种子已经悄然生根。